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宫廷与学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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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我们待会一起玩玩具兵吧！”奥蒂莉亚端端正正地坐在高背椅上，绷着一张包子脸，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淑女的架势，只可惜被亚历山大一拉就露了馅，开始凑过去和他窃窃私语起来。
“你肯定有很好的玩具兵。”奥蒂莉亚和亚历山大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看得大人们都微笑起来。今晚的宴会很有些家宴的架势，主要是为了招待夏洛特的丈夫尼古拉大公。因为他的长兄沙皇亚历山大和次兄康斯坦丁大公至今无子，康斯坦丁大公又主动放弃了继承权，所以他作为保罗一世的第三子，被长兄立为了继承人。奥蒂莉亚对他很是畏惧，觉得他不苟言笑，严肃沉默，只有在看到妻子夏洛特时才会微露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有世界上最棒的玩具兵的？”亚历山大开心地拉着奥蒂莉亚的手使劲摇摇。
“看你曾祖父喽，家学渊源。”奥蒂莉亚嘻嘻笑着，亚历山大听得不大懂，也跟着笑了笑。但两旁听到孩子对话的大人都黑了脸。明妮恨不得上去把奥蒂莉亚的嘴缝上。这种宴会场合她和两个孩子是唯一的非王室成员，这可是天大的殊荣，现在非得让奥蒂莉亚给毁了不可。夏洛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一边在心里庆幸丈夫离得远，没听到孩子的话，一边有些不满地瞟了瞟明妮：怎么也不好好教教孩子，这些话可是能乱说的？
“萨沙，你和奥黛去玩吧。”夏洛特摸摸儿子的头，想迅速把他和奥蒂莉亚打发走。但丈夫已经看了过来：
“穆菲⑤，怎么了？Саша, чтоты говорилтолькочто（萨沙，你刚刚说什么了）？”
“Онасказала, чтояпохожнапрадеда.（她说我像曾祖父。）”亚历山大指了指奥蒂莉亚，回答道。宴会上原本的欢声笑语顿时想被掐断了一般，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明妮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求助地望向王储，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奥黛，你在乱说些什么呢？萨沙当然是像他的祖先彼得大帝一样啊。”不管是出于对明妮的私心，还是为了缓和气氛，王储都知道自己理应开口。他这样一说，大家纷纷打着哈哈，赞颂起彼得大帝的丰功伟绩，尼古拉的神情也总算软化了一些。
“萨沙能像彼得大帝那样自然很好，若是玛利亚能像伊丽莎白女皇一般就完美了。”虽然面色好看了些许，但尼古拉还是意有所指地刺了一句。在座的大人们自然都是听得懂的，当年腓特烈大帝的军队被伊丽莎白女皇的部队逼得几近绝境，这段往事在普鲁士历史上可是难以忘怀的一幕。这下就连夏洛特都感到了尴尬，然而毕竟是奥蒂莉亚先出言不逊的，所以大家只能微笑着举杯，为历史上伟大的彼得一世和腓特烈大帝干杯，跳过了这个尴尬的插曲。奥蒂莉亚敏感地感到了气氛的古怪，她不知所措地随着亚历山大，被夏洛特打发去了外面玩。但当保姆带亚历山大去睡觉后，她却踟蹰起来，不敢回到明妮身边。她本能地感到自己今天说了很大的错话，多半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小奥黛，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被席间尼古拉带刺的话弄得满心不痛快的王储正要去散散步，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原地徘徊的奥蒂莉亚。
“王储殿下。”奥蒂莉亚蔫头耷脑地朝王储行礼，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她一向有些畏惧王储，但今天他帮着自己解围，她又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送你回去吧。”王储拉起奥蒂莉亚的手，他蛮喜欢这个小丫头的。一方面她是明妮的女儿，他这是爱屋及乌。另一方面奥蒂莉亚对他总不如对威廉亲近，他本能地就想征服她。霍亨索伦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是征服狂，对领土，对女人，都是如此。
