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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抵心 · 壹 ...


  •   吾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离开这江湖。
      但这江湖里,还有你。

      吾一直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江湖。
      但最后,我们也只是越陷越深,直至尸骨无存。

      ——————————————————————————————————————

      他颤抖着手接住面前倒下的人。

      大雨瓢泼,倾盆而下。

      他浑身都是僵直的,目光却不肯移动分毫,只是死死地盯着怀里的人,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要不见。

      有什么从脸上滑落,温热混入冰冷,和那人缓缓落在他脸侧的手指有着相似的温度。他顺着那指上微不可查的力道低下头,在极近的地方听见那人低弱的声音,是不同于过往里任何一次记忆的无力和遥远。
      那教他忍不住收紧了双臂,将怀里湿透泛凉的身躯揽紧了。

      ……却也只是徒劳地将两个人的湿冷叠到一处,暖不起分毫。

      雨还在下,下得很大。
      偌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滂沱喧嚣的雨将两人围拢,一遍一遍地将血色冲刷,露出苍白的现实。剑雪无名睁大的眼中几乎是茫然的,这茫然中又渗进了无边无尽的痛苦。

      再如何的决心,如何的狠心,都抵不下这样残酷的结局。

      是他手握莲谳,断下的杀诫,也是他一招剑者无悔,在这人身上溅落了血。

      悲哀却在于,他分明懊悔得恨不得时光再回,可即便再来一次,他又能怎样呢……
      退,他找不回他,进,又只会亲手泯灭他。

      雨水顺着额角滚入了眼,在死水一样的青蓝里点不起任何的涟漪,剑者像是感受不到随之而起的酸涩与刺痛,僵硬的目光凝固着那人洇出的血。
      忽而一道惊雷亮在天边,映得被雨冲刷干净的剑刃冷光乍起,他下意识闭了闭眼,于是一滴坠在眼睫许久的水珠终于落下。

      一剑封禅,吾要怎样才能留下你?
      在我失去你之前,能否再给我一次答案……

      雨在耳边一声声盖过,他神情麻木地听着怀里的人压着喘息,断断续续地说着来世。

      来世……

      恍惚间,他也在心里跟着这样轻轻念了一声。

      佛者宽容悯世,便许了信者来世之愿。
      佛渡魔者,魔胎沐尽佛光,方化莲而出。

      ……他该是信的。

      低头一点一点抹去怀里人濡湿在嘴角的血迹,剑者的呼吸放得很轻,他已是恨不得压下自己所有的气息,只怕错过了另一人任何微末的动静。

      他们被困在风雨里,连同所有的过往,都被困在原地……

      冰风岭上望穿飘雪的一次对视,梅花坞里染尽月光的一曲笛音。
      雪夜,月下,火堆,酒香……

      血或泪,剑和他。

      忽然,他颤抖了起来,那种颤抖就像是湖里扑开了浪,一波深过一波,一层重过一层。
      恐慌已无可抑制。

      那些曾经抬手即可触及的。
      那些曾经能轻易握进手里的。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

      如何能,如何能甘心就这样寄托给虚无缥缈的来世?

      那些,那些,那些……

      “别说来世!!!”他忽然低吼了一声,哽咽都被雨水打湿。

      心已皈佛,却仍是留有魔的执着。

      一剑封禅,吾不愿在此刻,应你的来世。
      因为这一世,我们还未结束!

