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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唤吾之名 ·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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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抿紧的唇角淡薄如锋,似乎还挑着一点不经意的弧度,依稀是佛狱之侯应有的嚣邪与鬼魅,枫岫却觉得心被揪了一下。
有一点疼,又带了些柔软的无奈。
离了一段距离,男人语落,自觉已无话可说,也无心再去看另一人的反应,转过身就动了脚步。
却在此时,有术法的波动自身后荡开。
凯旋侯气息一沉,本能地戒备了起来,周遭却渐渐起了变化,令他定住了本欲回身的动作。
鲜明的色彩从虚无中迅速幻化,拢在树梢,缀在枝头,由着交错的枝桠铺洒在高处,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已遮去了天色。
于是一抬头,就映了他满目的红。
脚步声从身后接近,凯旋侯却像是被这无处不在的漫天枫色晃了眼,只是仰着头望着,甚至在一片红叶从高处跌落时,鬼使神差地伸了手,看着那一抹红打着旋儿,悠悠地落进了他的掌心。
被他抛在身后的紫袍儒者,就是在这时绕到了他跟前。
枫岫看着他握在手里的枫叶,忽而想起了哪一日,他也曾在扇面上托起过的那一朵樱花。
心头蓦地一颤,一种猝不及防的情绪开始在胸腔里膨胀发酵,徐徐攀上喉口。
“我知道的……”
他低着眼,目光始终落在那片被另一个人握住的红色枫叶上。
胸口闷涨的感觉令他开口的嗓音里都带上了莫名的沙哑。
“我知道你再也不是他,知道我再也找不回他……”
“但我也知道,他就在这里,即便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兴许那种模样本就是我的一厢情愿,真实的他从来没变过,从来忠于他所忠于的,执着他所执着的,我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脚下,连背叛一词,都只能算是我的臆想……”
既从未忠诚,又何以背叛。
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苦涩,枫岫话语间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自嘲意味。
凯旋侯皱着眉看他,不明白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竟然能将话说到这样的地步,这几乎是在当着他的面将自己的伤口生生扒开,无所顾忌地向他展示着所有的脆弱与软弱。
明明从前这人还会时时刻刻记得要在他面前警惕着保持戒心,为何一入仙山又松懈至此……
可就算他惯于将他误作为拂樱,凯旋侯却不见得屡屡有心情放任,究竟要他说多少次,即使从前的拂樱斋主会为他心疼为他退让,但那不过是潜伏苦境的佛狱之侯演的一场戏,再如何的真实,在如今恢复真身的凯旋侯面前,那本不足以,也不应该成为他倚仗的资本。
心头腾起的烦躁感愈渐浓郁,以凯旋为名,象征着战无不胜的男人挺直着背脊站在那儿,竟会为面前的人感到一丝棘手。
枫岫抬起头,不足一臂的距离令眼前人的面容与神情都清晰地落进他眼里,那个男人拧起的眉间带着隐隐的不耐,抿起的唇淡而薄,嘴角划开的弧度总是带着锋锐的侵略感,混和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然倨傲,但此刻那一双眼睛却是望着他的,紫晶样的色彩在阴影里有些暗沉,却不曾有分毫的游移浮动,只是看着他。
在这样堪称专注的注视下,枫岫主人破天荒的居然觉得自己有一点紧张,于是顿时之前那些自嘲啊苦涩什么的都被倏然压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向面前人的眼睛:
“凯旋侯,如今的我已经能坦然承认……”
“即使你曾对我说你非是拂樱,但至少……拂樱是你。”
拢在沉绿色袖袍里的手微微一颤,凯旋侯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近前的人。
而另一人出人意料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
枫岫顿了顿,不曾移开的视线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轻松和坦然,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如果你坚持要一个结局,我不介意再对你说一次。”
“凯旋侯,吾早已不恨你了。”
这么说着,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视线在咫尺的地方相对,任何微末的心绪变动都无处掩藏。
其中的一人微微动了动唇,轻和低缓的声音和着话语间吐露的气息,柔柔地扑在另一人唇边,却又像是狠狠击在了他心上。
不过短短四字。
面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凯旋侯冷着脸瞪视面前的人,唇齿间逼出的声音绷成一线:
“说这样的话,你不违心吗,枫岫主人。”
“耶,好友何出此言,枫岫行事向来顺心而为。”
说完了想说的话,已一吐为快的枫岫主人此时满心轻松,老神在在的晃了晃脑袋。
“若是没听清楚,为了好友你,枫岫也可以再说一遍。”
