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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女孩与大学(一) ...

  •   “奥黛,我认为你的教育已经足够好了。你看看,你现在能写很不错的信,算账也会,还能读两本小说,画个画什么的。等你把针线练得再好点你就没什么好被挑剔的了,我打赌你能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丈夫。”费迪南德一脸骄傲地看着十二岁的女儿,满意地揉揉她的发辫,近来不少小容克家庭都向他打听过奥蒂莉亚,虽然这些人都称不上和他家门当户对,但女儿受人欢迎终归是件喜事,“你妈妈以前说要让你进宫当侍女,但我现在觉得没什么必要,我们的奥黛在波美拉尼亚就能找到好婚事。”
      “我不要嫁人,我要继续上学!”奥蒂莉亚今年刚从普拉曼学校毕业,她受够了舞蹈刺绣这类的课程,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男孩子的课程,阅读,写作之类的。她一心想像伯恩哈德一样去腓特烈威廉文理中学上学。当然这算是异想天开了,因为在德意志还没有中学肯接收女学生。
      “她现在嫁人太早了。”没想到这次对奥蒂莉亚表达支持的竟然是明妮,她辛苦地扶着腰,在椅子上挪了挪。她的预产期已经临近,本该耐心静养,但碰上无能的丈夫,不省心的女儿,她实在是不能静下心来。奥蒂莉亚现在固然可以嫁人,可倘若不能继续增长见识,开阔眼界,那也就只能嫁一个波美拉尼亚的小地主了。如若想嫁到信奉自由主义的资产阶级家庭,那必须得有过人的智计才行,“她如今的第一要务该是继续学习。”
      “又不需要她嫁得很高,嫁得高兴就行了。”费迪南德咕哝了几句,随即在明妮严厉的眼神下悻悻住了嘴。
      “我会给你找个家庭教师。”明妮直接转向了奥蒂莉亚。
      “我不要家庭教师,我要像伯尼一样去中学上学。”奥蒂莉亚闹了起来,她对女孩子的家庭教师可没什么好感,她班里就有女生请过,她们多是修女,严厉又肃穆,把那些娇小姐管得规行矩步,毫无意趣。
      “你闭嘴,别胡闹。”明妮疲倦地挥挥手,直接镇压了奥蒂莉亚的反抗。她懒懒地在薇罗妮卡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里,只剩下奥蒂莉亚一个人被气得原地跳脚。
      一家三口因为这件事僵持起来,只要谁先提出“嫁人”或是“上学”这些词,准会引起一场不小的争吵。奶娘薇罗妮卡为此格外犯愁:“奥黛小姐,您可不能再和夫人吵架啦,都这么大的大闺女了,和母亲吵架这种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是那些修女嬷嬷很可怕的,再说我想继续上学。”奥蒂莉亚嘟着小嘴蹭在奶娘怀里撒娇。奶娘轻拍着她的背:
      “您也太胡闹了,哪有女孩子上中学的?”
      “那我就做第一个嘛。”奥蒂莉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支持小姐!”蹲在旁边旁听的是薇罗妮卡的小女儿汉娜,今年刚刚四岁。奥蒂莉亚看见她就总会想到早逝的安娜,因此对她格外的好,每年放假回来总不忘给她带糖吃。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汉娜很快就成了奥蒂莉亚的小跟班。
      “你别跟着瞎搅合。”薇罗妮卡一指头把女儿戳到一边,继续和奥蒂莉亚苦口婆心,“其实老爷的想法顶不错,就在波美拉尼亚为您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将来也方便少爷照应您。您看,其实布兰肯堡家就很不错……”
      “奶娘您别说了!”奥蒂莉亚一下子想起,罗恩还算是布兰肯堡一表三千里的表舅呢。她顿时红了脸,羞答答地拉着汉娜跑开了,留下薇罗妮卡老怀甚慰,奥黛小姐竟然知道害羞了,果然是长成大姑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奥蒂莉亚上学这件事还没有着落,明妮的预产期倒是先到了。六月二十九日,她在剧痛中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玛尔维妮。费迪南德对此倒很欢欣鼓舞,他已经56岁了,也算是晚年得女,只觉得人生无憾。至于早年的预言早被天性乐天的他抛到了脑后。但明妮却对此懊丧不已,她自知以后产子的可能性不大,这可能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孩子。然而这又是个女孩,天命之子怎么可能是个女孩?莫非是预言出了什么问题?可如果预言真的不准确,自己该如何重现门肯家的荣光?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几个孩子又都太小,不堪大用,门肯家的复兴遥遥无期。明妮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被俾斯麦家拖累,因此她连休养都休养不好。等到玛尔维妮快满月的时候,她反倒消瘦得厉害,把前来探望的布兰肯堡夫人都吓了一跳:
      “哎哟,俾斯麦夫人,您怎么瘦成这样?”
