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在那之后》DarkD

5、唤吾之名 · 肆

　　一身暗沉墨绿的男人挺直着背脊站在那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到颤抖，却仍是没有开口。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小免，麦哭啊，眼睛哭肿了，你家斋主可不得心疼死，他今天要留这里吃饭的，你不是说自己厨艺精进要让他大吃一惊吗，再不准备该赶不上饭点了。”

　　正是两难之际，却是枫岫主动出声打破了僵局。

　　这么多年显然小免也懂事了不少，她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回去，带着些抽噎看了看面前陌生中带着熟悉的斋主，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枫岫阿叔，在紫袍儒者微笑点头表示绝对会看好人不让他跑掉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去了。

　　于是小小的一片地界又只剩了两人，沉默在悄然间漫开。

　　枫岫看向对面的人，正是此时有风自林间吹来，拂着不知名的树叶纷纷落下，不是枫，也不是樱，疏落点散在他望过去的视线里，只瞧见那瑰丽沉绿的孔雀翎羽，在这一片风中轻轻地曳动。
　　对方压抑的语调轻易就穿透了风与叶，打碎了固守的沉寂：
　　“你究竟想做什么。”

　　枫岫摇着羽扇微笑，神情淡然：
　　“好友，麦要将吾想得这般不堪，吾只是想成全小免见你一面的愿望啊。”

　　那一派闲适自在的模样落入凯旋侯眼中，只教那眸中的紫意愈发暗沉隐忍。
　　“你是故意的。”
　　男人眯了眯眼，冷声道。

　　故意的？故意的什么？

　　故意找咒世主出面断他退避之后路？故意借小免逼他正视从前的拂樱？还是故意在他想要了断的时候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扇面掩着半数面容，枫岫垂下眼。

　　又或者是更久远一点的，故意要他亲手为他画一幅像，要他一笔一划将他的模样刻在心上，然后……
　　要他至死，都仍是要记着他。

　　思绪百转千回不过一瞬，一身穆华紫袍的男人坦然回望，但笑不语，任由面前的人死死盯着自己。
　　于是一时间，两人之间便只剩了树叶在风中倏倏摇曳的声响。

　　视线那头站在飘零落叶之后的人，还是记忆里那一副故弄玄虚深不可测的模样，凯旋侯看了许久，突然极端厌倦了这种若即若离，却总是无休无止的纠缠。
　　而枫岫能看见的，就只是对方那双同拂樱斋主的暖棕截然不同的，在阳光下宛如紫色晶石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清透下来的冷漠。

　　心里倏地一紧。

　　仿佛是映衬着他的心绪，面前的人在这一刻蓦地背手转身，扬起的黑纱落进风里，翻滚着隔断他望着那人的视线。
　　“先生有局自娱，吾不奉陪了。”
　　落下的语句冷硬低沉，他说罢就要动身离开。

　　枫岫一时反应不及竟是呆愣在了那里。

　　只要抬出小免，留下这人轻而易举，枫岫主人从来不曾怀疑过这一点，这一度是他还有好心情站在这里同对方一逞口舌之争的底气之一。
　　然而此刻眼前背过身的背影，却分明是在嘲笑他所自以为是的拿捏。
　　他知道那小小少女是曾经手托樱盏之好友的软肋……可眼前的人却是凯旋侯。

　　是啊……
　　他是凯旋侯。

　　枫岫带着几分恍惚这么想着，身形却早已走在思绪之前一步踏出。

　　儒紫的羽扇轻轻拍散了尘埃，拂得几片本伏在地上的枯叶惊起又落下。

　　双手拽着金边勾勒的墨绿衣襟，力道不轻，直将衣襟的主人扯得微微侧了身面向他，一双紫眸带着猝不及防的愣忡和错愕撞进他的眼里。

　　眨了眨眼睛，枫岫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忽然心底一松。

　　是了，他是凯旋侯。
　　是凯旋侯，又如何会轻易束手，受人掣制。

　　猛地倾过身，他直直对上对方望过来的视线。
　　虽已明白，但他枫岫主人的坚持，同样无可退让。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是谁……”
　　他轻轻地说着，眼神专注，神情莫名。