凯旋侯眯了眯眼,冷哼了一声就想甩袖走人,却冷不防被人扯住了衣袖。
看着捏在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男人抽了抽嘴角看向对方:
“枫岫主人你……”
“凯旋侯。”
认真的一声唤打断了他的恼呵,面前的人弯起的眉眼虽带着笑意,一双深墨的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他看着他,竟真的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原谅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扫过林间,卷得两人的衣袍四下翻飞,明明是虚幻的情境,这漫天的枫叶竟也在同一时刻恍如真实地随之摇曳,一片又一片的红悠然地借着风飘落而下。
长久的无言里,凯旋侯只是僵直着身影站在那里。
自一开始到现在,他明明从来都是手握刀刃的那一个,却在此时此刻,在面前这手无寸铁的人眼里,有那么一瞬间慌张到无所遁形。
枫岫不曾错认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波动开的粼光,虽然那在下一秒就因着对方转身的动作而无从追寻。
背对着他的人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微微侧头间扯起嘴角,启唇却又是一声嗤笑。
“原谅……哈,那不过是软弱之人渴求的救赎……”
“只因被悔恨噬啮的内心不堪煎熬,才会乞怜着被放过。”
孔雀的尾翎缀在那高高束起头冠后轻轻摆动,在阳光里映开深沉高傲的瑰丽雀绿,他开口的声音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冷硬与漠然:
“凯旋侯所为皆不违本心,原不原谅,吾需要吗。”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枫岫眨了眨眼,突然很想长长地叹一口气。
让他想想啊……
谈及佛狱一点就炸,自尊心极强,高傲又固执,毒舌还别扭……哈,这不到一个时辰的谈话里他就已经能发现对方这么多特质了。
看来要了解这人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
看着那人又要离开的动作,枫岫歪了歪头,倒是没再赶着拦人,反而扭头冲屋子的方向高喊了一声:
“小免,快来啊,你家斋主要走我拦不住了啊!”
“你!”
被身后的呼喊一惊,正要离开的男人猛地转过身,瞪向对方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像是不相信这人竟会做出这般无赖的行径。
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下一秒一道粉红色的影子就从里头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了出来。
这一回小兔子可不像之前那样拘谨了,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进一身墨绿的男人怀里,死死拽着人腰带不松手,哭到哽咽的声音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一声一声地唤着“斋主别走……”。
枫岫慢吞吞地走到之前的位置,慢吞吞地捡起之前掉落的羽扇,又慢吞吞地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气定神闲地悠悠然转过身。
看着那一头的男人手足无措地搂着怀里的小人儿,他惬意地挥了挥羽扇。
你是故意的!
佛狱之侯用一种咬牙切齿的面部表情瞪视着不远处的人,企图用凶恶的眼神传达他的愤懑。
枫岫眼见那人一面瞪他,一面又轻拍着怀里的小孩儿笨拙地安慰,抬起的扇面掩去唇边的微笑,兀自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而且还口是心非。
握着羽扇的手背到身后,扇面扑着风一下一下悠然地轻轻拍着,紫衣的儒者决定去里头看看小免的大餐准备的怎么样了,反正该说的他都说完了,这里还是交给那只小兔子解决吧。
另一边,男人瞥了一眼转入木屋的紫色身影,最终也只是眯着眼冷哼了一声,低下头又缓了声音应着小小少女抽抽噎噎又不肯停歇的呼唤。
一个勾着唇似万里无云的暖秋,一个抿着唇如阴雨绵绵的寒春,屋里屋外的两个人或微笑或垂眸,此时此刻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抹暗光。
哈,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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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仙山的日子总是一成不变的平和安乐,闲来无事,仙山的人们自然也要学会自己找找乐子,生前的同僚至交三不五时就会约着喝喝酒聊聊天,各大帮派组织内部的自然也不能生疏了。
火宅佛狱的众人虽然住的可能不在一块儿,但在佛狱之王的号召下,还是每年都会聚上一次,所以今日才会是这样的情境。
人在仙山,心态自然也随意轻松了不少,佛狱这一大帮子人聚在一起的氛围也不再似生前那般阴郁沉默,场上的人们神情皆是一派惬意,笑语言谈之声不绝于耳。
正在此时,高处的席位上传来一声轻咦:
“嗯?今日怎都不见凯旋侯的人影?往日里他不都是最早到场的那几个之一吗?”
