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繁华·影遥怜》一梦君颦

18、幼妹

　　第二天一早，各人吃过早膳，顾影戎便想回房去看书，却被九妹顾芷扯着袖子央求道：“四哥四哥，陪芷儿下棋好么？”

　　“下棋？”

　　顾影戎有些惊讶。九妹一向爱玩，这几天总喜欢拉着他到处玩。昨天还想拉着他到御花园去赏梅，不过顾影戎忌怕皇上，于是万般理由给推却了。本想着今日还得闹上一场，却不想她竟然想要和他下棋！

　　难得爱闹的妹妹安静下来，顾影戎欣喜地点头答应：“既然公主想下棋，臣自然乐得奉陪。”

　　顾芷眼里夹杂着怨念看了一眼四哥。这几天无论自己如何软磨硬泡，四哥就是不肯叫她一声妹妹。就为此事，他向母后发了好几次脾气，可每次母后都微笑着对她说：“芷儿要体谅四哥，当个好孩子，如果四哥不愿意的话可千万不能耍脾气啊！”顾芷总是点头又点头。可当看到母后满含哀伤的眼神，再想起四哥那封闭自己的神色，她的心里总是揪得慌。

　　“哎呀，不下了不下了，太无聊了！”

　　这个小公主终于耐不住性子，不出顾影戎所料，棋下了不足一刻钟，她便嘟起嘴来直喊无聊。顾影戎静静看着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

　　顾芷跑到窗边双手往外一用力，打开了窗户，一片白茫茫的雪景映入眼帘。

　　“四哥四哥，你快看啊！下雪了，下雪了！”清脆的声音就像春风中的风铃被轻风拂过，轻灵动人。方才的忧郁一扫而光，顾芷指着窗外喜悦地叫出声来。

　　顾影戎收起桌上的棋盘，抬头望了眼窗边正对着自己笑的顾芷，颇有些无奈地微微扯动嘴角，就算是做回应了。顾芷却不满足似的，几步跳到顾影戎身边，一把拉过四哥的手迫不及待地朝屋外跑去。

　　“四哥你不是最爱红梅吗？我听宫人们说，昨夜一场大雪后，今儿个一早梅花开遍了整个御花园，比书里的画上的都还要美上十分呢！走走，我们瞧瞧去。”顾芷兴致勃勃地边走边说道。

　　顾影戎闻言，身子虽然还是任由着顾芷往外院拉去，可脸上的淡笑却消失了。

　　梅花么？

　　的确是他最爱的花。纵然是厚雪压枝，它却宁折不弯；纵然是寒风无情，它却独绽芳华。它不与春桃夏荷去争抢那份温暖，只会在一年之末悄悄迎着风雪舒展自己的腰肢。

　　是的，只有梅花才能寄托他的理想。

　　他不想去争什么权势荣华，只想用最饱和的状态一心一意做着他该做的事情。不奢望，也不去渴求，可是这些，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会感受到吗？

　　也许，不会吧。

　　御花园的梅林在整个西昭可谓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

　　顾影戎自小便喜欢在人少的时候，孤身躲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享受这美景与宁静。可如今这时节，临近新春又加上梅林的独特景色，想来御花园会人流颇多。三宫六院、皇子嫔妃，甚至是皇上，都很可能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赏景。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凑那热闹，万一碰上什么麻烦人引出什么麻烦事，到时候就难办了。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幼时那些早已破碎的记忆，他真的不愿意再将它们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重新拼起。

　　“公主……若是想赏梅，请恕臣不相陪。”顾影戎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丝发把那双眼睛遮得严实，所以顾芷看不到他此时眼中含着的痛苦。

　　顾芷不曾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委屈劲儿一上来，双手拉扯着顾影戎的衣摆，嘟着嘴央求着：“四哥四哥！好四哥，你陪芷儿去看梅花嘛！成天待在这房间里头多无聊啊！我们去打雪仗！哈哈，白花花的雪，芷儿好多天没玩雪了，四哥就陪芷儿去嘛！四哥——”

　　雪……打雪仗……

　　一个个拳头大的雪球砸在身上，一阵又一阵的顿痛直袭而来，霸占着他的神经……父皇……皇上……凶狠的神情，手中挥舞着冰冷的剑鞘向他挥来……滚滚的疼痛将他淹没……

　　不要，不要，不要雪，不要打雪仗……

　　“四哥……四哥……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顾影戎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涣散，莫名其妙地看向顾芷，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失态。

　　“四哥你是不是又不舒服啦？怎么脸色怎么这么白啊？我瞧瞧。”说着，便踮起脚尖把小手抚上顾影戎的额头，又用另一只手抚在自己的额头上，仔细地感知温度。

　　“没有发烧啊——”

　　顾影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他淡笑着拉下顾芷的小手，定了定神，说道：“公主无须担心，臣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头有些发晕，方才失了神。”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倒不如借着这个台阶下，既不会因拒绝拂了顾芷的兴致，又免去了碰到皇上或是众嫔妃皇子的尴尬。

　　顾芷心里不免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带着四哥去御花园好好玩玩，如果碰巧遇上了父皇也能想着法子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不曾想……算了，还是四哥的身体重要，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她昂起头，给了顾影戎一个灿烂的微笑：“四哥，那你要好好休息，我先走咯？”看见四哥点点头，她便像只小松鼠快速地溜出外院。

　　顾影戎站在院中，愣愣地看着顾芷远去的身影，心里忽觉一阵苦涩。如果小妹还在的话，她也一定会像顾芷一样开朗快乐的吧？哎……终究是自己对不住她，对不住皇后娘娘，对不住顾氏。

　　若是他当年不拉着小妹到池边看鲤鱼，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失足落水了呢？若当年他拼了力气拉住小妹，而不是任着那双无力的小手从他手中滑落，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呢？若是他没有被吓坏，而是选择立马呼喊求救，那小妹她是不是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残忍，从来就容不得后悔，既然发生了那便是事实，谁也不能改变。

　　那件事情发生后，没有一个人顾忌他的感受，却把所有的罪责都压在这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渐渐地，他也便认为自己是造成这个惨剧的元凶，在每天夜里都暗暗地咒骂自己的无能。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当时自己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顾影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步回房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去正厅向贺氏辞别。

　　贺氏见到他一愣，“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了呢？芷儿还不知道吧？本宫方才见她兴冲冲地带了人去御花园，说要去赏梅。”那美丽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不解。

　　“这些天太叨扰娘娘了，臣心里甚至过意不去。刚好今日寻得机会，便来向娘娘告辞，待臣有空再进宫看望您。”顾影戎不含情绪地解释道。

　　贺氏瞧了他一眼，轻声叹道：“也罢，只要得了空，别忘了进宫来看看本宫和芷儿。等芷儿玩够了回来，本宫自会告知她你已离开。也亏的那丫头不在，否则要是闹将起来，你怕是也走不成了。”

　　顾影戎跪下对着贺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便独自出了荣瑔宫。

　　他故意寻了一条僻静的小道离宫，却还是在意料之外遇上了最不想遇上的人。

　　“哟，那不是我们的‘西昭战神’凌王殿下吗？这是要去哪啊？”一个轻蔑的男音响起。

　　顾影戎一惊，抬头看去，果然是他——宏王顾羽霖。呵，真是冤家路窄、天意弄人！可他却不敢有所迟疑，当即撩袍跪下，冰冷的雪让他不禁一阵轻颤。

　　“臣顾影戎见过宏王殿下。”

　　同为西昭皇子，同为王侯，却是要这等分清贵贱。呵，那人是怕别人分不清谁才是他中意的儿子，还是怕他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当真是可悲又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