      剑者气息一沉,撑着怀里的人坐起。
      他低声喃喃地说着什么,才出口就被雨声打碎。

      吾会救你……
      吾会,救你……

      并指抵上穴道,他扶在他身边,听见了鲜血滚落的声音,即便是在这场仿佛无休无止的大雨里……
      以及一种,刀刃划过血肉的声响。

      “赦道开启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在耳边响起,陌生得心惊,却又熟悉到刻骨。

      风声喧嚣,卷着雨飘摇。
      他站在雨里,站在他身边,片刻间分不清是敌是友,只是低着眼。
      在彻痛到来之前,短短一瞬还来不及想什么,悲哀却先于一切早已蔓延。

      他还微微抬着双手,一个宛如拥抱的动作。在雨中泡的发白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眷恋着一个名字。
      然后,等待着这一刹那抵在胸前的莲谳,在下一刻将他当胸穿透。

      乌云倾盖,暴怒的雷吼声响彻天际——
      他终于要闭上眼睛。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

      “吞佛童子!!!!!!!!”

      一声饱含着怒火与杀意的低喝,强势打断了这令人屏息的转瞬。

      冷厉的剑光划开躁动的气流直指一人后心,背向而立的人霎时眸光一沉,握在手中几欲刺出的剑攻势一收,反手凝力只在分毫间顶开了身后迅疾袭来的剑气,脚尖一点就顺势往后跃开了一段。
      不过一个身形变幻,青棕便尽数化为了高傲嚣狂的红和白。

      “———— cut!!!! ————”
      明显压抑的声调几乎要听不出原有的温和声线来,场上一触即发的气氛蓦地一滞。

      狐狸样的面具下想来此刻该是紧紧皱着眉的神情,坐在不远处的人抬手似是想揉一揉额角,又在触到坚硬的面具轮廓后动作一顿,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真是快被这人弄得没脾气了。

      “又是你……”

      这都第几次了?第四次了吧……

      场中央,突然跳出的男人一身青色劲装裹着深棕的轻裘,眉目冷峻,斜剑点地,浅褐的长发在雨里应着气势鼓荡,周身都是凌厉的剑气。
      此刻他身形一顿,也不知权衡了什么,最后竟只是用眼神冷冷地剐了一眼前方执剑而立的红白身影就收了剑,回身看向了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四下里还雨声不绝,站在一旁人高马大的副导演顶着一张违和的乖巧兔子脸,看了一眼虽然四平八稳地坐着,但身上的怨气简直要实质化的上司兼搭档,只觉得身后尽职尽责地被淋成落汤鸡的小伙伴们似乎在散发着同样的怨气。

      也许天气也是他们今日如此暴躁的原因之一。

      抬头看了看天,他平心静气地这么想着,兀自摇了摇头。
      心性尚需磨炼呐……

      本着同道情谊,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已撑起了几把伞,他径自走到其中一把藏青色的跟前,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
      “这位朋友,多谢相助,已经可以了。”

      应着声,藏青的伞面抬起,露出一张堪称俊美至极的脸来,只是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轮廓有如刀削斧刻,其上的神情竟也似刀削斧刻般淡漠。
      然而他看过来时虽淡而冷,一低头间目光却又渐渐柔和了下来。

      率先出声的人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只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了这一把伞下的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作得一身青衣书生的打扮,手中亦十分应景地执了把水墨折扇,弯着眉眼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像我这么乐于助人的人,能帮的忙当然义不容辞啦。”
      他笑眯眯地这么说着,手中的折扇小幅度轻轻晃。

      先前提到过这中途被打断的情境已是不止一次,场上那两人对峙起来每每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其中有一回更是压根儿拦不住,两道剑气一对撞,人是没见事儿,倒把头顶用来降水造景的机器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冒电光眼看是报废了,本以为今日要赶的进度该是打了水漂,导演气压低的简直要亲自下下一场雨来,谁想现场居然有个围观的能召雨,顿时解了眼下的困局。
      只是召来的雨可不像机器那样指哪儿下哪儿,于是没带雨具的众人只好一块儿受着。

      此刻站在雨里未曾打伞的人眨了眨眼睛,与伞下被人牢牢护着的青年对视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懂他的意思,只好又接到:
      “阁下仗义,只是今天恐怕是拍不下去了,不知朋友可有办法先停了这雨?”