偌大的主厅里,太息公端坐于为首的三公席位上,望着对面空出的座位疑惑出声。
饭前的寒暄或唠嗑都已结束的差不多了,一场聚会眼看着就要到开晚宴的环节,习惯于在这种场合同那个总是冷着一张俊脸的桀骜男人打嘴仗的公,此刻看着对面那处空余的座位,竟感到了一丝独孤求败的寂寞。
此话一出,场上的人均是面面相觑,也都奇怪了。
就算只是一场叙旧的聚会,毕竟是冠着佛狱的名,再怎么觉得无聊,依凯旋侯的作风也不应当会缺席才是。
正是因为不曾怀疑过火宅佛狱在那位三公之一的侯心目中的分量,才更觉得反常,一时间众人纷纷与身边的同伴低声猜测了起来。
突然首座上一声轻咳,打断了底下的交头接耳。
“吾有事交代给凯旋侯,故而今日他不会参宴。”
歪着脑袋托着头,佛狱之王摆着经典的Pose,低沉沙哑的独特声线响彻大厅。
顿时四下里一片安静。
没去理会一众手下偷偷瞟过来或好奇或探寻的眼神,咒世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口一圈一圈险险地晃动,而王者深邃的眼中依旧沉静得不为所动。
他想起了某一日的午后,曾有一个人只身闯入这大厅,从容镇静地走到他面前,说要请他帮一个忙。
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午觉,心情不错,自觉话说的还算客气:
“你应当学会正确地评估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知您是想说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徒劳。”
紫衣的来者显然没听出客气的意思,反倒理会成了一种嘲讽。
沉默了一阵,他深吸了一口气。
“佛狱在他心中有多重我心知肚明,这其间的分量枫岫恐怕尚不及万一……”
“但是即便只是万分之一,在火宅佛狱不复存在的如今,万一,也未必就不能成为全部。”
话音一落,端坐于上位的王者倏地睁开了原本微阖的眼,直直望向来者的目光中带上了森冷的戾气。
“你,很有胆量。”
“虽说仙山境内无生死,但生不如死的手段也有的是,言语斟酌,先生应该更为慎重才是,否则只凭这份胆量,未必能保你从此地安然离开。”
言语间的威胁不加掩饰,大厅里的气氛在一瞬间沉重压抑了起来。
在一位王的面前谈及他的王国,倾覆与灭亡本就是一道禁忌。
枫岫顿了顿,不卑不亢地接道:
“并非是倚仗胆量,只是枫岫清楚,您在一众佛狱子民的心中无可撼动,这些曾为火宅佛狱付出生命的臣民,在您的心里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仰着头镇定地看向对方,声音轻柔,语气笃定。
“您很珍惜他们,不是吗。”
空荡寂静的大厅里两道目光遥相对视,任何一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四下里紧绷的气息却悄无声息地和缓了下来。
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的人看了一会儿,咒世主突然低笑了一声。
“就算是这样,你又如何能知,凯旋侯他愿意做这样的改变?”
枫岫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凯旋侯一生都为佛狱,战无不胜是他背负的荣耀和责任。”
闭了闭眼,儒者似是沉吟了一阵,又慢慢接上:
“……生死一道,就像是将那一条轴心从他生命中生生抽离,他回不到生前,回不去佛狱,即便真的复生,当今的世界里火宅佛狱也早就虚化成了一个历史的名词……”
抿了抿唇,他攥紧了手中的扇柄,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您清楚的,执念太重,他已经被困住了……”
“一入仙山,流年不过,岁月不侵,他不能就这样一直一直的被困下去。”
坐于高处的王者似乎终于有了点兴趣,缓缓直起了身体。
“这是你的自信?”
“枫岫愿意一试。”
紫袍的男人轻挥着羽扇,目光坦然而坚定。
双方的目光撞到一处,曾经立场相悖,生死相对的两个人,在死后多年的这一刻,在同一处屋檐之下,沉默着彼此对视。
“把握好分寸,吾可允你这一次。”
终于,王座之上的人缓缓阖上了眼,低声淡淡地说。
“当然,我保证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
那时立于阶下的男人这么答着,笑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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