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宫廷与学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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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奥黛，你跑慢点，ждименя（俄语：等等我）！”长长的拱形走廊上，金发小女孩提着水蓝的裙摆，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同色镶着蝴蝶结的缎子鞋上下飞舞。她身后追着一个气喘吁吁，发丝散乱的小男孩，他辛苦地拽着自己雪白的蕾丝裙边，小脚丫吧嗒吧嗒地敲在地上，他呼呼地喘着气，一着急连俄语都冒了出来。
“我不懂俄语啦，你得跟我说德语或者法语。”跑在前面的奥蒂莉亚回过身，用手在脸上画着小圈圈，“连女孩子都追不上，羞羞！”
“你比我大三岁呢，欺负人。”小男孩不再追了，气嘟嘟地原地跺着脚，汗珠把金色的刘海都弄湿了。他热得要命，索性撩起小裙摆使劲扇着风，露出了脚上的白色小短袜和黑色漆皮鞋。他是尼古拉大公和夏洛特唯一的儿子，罗曼诺夫家族二十年以来唯一的男嗣，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俄国皇室的宝贝疙瘩。
“我才没欺负你，明明是你自己追不上我。”奥蒂莉亚蹦蹦哒哒地又跑回亚历山大旁边，伸手去捏亚历山大的小肥脸。她这几天呆在宫里要被捏的郁闷坏了，几乎每个见到自己的人都会捏捏自己的脸，尤其是王储，简直把自己的脸当小皮球揉。现在自己终于也有个小不点可以捏了。
“不许捏我！”亚历山大这些天也被捏得很郁闷，所以他躲开奥蒂莉亚的小肥手，照着她就是一个虎扑。奥蒂莉亚不甘示弱地去胳肢他的痒痒肉，两个人骨碌碌滚成了一团。跟随着亚历山大的保姆赶紧上前把两人分开，结果怀里抱着的两岁大的玛利亚女大公也口齿不清地朝两个人扑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喊着：“哥哥……姐姐……一起玩……”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奥蒂莉亚又是你！”就在奥蒂莉亚拼命胳肢亚历山大的时候，她突然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她小腿乱蹬着大叫大嚷，拎她的人险些抓不住她，只能一转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殿下！”奥蒂莉亚一扭头，本来嘟着的小嘴立刻弯成了小月牙，她一把搂住了威廉王子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蹭了蹭，“殿下殿下，您怎么来啦？”
你当我想来啊？我这是一个没留神撞上了。这几天被奥蒂莉亚缠得满头包的威廉在心里拼命吐槽，这时候亚历山大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过来抱自己的腿：
“威廉舅舅。”
“萨沙①乖。”威廉弯腰摸了摸亚历山大的小脑袋，再看看自来熟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奥蒂莉亚，恍惚觉得这丫头跟自己比自己的亲外甥还亲近点。
“再和萨沙打架就把你从窗户丢出去。”不过还是要给自家外甥出头的，何况这外甥还是罗曼诺夫家的大宝贝。于是威廉威胁地把奥蒂莉亚往上抛了抛，作势要扔出去。
“我才没打架！”奥蒂莉亚高高地撅起了嘴，她不甘示弱地转向了保姆怀里的玛利亚，“殿下，举高高，好玩呢。”
果然，才两岁大的玛利亚女大公立刻张着小手要威廉抱抱，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舅舅，抱，举高高。”
威廉愤愤地瞪了奥蒂莉亚一眼，只能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接过玛利亚。奥蒂莉亚还摸摸玛利亚的小手，要她跟着自己学。然后她啵地一下就亲上了威廉的左脸颊。玛利亚顿时乐得哈哈笑，也跟着在威廉的右脸上亲来亲去，口水湿漉漉地糊了威廉一脸。威廉嘴角抽动着忍受着口水的洗礼，同时在心里默默感叹还是奥蒂莉亚亲起人来好些，至少没这么多口水。