      “近来休息不好,总是胡思乱想的,”当着外人的面,明妮自然不肯流露出自己的忧虑,她强打精神编了个理由,“这孩子生的晚,我和我丈夫都不年轻了,总怕照顾不好她。”
      “女孩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婚姻嘛,您和俾斯麦先生将来总能替她选个好丈夫的,”布兰肯堡夫人笑着安慰了明妮几句,随后又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不然您可以替她算个命嘛。咱们这儿近来来了个吉普赛人,算婚姻什么的很有一套。我还请她来家算过一回。”
      “布兰肯堡先生不高兴了吧。”明妮淡淡一笑,她知道布兰肯堡先生一向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倒是布兰肯堡夫人从来笃信这些。
      “他刚开始的确摆了张臭脸,但那个吉普赛女人是真灵验,”布兰肯堡夫人撇撇嘴,表示对丈夫的不爽,“她根本什么都没问,就算出我生过几个孩子,还算出我大女儿嫁的不错,连生了几男几女都没算错。我大女儿出嫁早,她不可能见过,可竟然算得这么准,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那我也请她来算算。”明妮对此无可无不可,不过算算也好,万一天命之子指的真是女孩呢?蓬巴杜夫人可就是个现成的先例。当时的人甚至宣称欧洲的命运掌握在三个女人手中:神圣罗马帝国女皇玛利亚特蕾西亚,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和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巴杜夫人。如果真有一个孩子能步她的后尘,那也很不错。只当国王的情妇充其量捞到些衣裳首饰,还要赔上骂名,这就是知己对王储敬而远之的原因。但若是那种能代国王掌控政治资源的情妇自然另当别论,当年的蓬巴杜夫人甚至被腓特烈大帝戏称为裙子陛下,如果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像她一般,那可是件可喜可贺之事。
      布兰肯堡夫人在这种事情上行动力惊人,明妮刚刚同意没几天,她就打发了自家的马车,将那个自称名叫梅格的吉普赛老妇送到了库宁堡。跟车一起来的还有放假在家来找奥蒂莉亚玩耍的布兰肯堡。他已经决定要上腓特烈威廉文理中学了。
      “母亲很信梅格算命的,我倒觉得她说的都是胡话。她还给我和罗恩算了命呢。”当梅格在辟出来的空房里准备占卜物品时,布兰肯堡就拉着奥蒂莉亚絮絮叨叨。
      “她说你什么啦?”奥蒂莉亚还从没见识过占卜的阵仗呢,对此好奇极了。
      “她说我会结两次婚,两个妻子都系出名门。”布兰肯堡撇了撇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我才不是见异思迁的人呢,怎么会结两次婚?她还说我以后会和我最好的朋友闹翻,这就更胡扯了,既然是好朋友,怎么会闹翻呢?”
      “真看不出来你会结两次婚。”奥蒂莉亚上上下下看了布兰肯堡好几眼,把对方看得快要炸毛了:
      “所以才说她是胡说嘛!她还说罗恩将来会成为守卫王座的骑士呢,是帝国的宝剑。更胡扯了吧?神圣罗马帝国没了,波拿巴也倒台了,除了俄国,欧洲哪来的帝国呀?”
      “那她有说罗恩结几次婚吗?”奥蒂莉亚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地捂住了脸颊,生怕自己脸红被布兰肯堡看出来。
      “她说罗恩就结一次婚。”布兰肯堡更加怏怏不乐了,奥蒂莉亚倒是开心了起来:
      “听起来挺有趣的呢。不知道她到时候会不会算出玛尔①的婚姻?”
      “谁知道呢?女人们都信这个,真无聊。”布兰肯堡说完这句就被奥蒂莉亚一顿痛揍:
      “说什么呢?!说得好像我不是女人似的!”
      同时占卜师,梅格的打扮和勒诺曼大相径庭。当年的勒诺曼优雅如书斋的主人,梅格则更像是街头的乞婆。一块薄得磨毛了边的方格大披巾从她的头顶一直裹到了脖子,只露出几绺乱糟糟的黑发。她的嘴瘪瘪的,像是失水的干枯的残花,一双黝黑的眼睛却散发着格外不和谐的精明。她身上的长袍上摞着几块随意的补丁,粗针大脚,漫不经心。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枯瘦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面极硕大的蛋白石戒指,看上去倒像是不知从哪儿坑蒙拐骗来的。她的占卜方式也和勒诺曼毫不相同。当初勒诺曼一口就咬定明妮必会生出天命之子,而梅格却要拉着对方的手细细端详手相。
      “恕我直言,夫人您以后是不会再有孩子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真听到梅格这么说时,明妮还是感到了强烈的不甘心。这就是说天命之子是在生下来的三个孩子中了?可是只有长子伯恩哈德才是儿子呀。又或者是,勒诺曼的预言错了?这个想法让明妮打了个寒颤,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急忙扯来了正站在自己身旁的伯恩哈德:
      “那您看看他呢?这孩子今后会出人头地吗?”
