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Ⅰ风色之说》马赛客

5、第4章猎冰女与幽灵（下）

　　我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那个时候，我住在幽灵城堡。

　　城堡很大，我的心很空。

　　我期待与外面的世界见面。

　　因为我的世界一片灰。

　　他们带回来一个故事：

　　马驹在田野上奔跑。肚子里面裹满了干草。

　　它衔起了一枚风铃草。却被吹到了半空中。

　　它看到一只比城堡还要大的鲲鹏；还有一只比蚂蚁更小的飞燕。飞燕追着鲲鹏跑。

　　后来，天上的海流大起来了。膨胀地像一颗宇宙。

　　它不敢发出声音，因为海流里面有如织的鲨鱼群。

　　它想，我要下去。于是它真的下去。

　　半空中有一只铁疙瘩接住它；长长的，扁扁的，还有两展银色的翅膀。

　　真有趣，它想。

　　它又下降了一点，这次它落在一个高高的，尖尖的物体上。它仔细打量了一眼，上面有奇怪的文字：DeltaFamily。它在上面溜达了一圈。

　　越来越烫了！它感觉到。于是奋力一蹦，蹦得好高。

　　它蹦到了一个奇怪的玩意上。滑溜溜的，还在绕圈圈。它看到很漂亮的字写着：嫦娥1号。

　　嫦娥是谁？这是什么？

　　它还没想明白呢，这个奇怪的玩意突然就转动了起来。

　　它转得好快啊，马上把马驹甩出去了。

　　这回它真的变成一颗流星回到了地面。

　　它说好烫。它还不知道那就是大气层。大气层上面会着火，着了万万亿亿年的火。

　　它把一个人砸到了——很不好意思，于是赶紧将自己变幻成了一个苹果躲起来。

　　它听见有人喊：“牛顿，你在干什么？”

　　肯定不是喊我，我要叫也是叫马顿——马頔？——怎么样都好。

　　故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中出现一团火。

　　我只遥遥地看见它燃自南部郡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将燃自何处？

　　【1】

　　拔鬼镐和厨刀相交在一起，仿佛命运的履带在交织。

　　猎冰女的力气大得惊人，别相生紧了一口气，好几次拔鬼镐差点被猎冰女的厨刀磕飞。

　　他于是想起来这大概是自己自从南部郡回来后的第一次动手了吧；怪不得生疏了——这可真是要命。

　　可对方又不是什么大美人，有什么好“生疏”的？

　　他于是狠狠将拔鬼镐掷向猎冰女，带起的风声炸地耳朵发疼。

　　猎冰女被砸中了，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似的往后倒飞。

　　里奥在后面喊：“等等……”

　　它的声音没有被送达。

　　因为别相生一脚踩在这个厨娘的胸口，“蓝玫瑰”已经抵在了她刚刚昂起来的额头上。

　　枪口一缕硝烟飘起。

　　枪声震得人胸口发痛。

　　【2】

　　来自南部郡的火焰让我的记忆有些迷离，有些紊乱。

　　我迫不及待想把故事讲完，但是现在脑子里面有个紧箍咒了。

　　它将燃自何处？

　　它将燃自何处？

　　它将燃自何处？！

　　马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它的后蹄中了弹。

　　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中弹了？它只是想和那群斑马一起玩而已——真是无妄之灾。

　　它想舔舐自己的伤口。可是直到这时候它才想起来，它不是一匹会屈膝的马驹。

　　有人救救我？

　　有人救救我？

　　有人救救我？！

　　算了，它想回家了。

　　回家无途。

　　我怀疑是不是那火焰烧得太烈了？

　　它烧糊了我的记忆——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冒险的，却又快乐着的故事啊。

　　【3】

　　厨娘瞪大了眼睛，望着瞳孔里那张冷酷的、不带着丝毫表情的脸。

　　我才是猎冰女啊，她想，可你的表情，让我不敢说话。

　　别相生蹲下了身子，用枪身拍了拍她的脸颊：“我有几个问题——我想应该只有你能回答我。”

　　厨娘的脑袋边的地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弹洞。

　　它会不会通向地狱？——太深了！——又会不会刚刚好打到了什么恶鬼——出来教训教训这嚣张的恶鬼猎人。

　　洞口居然还冒着森森冷气——明明是那么灼热的，能够烧着空气的子弹——可能是子弹打中了谁的心窝？

　　我拒绝，猎冰女想这样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变了样子：“不管你想的是，猜测的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是正确的。”

　　别相生身体蹲得更低了；鼻子几乎碰到了身下厨娘的鼻子：“你怎么敢肯定我的猜测？”