亚历山大哼哼唧唧地蹭着威廉的腿，还朝奥蒂莉亚示威般的举举小拳头：这是我舅舅。奥蒂莉亚不屑地一扭头，留给亚历山大一个白眼，把他气得直跺脚。而威廉被三个小家伙缠住，走都走不开，不由得地无数次暗骂自己今天走路不看路，居然管到这三个小魔王头上了。
“奥蒂莉亚，你能不能给我安分点？！”王室成员对奥蒂莉亚的表现其实还算喜爱有加，这样活泼的小女孩在王室中绝对算个异类，更兼奥蒂莉亚长相可爱，几乎谁都喜欢逗逗她。但明妮对这个女儿却是一百二十分不满，这样活泛闹腾，哪个王妃公主将来能要她去当侍女？而且她这样折腾，活生生把伯恩哈德衬成了个害羞内向的小男孩，乏人问津，明妮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只是碍着在宫中不好收拾她而已。
“您就明说呗，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合您心意了？”奥蒂莉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明妮被气得脑子一阵阵发疼。
“说了多少次了，别和亚历山大大公打打闹闹，人家可是未来的俄国皇帝，就是掉根汗毛你都担不起那个责任！”明妮还是动用了暴力，一把拧住了奥蒂莉亚的耳朵，“还有，你今天是不是又跟威廉王子胡闹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多亲近亲近王储殿下，那才是普鲁士未来的君主，你不仅不听，还天天和威廉殿下混在一起，你是不是皮痒了你？”
“疼疼疼！”奥蒂莉亚夸张地惨叫着，趁着明妮一愣的瞬间赶紧解救了耳朵躲到了一旁，然后她开始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干嘛要去讨好王储殿下呀？明明是您自己想去亲近王储殿下，您自己不去，非得要我和哥哥去。您要去您自己去，我可没兴趣去讨人嫌！”
明妮被她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她的双颊红如火焰，不知是因为被顶撞而气愤还是因为被说中了心思而羞恼。她盯着奥蒂莉亚，紧紧咬着牙关，以免自己会不顾形象地对她破口大骂。偏偏奥蒂莉亚还在那里嘟嘟囔囔：“最讨厌您这样想一套做另一套了，您想去就自己去呗，干嘛……”
“啪！”奥蒂莉亚的话没说完，因为明妮忍无可忍一耳光甩到了她脸上，白嫩嫩的小脸上顿时红了五个指印。奥蒂莉亚保持着小嘴张开的状态，愣了好几分钟，才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明妮被吓了一跳，刚要过去把她的嘴捂上，奥蒂莉亚已经哇哇大哭着捂着脸冲了出去。
奥蒂莉亚一边哭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外跑着，她虽然从小上房揭瓦，但在父亲和奶娘的保护下，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挨耳光更是破天荒头一次。现在她哭得都快晕过去了，只想离明妮远点，根本没注意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她跑累了，停下来休息，才发现自己跑到了花园的小爱神喷泉那儿。胖乎乎的丘比特雕像顽皮地站在花瓣形的圆盘上，得意洋洋地展示着手里的小弓箭，潺潺的水流从它脚下涌过，落在下面的巨大水池中，溅起一片蒙蒙的水汽。奥蒂莉亚垂着小脸站在水池前，里面倒映出一个垂头丧气头发凌乱的小家伙，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小胖妞，你怎么在这里？”一听这称呼，奥蒂莉亚就知道自己碰上谁了，对，就是小心眼的阿尔布雷希特王子。不就是自己上次借着捉迷藏的机会偷偷溜走让他挨骂了吗？他居然私下里开始给自己起外号，最常叫的就是这个“小胖妞”。
“哼，瘦猴你离我远点！”这要是让明妮听见，奥蒂莉亚保管还得挨顿打，一个小小的容克之女竟敢给王子起外号，胆子大过天了。
“你再敢叫我一声瘦猴试试？！”阿尔布雷希特对自己的小身板也很郁闷，家里的兄弟都是一脸英气勃勃，唯独他长了一张肖似母亲的瓜子脸，而且还是瘦伶伶的，看起来一点没有驰骋疆场的霸气。
“瘦猴瘦猴瘦猴！”奥蒂莉亚气呼呼地瞪着阿尔布雷希特，后者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