      “贵公子将来的生活悠闲富足,受人尊敬爱戴,”梅格仔仔细细地察看过一番伯恩哈德的手,方才开口,“是非常令人羡慕的生活。只是婚姻略有波折,恐怕要结两次婚,不过会有很多孩子,这都是平顺生活中的小小波澜,不必在意。”
      “能看出他在政治上的建树吗?”
      “实在抱歉,这样具体的事并不会显示在手相里,占卜不过是能大略看出些许命运的指向而已,倘若真能事事看得清,那老身恐怕就能化身命运女神了。”梅格的声音粗哑不堪,因而这句玩笑话听起来不仅丝毫不可乐,反而有一种森森然的感觉。明妮不甘地咬着牙,又将出生不久的玛尔维妮抱了过来:
      “那她呢?”
      “小姐的命真是非常好,很多年没见过命运如此顺遂的小姐了,”梅格摆弄了一会玛尔维妮的小嫩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了襁褓中,“婚姻美满,夫婿爱护,子女孝顺,还能得到一位君主的垂青,真是少见的好命。”
      “您说君主的垂青?”明妮只觉得心里的那把火焰又烧了起来,她爱怜地看看怀里的玛尔维妮,果然是这个孩子吗?会得到君主的垂青,所以才是天命之子,这样想就没错了!明妮忍不住俯身亲了亲玛尔维妮的额头,一时间竟难掩激动。她得好好培养这个女儿,必要把她培养出惹人怜爱,能让君王一见倾心的淑女,可不能像她姐姐那样变成个疯丫头。
      “您也给我的大女儿看看。”眼看明妮早把奥蒂莉亚忘到了脑后,费迪南德只能自己出马,拉着奥蒂莉亚的手放进了梅格手中。奥蒂莉亚不舒服地抽了抽手,梅格的手粗糙得很,砂纸般磨着自己的皮肤,而且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这位小姐的命运线很凌乱,非常凌乱。我才疏学浅,只能看出她的婚姻颇有些不顺,大概要很晚才结婚,至于别的方面,如果老爷您允许,我想带小姐到房间里细看。”梅格攥着奥蒂莉亚的手好一阵子才出声,她的话让费迪南德十分不安:这难道是说奥蒂莉亚要到二十出头才会嫁人?那可真有点晚了。于是他心烦意乱地牵着女儿的手,想带她一起进入梅格布置出来的占卜的密室,但却被梅格拦下了,她只让奥蒂莉亚一个人进去了房间。
      奥蒂莉亚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占卜的阵势,她好奇地打量着画着星座图的地毯,雾蒙蒙的水晶球,味道呛人的熏香,还有散落在地的塔罗牌,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古怪的气息。梅格在地毯上盘膝坐下,拿着一叠塔罗牌念念有词,一脸的虔诚。奥蒂莉亚惊奇地看着她,不知自己是该跟着坐下,还是该推门出去。
      “您抽一张牌吧。”这时候,那一叠被重新洗过几遍的塔罗牌递到了她面前。奥蒂莉亚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她只想赶紧出去,于是她敷衍了事地用两根指头随意地拈出一张,看也没看就递还给了梅格。
      “您看看,”梅格接过牌后过了半晌才轻声说,她的声音压低后有一种虚无缥缈的迷幻空灵,听得人浑身起栗。奥蒂莉亚搓着胳膊探身看过去,那张牌面上画着一名身穿白色法袍的女子,手拿圣经端坐在宝座上,身后是黑白两根立柱。梅格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是女祭司。”
      “女祭司怎么啦?”奥蒂莉亚一脸的不解,然而接下来等待她的是十足的惊吓。因为梅格在收起那张牌后,竟然跪倒在她的面前,谦卑地以额触地:
      “尊敬的殿下。”
      “您……您这是做什么?”奥蒂莉亚被吓了一大跳,她觉得这个老女人一定是疯了,“还有,您叫我什么?”
      “当然是殿下,虽然现在叫起来为时尚早,但总有一天您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殿下。”

      ①玛尔:玛尔维妮的昵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女孩与大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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