      轻摇的扇蓦地一顿,青年似是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默了一会儿后讪笑了一声,颇为不好意思地收了扇子,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不瞒兄台说,吾只会唤雨之术,至于该如何停……”
      这他还真没研究过……

      …………

      副导演大概也是呆了一下,带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却长久的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回过了神,倒也没说什么。
      点了点头,他缓着声:
      “那便罢了,今日还是多谢你了。”

      这边友善的对话还在继续,其他围观群众的注意力却大多都被场上的三人吸引过去了。

      第一次是因为吞佛童子幻化成他的样子挑衅了剑邪,第二次是因为对方装成他倒在了剑邪怀里,后来那次见那个人又是擦眼泪又是捧脸颊的,男人更是直接暴走,那台可怜的降水机子就是毁在了那时。

      嗯,要说没点什么恐怕也没人信吧。
      双邪之名,果然久仰啊……

      不说有多少人正在暗暗八卦着,至少一顶黑色的伞下,一身紫袍的男人正缓摇着羽扇,眼里的深意不可言说。
      实在是仙山生活过于无聊了,于是挖掘与自己不同时期的人的事迹(八卦)也就成了一项不错的消遣。

      人嘛,不是你消遣我,就是我消遣你了呗,反正轮着来,谁也不吃亏就是了。

      “看够了没有,枫岫主人不是向来不爱走动,为了看热闹这下雨天竟也有心出门。”
      伞下蓦地响起了一声冷哼,其间的不耐丝毫没有掩饰。

      枫岫眼带笑意地扭头:
      “耶,有好友你为我打伞,其乐无穷,便是下了石头,吾也是乐意之至的。”

      手执伞柄的男人睨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哈,小免是女孩儿身娇体弱淋不得雨,你枫岫主人如何是几滴雨能奈何得了的,这伞下,无你也可。”
      他说得生硬,执着伞的手却很稳。

      枫岫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看早先就窜到另一顶蓝色的伞下,正同极道笑得开怀的小兔子,又瞟了瞟头顶遮得严实的黑色伞面,眼中的笑意不知不觉便深了许多,手里的羽扇摇得愈发轻快了:
      “好友说的是,既然如此,吾去替你叫她回来。”
      说着他就要往雨里走。

      “莫去扫她兴。”
      凯旋侯的声线总是糅杂着一种泛了金属色彩的冷意,枫岫却注意到头顶的伞缘跟着遮过来了一点,若非他留意,真真可说是不着痕迹。
      于是,便是他唇边也不由地勾了些笑出来,当然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照旧来了一句:
      “嗯,好友说的是。”

      姑且不去管等凯旋侯发现了对方语气里的调笑后,两人是不是又要闹上一阵的别扭。我们且将目光调回场中央。

      收了剑的人回过身,伸手在那似魔愣了一般的人跟前晃了晃。
      泛青的皮肤总让男人看上去有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然而他此刻心里却是焦急,又怕惊到了对方,只敢探过覆了剑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

      冷的,湿的……

      指尖诚实地传递了柔软却冰凉的触感,他轻了呼吸,连心都忍不住颤了颤。
      有什么从心尖抖落,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却又尽数拥在喉口,汇成一声叹息:
      “剑雪……”

      滂沱的雨势渐渐收敛了起来,在风里落得淅淅沥沥。
      视线在雨里模糊,熟悉的身影在眼前似远又近,剑雪无名一时愣忡,竟做不出任何的回应。

      他盯着面前的人影,睁了许久的眼睛迟钝地动了动,缓缓阖上。
      再度睁开时,那青蓝似湖水的眼中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另一人的模样,面是沉凝的,眼是关切的。
      他长久地看着那人,微微张了张嘴,声调是一如既往的高亢,声音却低而轻,尚带着雨的湿气,和风的飘摇。

      “一剑,封禅……”

      他终于念出他的名字,恍如隔世,恍如梦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抵心 ·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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