“啊呀，小胖妞你被打了？谁干了这么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啊？”
“瘦猴子你别来烦我！”奥蒂莉亚扁着小嘴又委屈地要哭，而早就想报复她的阿尔布雷希特眼珠一转，看看四下无人，于是他上前一步抓住奥蒂莉亚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推。
“噗通！”奥蒂莉亚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屁股摔到了喷泉的水池里，水不深，直到她的腰部以上。她被吓得失声惊叫，正打算爬上来找阿尔布雷希特算账，后者已经一溜烟地边大笑边跑掉了。奥蒂莉亚也发现自己没办法出来了，时值夏日，她身上的白纱裙十分轻薄，被水一浸后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自己只要一出去就会被看光光。她只能捂着胸口，躲在水里。好在夏日的阳光把水晒得热热的，并不太冷。但她还是委屈得要命，一眨巴眼睛又是一串泪珠。
“亲爱的，你好久不来宫里了。”在这寂静无人的午后，花园里还有一对爱侣在闲庭信步。威廉王子悄悄秘秘地握住了身边人柔荑般的小手，换来了美人含羞带嗔的一瞟。
“母亲说我大了，得稍稍避嫌呢。”伊莉莎拉齐维乌的母亲是腓特烈大帝的侄女路易丝公主，当今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的堂姑妈。路易丝公主为人风趣幽默，在宫中极受欢迎，所以她的孩子从小就跟着她时常拜访宫廷，她的长子更是威廉幼时的玩伴。伊莉莎是她的第五个孩子，从小便是姿容出众，备受宠爱。她和威廉青梅竹马长大，渐渐暗生情愫，现在更是两心相倾，彼此爱恋。
“那我找时间去拜访你母亲，你现在不来宫里也好，最近宫里让明妮的那个女儿闹得天翻地覆，我从来就没见过皮得猴子似的女孩。”威廉的话引得伊莉莎掩口微笑起来。威廉看着她花朵般的笑靥，忍不住悄悄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伊莉莎的双颊飞上了两抹红云，却也没有挣开，只是面露羞意脉脉含情地望着威廉。威廉正想俯身在伊莉莎的唇上轻吻一口，结果却听见一阵嘤嘤嘤的孩子哭泣声，真是煞透了风景。
“怎么有孩子在哭？”伊莉莎轻柔柔地从威廉怀里挣脱出来，开始循着声音寻找。威廉自认倒霉地叹口气，也开始跟着找起来。他们转过一片冬青灌木丛，就看到喷泉水池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正泡在里面哭得昏天黑地。
“奥蒂莉亚？！”威廉瞪大眼睛望着泡在水里一脸可怜的小女孩，“你怎么跑到喷泉里去了？”
“先别问这些话，赶紧把她抱出来吧，不然会着凉的。”后赶到的伊莉莎倒是一眼就看出了奥蒂莉亚的困境，她推推威廉的胳膊，“你把外套脱了，把她裹起来。”
“哦，这样啊，我说她怎么不出来呢。”后知后觉的威廉急忙脱下军装外套，跳到水中把湿淋淋的奥蒂莉亚包了出来。小丫头哭得哼哼唧唧地蜷缩成一团，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衬衫，抽抽搭搭地往自己胸前蹭：
“殿下，呜呜呜。”
“好了好了，不哭了。”往日无法无天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变成了现在可怜巴巴的哭包子，威廉有点适应无能。他别扭地拍了拍奥蒂莉亚，手劲太大把对方拍得咳嗽了起来。
“小宝贝，我们不哭了啊，姐姐带你去换衣服。”伊莉莎责备地嗔了威廉一眼，上前温柔地安抚着奥蒂莉亚，“威利②，送她去我房间吧，这样方便点。”
“好。”有伊莉莎接手这个麻烦，威廉顿时松了口气，这只小哭包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要是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小不点，谁打你了？”他们三人匆忙忙来到伊莉莎的房间，伊莉莎用一袭薄毯裹住了奥蒂莉亚，然后把她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和脏兮兮的小脸。威廉一眼就看见了奥蒂莉亚脸上的红印子。
奥蒂莉亚抽抽噎噎了好半天才扁着小嘴回答：“妈妈。”
