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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十) ...


  •   那一夜,像往日过来的许多个夜一样,怎么比也不会错出什么来!反正天还是那样的明光交瓒,地还是那样的幽暗深远,谁都知道观古纵今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很多东西不是聪明就懂得。
      韩国年没有那个耐心去深想,他既不是一个诗人,也不具备敏感的心思。初中毕业的他认得男女厕所,不会出门上错火车,会给来买东西的人开一张发票,知道节令,明白腊月到了,人就更忙碌了。除此之外,他不懂什么,不懂政治,不喜欢求人,更不喜欢结朋伴友,甚至讨厌那一群一伙没事可干的人纠集在一起在他的商店门口谝闲传。他很不可思议,难道这些个家伙就没事可干吗?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闲人?当然这种思虑也是一闪即逝,他最不喜欢管闲事,说闲话。
      他只知道什么都不用多想,每天眼一睁,活儿就来了,活儿来了,就干吧!不干活干什么呢?好像玩着也没个多大的意思嘛!可是偶尔待他心烦的时候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世间就有这么多的活儿?日日干,月月干,干不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日子总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好,时时还有点坏。他伸出他那如粪耙子一样五短三粗的手抹了一把脸,唏嘘了一声。月夜下却瞧见从柳树沟处慌慌张张的上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

      那一夜,对于韩小麦来说还是像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过的沉重而轻佻。
      夜于她而言就像那冷秋中清浅而又泠泠的溪水里漂浮的一片还有一丝丝生命气息的黄里泛绿的枯枝败叶一般,即感伤又富有诗意,既缥缈的无处可寻又无处遁迹。有时候白日梦做多了,就分不清白天和夜晚了,就像抽了大烟壳的人,脑子里无处不是美的幻影,可幻影是有毒的。
      整个前半夜韩小麦都是在半魇半醒中迷糊着。她总是不能摆脱站在高坎上那双斥着血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一会儿是“知啦知啦”的电流声,一会儿又闪过一两个画面,画面上是她,李子园小时候的模样,他们坐在田塍边说笑......不知怎的李子园又变成了杨文斌,一会又多出了余相锦,张雨牡......图画里的人就像跑马观花一样的变换着,但始终是脱不了斥着血的双眼的注视,像传说中的饿狼。画面一闪,她不知自己怎得又在泳池里,静静地站在水底,像一根水草,又像是溺了水,她想:“好吧,让我死。好吧,让我下辈子投胎成一根水草。”可分明她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会游泳,死不了......
      睡梦中的韩小麦感觉自己头要炸了,她想要醒来,她在梦中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她不怕就是感觉有点累......

      昨天下午,桂子华在厨房练猪油,准备用油渣包饺子。从前韩小麦觉得炼油的味可香了,不曾想今天猛的闻起来就恶心的不行,便偷偷跑到后门蹲在水沟旁呕了一阵子。完了站起来,便觉得浑身乏力不堪,想着桂子花这次买的猪油一定有问题。不经意的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坎上的李子园——抑郁的能拧出水的一个人却赤红着双眼。韩小麦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子园,那攥紧的拳头发出嘎巴嘎巴响的声音她似乎都听见了,她心疼。
      “哥——”像小时候一样,只要意识到李子园真生气,她都会甜甜的喊上一声。
      李子园没有搭理。
      “哥——”她又叫了一声。
      李子园兀自进屋去了。
      那一刻,她终于知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自己的眼前生生被折断的感觉了。她张大了嘴巴,虽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可是泪水像是开了闸一般的沆瀣一气......她觉着自己的天地是女娲造人前的混沌,那种混沌是一种彻头彻尾,悲心凉骨的绝望。就连后悔都觉着奢侈。
      韩小麦靠在后门口一边哭一边一下一下富有节奏的扇打自己的脸,她真恨自己,她好恨呀,她还恨韩国年小脚老太婆,恨他们为什么对自己不管不问,放任自流......
      韩小麦哭着哭着就瘫软了,彻底像一个被放空了的皮球,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或许死比现在好得多,可是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此生“生是杨文斌人,死是杨文斌的鬼。”

      一夜昏昏沉沉的,在天明时小麦方才觉得全身舒服了许多,不觉又睡了过去。朦胧中听见小三哭哭啼啼的声音:“大姐,大姐,子园哥,子园哥被人拿刀捅了。”
      “咣当——”小麦感觉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接着是耳朵里出现了“呼——呼——呼,沙——沙——沙”风啸雨过的声音,过后便是一片的杳无生迹。
      “什么?什么?”韩小麦坐起来拉着小三的手问。
      小三的嘴快速的蠕动着,可是小麦就是一句也听不见。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想吐的感觉就像关在笼子里的虎兕一次比一次撞击的勇猛,最后“哇——”的一声,韩小麦两眼一黑就伏在了床栏边上了。

      韩小麦再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亮堂,晨雾散去,太阳光透光窗棂照了进来。家里没有任何小孩吵闹嬉戏的声音。
      韩小麦起床寻着继登他们,看见他们都围在一张桌子上写字,小谷再给做指导。路对面的商店里桂子花用鸡毛掸子在掸货架上的灰尘。小麦又爬山了床静静的躺着,就那样静静的躺着,像是什么都没想,两只眼瞪的大大的望着糊着白纸的天花板。其实她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已经想好了:如果李子园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会去陪他的,她会留下遗书,让他们把她俩葬在一起,就像《梅花三弄》里的白银霜一样,她要让他知道,她爱他胜过杨文斌,她能为他去死。她不是一个坏女孩。

      韩国年进屋了,小麦听到他把不好好写作业的继登斥责了一番,因为卓清告他总是抄她的答案。
      不一会儿小脚老太婆进屋了。
      接着桂子华......

      “娃儿,咋样了?”
      “脱离危险了。”
      “这娃儿乖乖的嘛,咋会惹上□□上的人。”
      “还不是……”
      韩国年压低了声音,小麦听不见,可她似乎根本没听,她只是面无表情的思忖着:这一家人就像堂屋中间挂的钟表,男人是时针,女人是分针,秒针,而孩子们就是周围一圈的刻数。他们永无休止的围着刻数转一圈转一圈,不知不觉就老了。
      小麦第一次觉着对不起。
      李子园没死,她感谢妈妈兰秀,她一直心里祈祷着,希望在天之灵的兰秀帮帮她,帮帮她,一定要让李子园没事。可是现在李子园真没事了,她又觉得颤栗:从此自己是没有一天好过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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