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前传之天风苦雨（王天风前传）》沙堂

10、10

　　五天前。
　　“又加班？”陈啸风走过保安科很随意的问一句。
　　“抓了几个反动分子，上头要求连夜过审，务必吐出东西来，”保安科的潘科长夹着厚厚一摞卷宗，带着人往审讯室去。
　　“辛苦你们了，”陈啸风淡淡的说，“需要人手就跟我说一声。”
　　说完回到自己办公室。
　　“还不下班？”对桌朱科长取下衣架上的外套，看陈啸风还坐着没动。
　　“恐怕要加班赶一赶了，”陈啸风瞧着自己桌上的文件，笑一笑，“您先走吧。”
　　桌上忽然电话响。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陈啸风挂了电话，抬头道，“潘科长那边加班，让我过去搭把手。”
　　“去吧，上头催的紧，都是同仁，是该帮一把，”朱科长戴上帽子，转身去了。
　　陈啸风合上手中的钢笔，从抽屉取出另一支来，别在衣袋上，转身出来带上门。
　　“陈副科长，”一旁守卫立正打个招呼。
　　陈啸风只点个头，沿着审讯室的走廊一路慢慢踱过去，停在三号审讯室门前。
　　“怎么样？”陈啸风递一支烟给潘科长。
　　“嘴硬的很，”潘科长眼睛熬的通红，摇摇头，“今儿恐怕得通宵了。”
　　“您去透口气，我试试。”陈啸风看着里头的尹嘉宣，微微眯起眼睛。
　　“陈副科长？——”里头人看见陈啸风进来，忙站起来招呼。
　　“坐，”陈啸风言简意赅，一面自己提一把椅子搁在前面，仅隔着一张桌子在尹嘉宣面前坐下，“我和他聊几句，你们该记得记，该录的录。”
　　尹嘉宣看样子挨了不少耳光，两个脸颊都肿着，嘴角青紫，眼角也一包淤血。
　　“尹嘉宣？”陈啸风对着光看一眼卷宗上的名字，看着嘉宣，“你叫尹嘉宣是吧？”
　　“没错，老子就是，”嘉宣的气势很嚣张，可是嘴肿着，影响了这话的效果。
　　“别激动，”陈啸风解开中山装的领扣，“我就是来问几句话，”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抽出那支钢笔，轻磕在桌面上，注意到嘉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后，在这里签个字。”
　　“共进报社，你是主要负责人吗？”
　　“是。”
　　“我提醒你，最好想清楚再说，”陈啸风的手搭在钢笔上，轻轻敲敲台面。“不要白搭进去一条性命。”语调很轻，然而分量十足。
　　“哦，不是，上面，还有一个社长。”尹嘉宣看着陈啸风的眼睛。
　　“所以你只负责印报？”
　　“呃，是。”
　　“最后一次印发是12月8日，”陈啸风看一眼卷宗资料，“凌晨三点，这么晚加印，是要赶着配合白天的游行？”
　　“是。”
　　“样刊的内容你知情吗？”
　　“不知道。我只负责印，别的都不归我管。”
　　“印报钱是社长发？”
　　“是。”
　　“印这种报纸，给钱很多吗？”
　　“是，三倍市价。”
　　“所以你连夜印报，是为了挣钱？”
　　“是。”
　　“社长平时和你们来往很多吗？”
　　“不多。”
　　“见过几次？三次？五次？”陈啸风顿一顿，“好好想想。”
　　“只见过一次，对，就一次。”尹嘉宣看着陈啸风的眼睛，里面有难以言喻的光。
　　“那工钱和报样、油墨，怎么传递？有中间人？”
　　“是。”
　　“见过吗？”
　　“没有。”尹嘉宣说话的思路逐渐清楚起来，“东西放在不同的地方，他打电话，我们去取。”
　　“用的是公用的电话吗？”
　　“是。”
　　“谁负责接电话？有专人？还是随机？”
　　“谁在谁接。”
　　“好了，我问完了，”陈啸风回头招一下手，下属快步将刚做的笔录递上来，“确认无误，就在这里签个字。”他把笔录递过去，指尖轻敲末尾的空白。
　　尹嘉宣看起来表情有些难以置信，签字的手都有些抖。
　　“这里可以结束了。”陈啸风站起身来，把钢笔别回口袋，系好领扣，掸掸衣袖。
　　“找人看着；大家去吃点东西，今晚的加班费让你们组长打条子，明天我送朱科长报批。”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审讯室。