“妈妈会揍我的。”奥蒂莉亚恨不得脚下生根，一动也不想动，她不喜欢母亲，又有些惧怕王储，实在不想和他们太接近。但她人小力单，还是被王储拉到了身边，“我今天肯定说错话了。”
“你知道萨沙的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吗？”月光下的女孩眉目有几分肖似明妮，王储只觉得心里一柔，于是他弯下腰，把奥蒂莉亚抱了起来，抱着她一起坐在了窗台上。
“嗯，他很崇拜腓特烈大帝，很喜欢玩具兵，因为他我们才能取得七年战争的胜利。”奥蒂莉亚回想着布朗德给自己讲的故事，王储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根本是一知半解，所以才敢胡说八道。”
“嗯？那是怎么回事？”
“彼得大帝的女儿伊丽莎白女皇即位后，因为没有后嗣，所以将她姐姐安娜的孩子接来，立为继承人，他就是萨沙的曾祖父，彼得三世。他不喜欢俄国，也不喜欢他姨妈为他挑选的妻子，后来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在伊丽莎白女皇去世后还谋求和叶卡捷琳娜离婚，最终忍无可忍的叶卡捷琳娜发动政变，废黜了自己的丈夫，成为了女皇。而废黜的沙皇被勒死在罗普恰⑥，派去执行的人是女皇的情夫奥洛夫。”王储一边拨弄着奥蒂莉亚卷卷的发丝，一边轻声给她讲述着罗曼诺夫家腥风血雨的历史，“而女皇的继任者是她和彼得的儿子保罗，女皇因为这个孩子太像父亲而对他十分厌恶，所以从小将现在的沙皇亚历山大和康斯坦丁大公抱养在身边，尼古拉大公由于太小才由保罗夫妇亲自抚养。后来沙皇保罗在米哈伊尔宫遇刺身亡，据说行刺的贵族背后还有亚历山大的支持。你现在该明白他们为什么忌讳这段历史了吧？嗯？”
王储低下头，就看见小女孩已经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她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小手还抓着自己的衣角，胖乎乎的像个小天使。王储忍不住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抱着她站起来。身边自有侍卫上前，想接过奥蒂莉亚，但被王储摇头阻止：“不用了，我送她去明妮那里。”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随口乱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妮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王储把奥蒂莉亚放到已经熟睡的伯恩哈德身旁，随后便安慰起了明妮。
“只怕大公殿下怪罪。”明妮温婉地弯弯腰，刚直起身就被王储捉住了手。他将明妮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来回摩挲着：
“怕什么，有我呢。”
“您都要结婚了，还这么孩子气。”明妮笑了笑，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我舍不得你呢，我的明妮。”王储大着胆子去搂明妮的细腰，结果被她含笑一扇子敲在了手上：
“您别跟小时候一样混闹，都多大的人了，以后和您妻子再这么亲近吧。”
“可我心里只有你呀，我的明妮。”王储收回了手，但仍不放开明妮的手，反而深情脉脉地凝视着明妮。身旁的蜡烛噼啪爆开一个烛花，奥蒂莉亚迷迷瞪瞪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瞟了眼两个握着手的大人，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萨沙，你喜欢你爸爸妈妈吗？”靠着王储的庇护逃过被明妮打屁股命运的奥蒂莉亚现在正蹲在亚历山大面前，一本正经地问他。这么几天下来，她已经看出亚历山大的父亲尼古拉并不喜欢王储，鉴于王储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维护，自己有必要行侠仗义，为他出一口气。当然自己是没办法去找尼古拉的麻烦的，不过这不是还有他儿子嘛。
“喜欢啊，”亚历山大一点也没有因为前两天的不愉快和奥蒂莉亚生出芥蒂，他一脸认真地点着头，“爸爸妈妈都对我特别好的。”
“那你更喜欢谁？”
“妈妈，”亚历山大想了一会儿，又凑到奥蒂莉亚耳边，“爸爸也很好啦，但是他有时候会欺负妈妈呢。”
“啊？”奥蒂莉亚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欺负？”
“嗯，有时候晚上的时候我能听到。爸爸啪啪啪地打妈妈，偶尔还会把妈妈欺负哭呢。”亚历山大拼命点着头，奥蒂莉亚鼓着腮帮子一脸吃惊：