　　猎冰女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但这一定是幻觉！

　　她撇开了脸：“我就是知道！”

　　于是别相生站了起来。

　　猎冰女感觉心里有颗石头掉进了心湖，涟漪一圈圈扩大，发出好听的声音。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怎么会是山溪的声音呢？

　　她没有想下去了。她害怕了。

　　别相生的表情愈发地冷峻了。他冷哼一声：

　　“怎么？知道自己杀害了施华·唐夫人么？——还是打算一直瞒着？”

　　你这副德性真是丑陋！

　　——他说。

　　叮咚叮咚……没有叮咚叮咚……

　　没有山溪的声音！

　　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回缩，缩成了一个小水滴；炸裂成了心脏中颗颗酸涩的血液。

　　我……这是什么，丑陋的，德性？

　　她不知道问谁。

　　【4】

　　我得要抓紧时间马上把这个故事讲完了。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

　　它辣得我的眼睛发酸；酸得我的眼泪一个湖一个湖地跳出来，蹦下去，落在地上烧成灰烬。

　　马驹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大都市。

　　它眼里的东边是一支明珠塔，它眼里的西边没有小馆；

　　它的后蹄还在隐隐作痛，人群如织，终日惶惶。

　　它走在人行道上，对面的绿灯亮着。

　　一侧的一辆大货车向它疾驰而来，大大的车灯似指引它回家。

　　它大喊：停下！

　　灯光呼啸而过。

　　没有人停下来看看这地上奄奄一息的血肉；这是人类的绿灯，不是你这个家伙的绿灯啊。

　　终于可以回家了。它瞪着血泊中的眼睛，想。

　　我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地下的岩浆恐怕都要逃逸出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家——那个让我感到惶恐的幽灵城堡。它正在这场灾难中一丝丝化作粉屑，飞向天的斜角。

　　我心里感到一点难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他喊得很用力：

　　“莫拉迪，快跑！南部郡被毁了！我们的城堡没了！”

　　我转头，他被一条火舌吞没。

　　我看见远方的天际有一颗亮星很扎眼；它对着地面发出震颤的问：

　　“荣耀的主啊！吾名【遭臣】。愿意为您效忠！”

　　这声音传遍了整个南部郡的角落，震碎了一切的规则。

　　在我听到的那一瞬间，我明了了：

　　马驹啊，这是我的命运啊。

　　【5】

　　“你什么都不知道。”厨娘的眼神死寂，寒星点点。当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失态了很久——而那是不被允许的。

　　“施华·唐夫人死于风寒，而齐奈·冯的食物中也有你下的寒毒——我怎么能相信这一切和你没关系？”

　　里奥这时候走上前了，用爪子挠了挠别相生的裤腿：“我想我们这次真的有点鲁莽了。”

　　“什么？！”别相生低头看着傻猫，“这可不好笑。”

　　他心口掠过一丝凉意，然后一股极痛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冲击着，一直冲着他往后退——他毫无反抗之力；一直冲着他撞破了厨房的大门；一直冲着他将他顶上了半空。

　　他这时候才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那股力道顶地他头脑发蒙。

　　我总算是看见你了。他想。

　　冰魄凝结而成的身体，在空中的阳光下反射着七彩的光芒；

　　修长的身姿，犹如造物主最完美的心血；

　　她的眸盖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冰霜，每一次眨眼，仿佛落下一场流星。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丑陋的、肥胖的厨娘，只是她的幻象，她的迷人的小把戏。

　　我见过许多美人，可从没见过你。别相生想这样对猎冰女说，但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猎冰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把他从半空中蹬了下去。

　　齐奈·冯老爷在地上不停地喊着什么：“那是什么！这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然后是他声嘶力竭的怒骂：“你们这些鬼玩意儿，赔我的门！”

　　可是别相生什么都听不见。

　　风从耳边灌过，别相生露出好看的嘴角：他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风的哀嚎。

　　眸子中，猎冰女停留在空中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亲爱的宝贝们，你们是爸爸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杰作。”

　　“今天是你们的生日。来，相生，过来看看，你的礼物是什么？”

　　“嘿，老哥，我爱死这串手链了——你的礼物是什么？”

　　“哇哦——真酷的匕首——它的名字是什么？”

　　“罗门之吻？——我喜欢它。”

　　过去的时光仿佛在眼前回溯，别相生的眼眶居然湿润了——而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心酸的感觉了。他总是拒绝体会。

　　“褚间，你带着相生和褚先走！我能应付这帮天上来的蠢货。”

　　“你背叛了天神！你这个叛徒！”