　　次日上午，处长办公室。
　　“这都什么？！三个学生，几个杂工！没用的东西！”汪处长气的把卷宗摔在桌上，“社长呢？！”
　　“跑了！”潘科长没说话，一旁的李副科长小声道，“那是个老狐狸，几乎不露面，只出钱打样，雇几个穷学生印报——”
　　“废物！”
　　“不过我们知道了他的接头方式，也派人控制了那几条街的电话线——”
　　“少啰嗦！我没兴趣听你们讲工作思路，我要结果！”汪芙蕖怒气冲天，“还愣着干什么！滚下去干活！”
　　“是——那，抓来那几个——？”
　　“这也要来问我吗？！”
　　“是，是，属下明白。”
　　潘科长带着小李灰头土脸的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没几步，碰见陈啸风。
　　“潘科长——”
　　“什么事？！”老潘挨了骂，一肚子火。
　　“昨天加班的经费，刚批了条子下来，”他打开文件夹递过一张纸来。
　　“头儿，那几个人，怎么处置？”小李看老潘接了条子脸色稍微有点缓和，赶忙问。
　　“是昨天审那几个？”陈啸风不经意似得问。
　　“是，”老潘把条子揣进口袋，“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毙了？”小李小心翼翼的问。
　　“不合适吧？”陈啸风看他一眼，“□□刚过，就动手杀学生，岂不激化矛盾——况且如今上面刚经历了波动，”陈啸风话里有话的看着老潘，“稳定大局，比较重要。”
　　“说的有理，”老潘揣摩出陈啸风的暗示，点头，“再关一天，杀杀气焰，大局为重。”
　　“潘科长深思熟虑，是我冒失了，”小李拍着马屁，屁颠屁颠的跟着老潘去了。
　　陈啸风看一眼二人背影，抬手看一眼表，转身下楼。
　　（注，此时蒋刚经历一场下野，重新恢复正职，陈说的波动，应该是此意。）

　　一天后。
　　“疼疼疼，”尹嘉宣倒抽着冷气，“姐你轻点儿——”
　　“嚷什么嚷！活该！”嘉宜一面替他擦药，一面皱眉骂，“就该让你被活活打死算了！”
　　“你是不是我亲姐？！”尹嘉宣疼的哆哆嗦嗦，嘴还不停，“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这几天别回家了！省的气着爸爸，”嘉宜给他上完药，从包里取出一笔钱，“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酒店，哪儿也不准去，等过几天，有个人样了，我再想办法领你回去。”
　　“还是姐姐最疼我——”尹嘉宣拉着嘉宜的手，卖个乖，“姐，问你个事儿呗？”
　　嘉宜甩开他，“有话就说，少来这套。”
　　“你，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他直觉，这次的事情，有点不寻常。嘉宜和陈啸风——可是他也只是直觉。他想探探嘉宜的口风。
　　嘉宜早摔门出去了。

　　美琪大戏院。电影已经开场一会儿了。
　　“物归原主，”陈啸风在黑暗里紧挨着嘉宜坐下来，从上衣口袋摸出那支钢笔，递过去。
　　“谢谢你，”嘉宜接过来，轻声说，“那件事，要不是你——”
　　“不全是我的功劳，”陈啸风在光影明暗中侧颜，笑一笑，“令弟很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还是想，谢谢你，”嘉宜有点窘的，把一个盒子递过来，陈啸风瞥一眼，是手表，和嘉宜手上那块同牌子。
　　“真想谢我？”陈啸风看着嘉宜，笑笑，“叫他以后别做蠢事。”
　　嘉宜在黑暗里有些不知所措了，这礼送的尴尬，她早该料到陈啸风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此刻大家为难。
　　陈啸风抬手看表，“还有些事情要做，先走一会儿。”
　　“等等，”嘉宜跟过来，在漆黑的廊道拉住他。
　　陈啸风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这个，你收着，”嘉宜把那支钢笔抬手替他别在左侧衣袋上。
　　陈啸风看着光影明暗里，嘉宜认真的神情。抬手把什么凉凉的东西，握在了她掌心。
　　“走了。”他说完，转身离开。
　　嘉宜心里嗵嗵直跳，好一会儿，方才低头展开手掌，看着手心里，那支有些旧了的派克笔。

　　嘉宜卧室。
　　“这么好的表，”嘉宣一眼就看见嘉宜妆台上那只盒子，拿手肘推推嘉宜，“姐，要送谁啊？”
　　“要你管！”嘉宜夺过来锁进抽屉里，赶他出去，“别过来烦我——”
　　“你不会是要送‘他’吧？”嘉宣明知故问，今天在电影院里看的清楚，可是他更想听嘉宜亲口承认。
　　“皮痒了是吧？”嘉宜铁青了脸，“挨打没挨够？要不要我跟爸爸大哥说说，让你过过瘾？”
　　“嘘，”嘉宣在嘴上比个叉，大眼瞪小眼的，“我不问，不问了，小弟我去面壁思过——”说着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嘉宜这才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支旧钢笔，虽然不是全新的，可是保护的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嘉宜出神一会儿。
　　如果不是嘉宣被捕——她脸红了。有时候，嘉宣是很麻烦，可是这件事，倒不全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