“好过分哦，那萨沙，你要不要帮你妈妈出口气呀？你是男子汉，应该保护你妈妈的。”
“奥黛你说的好有道理哦，”亚历山大满脸认同地又点点头，“没错没错，我要当男子汉，我要保护妈妈，你说我该怎么做？”
“不如我们来和你爸爸玩捉迷藏吧，你藏起来，等他找不到你了再跳出来吓他一跳，给你妈妈出口。”奥蒂莉亚转悠着眼珠，笑嘻嘻地出着主意。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亚历山大拍着手跳了起来，奥蒂莉亚又故意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萨沙，你说我万一说漏了嘴怎么办？”
“不许你说漏嘴！哼，我也不告诉你我藏在哪儿！”
“那你也不许说是我出的主意哦。”
“我肯定不说，谁说漏嘴谁是小狗！”奥蒂莉亚目送亚历山大一蹦一跳地离去，心里由衷地感叹，这所谓罗曼诺夫家的宝贝疙瘩实在太好骗了，看着他这么蠢呼呼的样子还是觉得他好像他曾祖父。
“萨沙到哪里去了？”于是接下来的半天里，这句话成为了宫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保姆们说亚历山大大公睡完午觉后说要出去玩会儿，等她们追出去时大公就不见踪影了。侍从们说今天只看见大公和奥蒂莉亚小姐玩了一会儿。奥蒂莉亚说萨沙和自己说了会儿话后就走了。这样一来，整个宫廷顿时炸了锅。丢的那个可是罗曼诺夫家二十年才得的男嗣，丢在普鲁士的宫廷里，这甚至有可能引发两国战争！所有人都紧张地投入了寻找工作，恨不得把整个宫廷翻了底朝天。
“奥蒂莉亚，大公失踪真的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眼看宫廷众人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明妮心里不禁打起了鼓。她不放心地揪过女儿，再次询问起了亚历山大的下落。
奥蒂莉亚本来还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尼古拉大公都要变绿了的脸色，就被自己母亲扯到了一边。她赶紧把表情换成了满满的真诚：“您别吓我，我怎么能知道萨沙去哪儿了呢？您得相信我呀。”
“我相信你没用，得别人相信才行。”明妮狐疑地上下审视奥蒂莉亚，没看出什么破绽，但她还是在心里直犯嘀咕。
“谁会怀疑我呀？萨沙找不见了我也很担心呢呜呜。”奥蒂莉亚立刻从眼角挤出两滴眼泪，看得明妮嘴角直抽：
“行了，你的演技至少过关了。”
“哼。”这还是亲妈呢，一点都不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萨沙在哪里！他都没告诉我他会藏在哪里，我也英明地没问。奥蒂莉亚一边转过脸一边在心里想，嗯，幸好妈妈她没问得太久，不然差点就憋不住笑出来了。
“萨沙到底去哪儿了？”大家一路找到傍晚，夏洛特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尼古拉大公一面要找寻宝贝儿子，一面要安慰焦虑的妻子，额上都沁出了细汗。奥蒂莉亚咬着半块糖躲在角落里全程欣赏着这鸡飞狗跳满地混乱的场景，直到最后卡尔王子怀抱着困得晕晕乎乎的亚历山大跑了出来。
“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房间里去了，居然还在床底下睡着了。难怪一开始怎么也找不着。”
“父亲。”还没完全睡醒的亚历山大揉着眼睛就往尼古拉怀里扑，后者刚把他接过来，脸上犹带泪痕的夏洛特就抢上前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萨沙，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
“我……我就是想玩捉迷藏，吓唬吓唬父亲。”
“为什么要吓唬我？”尼古拉的嘴角向下垂着，显然在酝酿情绪。但亚历山大并没有察觉：
“谁叫您晚上会欺负母亲？我都听到了呢。”
“你听到个屁！”尼古拉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一巴掌拍到了亚历山大的屁股上。夏洛特羞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去救援儿子了。奥蒂莉亚咽下那半块糖，偷偷往门边移动，准备趁着人多悄无声息地溜出去。说起来，尼古拉大公揍人的时候真有节奏感，噼噼啪啪的配着亚历山大惨烈的哭嚎，听着别有一番风味。可惜她刚退出门外，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整个人突然腾空，落入了某人的怀中：
“小奥黛，看完戏了就想溜了？”
“王储殿下！”奥蒂莉亚被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她不安地扭扭身子，“您放我下来吧。”