　　别相生仿佛又听见那二十年来不曾听见的温柔语气：

　　“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风云变化，时光流转，他们还是来了。

　　戴着獠牙，喷吐着地狱的业火；手里套着金刚铁圈。

　　他们用铁笼关着父亲——可是这个男人曾经是多么地不可一世，多么顶天立地可是，现在！他披头散发，蹲坐在铁笼里面，只来得及对他膝下的两个儿子说：

　　“逃，逃得越远越好！——为我复仇……”

　　那些青面獠牙的家伙发出颤抖的吼叫：

　　“叛徒！——别褚间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恶鬼，背叛了你的族人——你不配……”

　　“可是我啊——”

　　在别相生的印象里，明明那个男人从未如此雷嗔电怒：

　　“从来不曾背叛我的家人！”

　　再后来的事情，别相生什么也记不起来——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一点都没有减速！”傻猫里奥惊惧地叫了出来。

　　它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办法。它朝着别相生掉下来的落地点奔去——现在它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是一只猫了。

　　为什么四肢那么短——它知道自己接不住别相生的！

　　“别相生！醒来！你他妈快点醒过来啊！”——这声啼哭是多么轻啊——它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出声来。

　　猎冰女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

　　知道那个家伙真的没有，任何停下来的举措；她才俏脸神色一变，冰屑凝结成的翅膀扑打着，带着她向下方的那个坠落的身影追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救那个蠢货？

　　“相生，带着罗门之吻离开这里……记得，要还给我。”褚这么说完以后，整个人就消失在那密密麻麻的恶鬼群中——这家伙刚才绝对笑了——可他笑得太难看了；不自然。

　　“别相生！醒来！你他妈快点醒过来啊！”——你这该死的恶鬼——我恨所有的恶鬼——包括你，里奥！

　　“相生，我一直有句话要告诉你：你和你母亲一样迷人。”

　　“相生，你答应母亲一定会为我们复仇的——你答应了！”

　　“我要复仇！——我发誓——我要复仇！”

　　我发誓了的！

　　别相生在这一刹那睁开了眼睛。

　　我回来；是为了复仇。

　　在一声巨响过后，地面升腾起来浓浓的烟尘。

　　齐奈·冯老爷的喉咙里面像是噎了一颗鸡蛋，噎地他喘不过气来。他猛地瘫软在地上，一滩水渍蔓延开来。

　　“别……相生……”傻猫第一次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许看起来更像是，难过？——它不知道，它只是想，我以后还能和谁说话？

　　猎冰女的翅膀挥动了两三下，最终无力地停在了半空中；她现在感觉自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飘飘忽忽，漫无目的：我搞砸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一道寒芒划过她的秀发；她听见一个声音说：

　　“我说过了，我讨厌你们这些恶鬼的德性——你招惹到我了。”

　　“而我，没有原谅你的打算。”

　　那是从滚滚烟尘中冲出来的一个人——或者说，他并不是一个“人”。

　　别相生上身的衣服早已被破体而出的钢铁薄翼给撕毁；虬结盘绕的经络中流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浑身流彩熠熠。

　　他抖动了一下薄翼，落下一场剑雨；刺得整个地面苍夷满目。

　　傻猫使劲眯了一下眼睛，才发出惊喜的“怒骂”：“别相生！——注意一下地面上有你的队友好吗！”

　　他眼神扫了里奥一下——仅仅一下——或许一下都没有；这让里奥感觉自己好似被十二月的寒风吹过，吹进了身体的每一根绒毛里面——可别相生又不是猎冰女。这可真是奇怪了。

　　别相生向上扭动了一下手腕，一个银白色的，闪着光芒的纹章显现出来——只是一柄短吻匕首的模样。

　　他轻轻抚了一下这个纹章，这柄匕首就在他手上凝结成形。

　　他说：

　　“罗门之吻。这是你和我的，第一场并肩之战。”

　　于是猎冰女突然明白了莫拉迪说的话：

　　“他真是一个幸运的家伙。”

　　但是——

　　“也许我们是呢？”

　　她想，原来地狱众说的，别相生集天神与恶鬼的力量于一身，是真的。

　　而现在，自己看到了这个奇迹！——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完美的奇迹。

　　——因为没有哪个奇迹，是失去理智的。

　　【6】

　　同样是幽闭的黑暗空间中——没有一丝声音。

　　莫拉迪取下了一件外衣，为自己披了上去。他的手满是皱纹，都是枯老的痕迹——自从施华·唐夫人逝世以后，他发现自己老得越来越快了。

　　我越来越不像一个恶鬼，他自嘲，我越来越像一个人。

　　人终有时。

　　我从来都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