威廉和伊莉莎互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两个小时候都和明妮有交情，印象中明妮一向温柔端庄，尤其是面对王储时温柔得都能滴下水来。看来她对奥蒂莉亚的态度着实恶劣了些。看着奥蒂莉亚委屈的表情，伊莉莎的心都要柔得化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明妮怎么能下得去手呢？她忍不住亲了亲奥蒂莉亚的脸蛋，用力想把她抱起来：“走，姐姐先带你洗香香。威利，你派个人去奥黛那里帮她拿件换洗衣服。”
“小不点沉得很，你可抱不动她。”威廉上前一步抢先抱起了奥蒂莉亚，还掂了掂，结果被她一个小拳头打在了胸口：
“我不胖，我不是小胖妞！”
“哦，布雷希特又欺负你了？”倒不是威廉能未卜先知，主要是因为当初阿尔布雷希特给奥蒂莉亚起这个外号时，他自己也在心里认同了一番，所以现在一下子联想到了弟弟身上。
“他把我推到水里了。”奥蒂莉亚嘴巴一撅又要哭，圆溜溜的小脸皱巴巴的，把伊莉莎看得直心疼，赶忙要把她接到怀里：
“不哭了啊，布雷希特欺负你，以后不理他就好。”
“我回头就收拾他。”看在心上人的面子上，威廉也不介意帮奥蒂莉亚出口气。听到威廉这么说，奥蒂莉亚心满意足地咧开了嘴：
“那您不许忘了啊。您放我下来，我要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您叫什么名字呀？您好漂亮好漂亮呢。”
“这是过河拆桥吗？”威廉一脸崩溃地把奥蒂莉亚交给伊莉莎，自己认命地派人去取衣服，以及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等奥蒂莉亚换好衣服出来，她已经和伊莉莎好成了一个人似的，拉着伊莉莎小嘴叽叽喳喳，围着她转来转去。威廉忍不住心里小醋一把，毕竟之前只有自己享受过此等待遇。然而奥蒂莉亚现在已经完全把他扔在脑后了，只顾着缠着伊莉莎：“伊莉莎姐姐，我以前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呢？”
“我父亲在波兹南大公国担任总督，我们前段时间一直随他住在波兹南，昨天才刚回来，所以你没有见过我。”伊莉莎任由奥蒂莉亚趴在她腿上，她自己轻轻帮着奥蒂莉亚梳着头发。
“那您是公主吗？”奥蒂莉亚盯着伊莉莎看，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鬈曲的褐色发卷披在肩头，同色的眼睛柔和温纯得如同最圆润的珍珠，肌肤娇嫩如百合花瓣，双唇鲜艳如盛开的玫瑰。童话中的公主也不过如此吧。
“我该算是郡主③的。”伊莉莎把奥蒂莉亚的头发扎好，揉揉她的小脸，“我父亲是安东拉齐维乌侯爵④。”
“哦，这样啊。”奥蒂莉亚伸手搂住了伊莉莎的腰，来回蹭着，伊莉莎点点她的小鼻子，揉着她还留着淡淡红印的脸颊：
“还疼吗？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奥蒂莉亚嘟着小嘴不出声，她虽小，但也明白明妮那些话不能让外人知道。于是她岔开了话题：“不疼了。伊莉莎姐姐，您是威廉殿下的心上人吗？”
伊莉莎腾地红了脸，连了解完情况刚回来的威廉都跟着红了耳朵尖。他把奥蒂莉亚从伊莉莎身上揪下来，扔到了椅子上坐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什么都懂？你母亲和兄长现在在王兄那里，等他们回来了我就把你送回去。”
而在王储那里，阿尔布雷希特正在被他的家庭教师抽藤条，这当然是王储授意的。仆人把他推了奥蒂莉亚的事转告给王储时，明妮正在和王储说话，她只是在听完整件事后加了一句：“不知阿尔布雷希特殿下这样做是否是因为嫌弃我们母子，既然这样，倒不如我们即刻出宫。”因为这句话，本来只打算申斥弟弟一顿的王储立刻加重了惩罚。
“小胖妞，我们的梁子结大了！”阿尔布雷希特趴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屁股火烧火燎的。他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就被藤条抽得浑身一哆嗦，只能在心里为奥蒂莉亚又记下一笔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宫廷与学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