“别转移话题，”王储轻轻拍拍奥蒂莉亚的小嫩脸，“萨沙藏起来这事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才没有，您别污蔑人！”奥蒂莉亚心虚地要挣脱王储的臂弯，但却被夹得更紧了，她不停地瞟着周围，想看看谁能来解救自己。
“还不承认？”王储在奥蒂莉亚脸上轻拧了一把，“你以为我跟明妮一样好骗？看看你现在心虚的样儿，一诈就露馅。你再不说实话我可把你交给尼古拉大公了。”
“我……我……”到底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奥蒂莉亚被王储诈得六神无主，只得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我说了，您别告诉别人哦，我不就是想给您出口气嘛，谁叫尼古拉大公总不喜欢您……”
王储忍着笑听奥蒂莉亚啰里啰嗦地讲完事情的经过，中途几次险些笑出声：“看不出小小年纪还挺有心机的，好啦，萨沙又没把你供出来，除了我应该没人怀疑到你头上。”
“您可不要说出去哦，不然我会被打屁屁的。”奥蒂莉亚赶紧朝王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结果被王储捏着脸使劲揉了一会儿：
“你呀，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可不止被打屁屁这么简单。”王储抱着奥蒂莉亚往她住的房间走去，奥蒂莉亚乖乖巧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她现在也有些后怕起来。王储一扭头就看见了她委屈的表情，他忍不住在她额上又亲了一下：
“不怕，小宝贝，我给你保守秘密呢。”
“嗯，殿下是个好人。”奥蒂莉亚这还是头一遭被父亲兄长意外的男人亲，她顿时羞红了脸蛋，和王储也由衷地亲热了起来，倒让来迎接他们的明妮诧异不已，不知道这个倔头倔脑的女儿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亲近起王储来了。而王储离开时还悄悄朝奥蒂莉亚眨眨眼就，在唇边竖了竖食指，逗得奥蒂莉亚咯咯笑了起来。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打算对王储改观了，其实王储他真是个好人呢。
亚历山大失踪的风波平静过后，尼古拉大公便要带着妻儿返回圣彼得堡了。他的长兄沙皇亚历山大对他迟迟停留柏林不归很有些不满，再三召他回首都觐见，尼古拉也不能违拗兄长的意思，便辞行回国。亚历山大对奥蒂莉亚很有些依依不舍，一再要求她保证今后给自己写信，有时间还要来圣彼得堡玩。得到了奥蒂莉亚的保证后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夏洛特一行离去，明妮一家也没有了留在宫中的借口，虽然王储百般挽留，但明妮还是婉言谢绝，匆匆带着伯恩哈德和奥蒂莉亚出了宫。
“以后我们还能再来宫里吗？”坐在远行的马车上，奥蒂莉亚再次探头望了望渐行渐远的宫殿，语气很是惆怅。
“宫里又沉闷又无趣，还得规行矩步，这么无聊的地方，我可不想来第二次。”伯恩哈德耸耸肩，不理解妹妹为什么会喜欢宫廷生活。
“你们两个以后和它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明妮皱着眉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一个太过活泼，一个太过平和，看来还得把指望放在第三个孩子身上。
①萨沙：亚历山大的昵称。
②威利：威廉的昵称。
③郡主：德国的公主不一定是王室成员，有领土的大贵族的女儿也可以称为公主，当然身份比不上正统的公主，这里就不展开论述了。为了行文方便，统一将家族有领地的女性称为公主，没有领地的低一级称为郡主。
④拉齐维乌侯爵：拉齐维乌家在普鲁士的封号是Reichsfürst，这是获封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封号，可以直译为帝国诸侯。因为fürst高于伯爵低于公爵，所以也被对应翻译为侯爵。有的书里也翻译为亲王，是因为fürst翻译成英语可以对应prince，但实际地位并没有亲王高。
⑤穆菲：尼古拉对夏洛特的爱称，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叫。
⑥彼得三世死因：他的死因至今存疑，官方说法是消化不良引发的疾病去世的，但也有他是被叶卡捷琳娜派情夫毒死或勒死的说法。文中采用勒死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宫廷与学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