　　眉头猝然拧紧，凯旋侯沉了沉眼。
　　神色在一瞬间变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令他有所动摇，却又只一眨眼就落回了冷淡：
　　“分寸尽失，你逾矩了，楔子。”

　　“错了，再答。”
　　眼前人在咫尺之距的地方挑了挑眉，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是轻快的语调说着，自然随意的神态仿佛这不过是当年寒光一舍里彼此打趣的一道字谜。
　　凯旋侯却不愿随他入境。

　　颇为不耐地冷哼了一声，他抬手就想挥开衣襟的牵制，谁知对方竟抢先一步收紧了手。
　　突兀的力道甚至将人强行拉近到面前，只在寸许的地方四目相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枫岫紧紧盯着另一双眼睛，墨色的眸子圈了一道深蓝。

　　他不会再让这人后退哪怕一步！

　　枫岫绷紧了声线，同样沉了目光：
　　“看着我凯旋侯，我是谁！”

　　颈间陡然束紧的感觉让凯旋侯心头腾地燃起了一把火，他却出乎意料地按捺住了火气，只是眯着眼不出声。
　　蜿蜒的黥纹一路勾勒到眼尾，本应妖娆却偏偏不显妩媚，反倒衬的那俊美无双的面容愈发嚣狂邪魅，只是这样一张可堪摄魂的脸，此时却冷沉的吓人，一双紫眸拢着深深沉沉的影，偶尔惊现的锐利更是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气氛在沉默的僵持中紧张到了极点。

　　知道他在说什么？
　　呵……

　　压下的眉显出几许冷淡，他扯了扯嘴角不再应答，压抑地低了声：
　　“放手。”

　　枫岫对于对方嗓音里带出的危险意味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望进眼前的另一双眼睛，那漂亮的暗紫色泽像是覆着一层冰，固守着主人所有的心绪，不肯让人窥探分毫。
　　还差了些火候啊……
　　眨了眨眼睛，他唇角勾起了一抹颇为挑衅的弧度，开口不依不饶：
　　“你在害怕面对什么？又在害怕承认什么？”
　　“战无不胜的凯旋侯啊，你的勇气都在生前挥霍一空了吗，连认清我都做不到，又遑论认清你自……”

　　“吾说放手！”

　　带着冷怒的低呵打断了枫岫愈发急促迫人的论调，眼前冰晶一样的暗紫色里终于酝酿出了一点鲜活的愠色，墨绿的衣袍在周身鼓荡的气劲里翻飞，似乎下一刻便会毫不留情地起手攻击。
　　枫岫却不愿退让哪怕半分，手上攥着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来，抽干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余地。

　　周身的气仿佛在不停地压缩，四下里是黑云压城般的沉郁紧迫，功体的相抗令空气里几乎能听见宛如雷电将至前撕裂般的低鸣。

　　勒紧的后襟带着堪称强硬的力道压着他，凯旋侯眼神里明明灭灭，一团火在心头愈烧愈旺，不，那并不是今天才烧起来的，只是长久以来他一直压制着，直至今日终是压到了极致，只被这人轻轻一个拨撩，就将呈爆裂燎原之势。
　　终于，在对上对方没有分毫妥协的迹象，反而带着一丝讽笑的眼神时，他最后绷着的一根神经赫然断裂。

　　沉绿的袍应着鼓荡的气劲翻飞，凯旋侯压着声低吼：
　　“枫岫主人！你太过了，莫要以为吾不敢动你！”
　　修长有力的手掌袭上面前人不知退让的手腕，握紧的力道强硬地仿佛要将其伤皮断骨，一如他曾对这人做过的那样。
　　他狠狠瞪着面前人因吃痛而拧起的眉心，下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猩红片段，却令手上收紧的劲力蓦地一松。

　　枫岫笑了。
　　无视了腕上隐隐的疼痛，他倾过身，缓缓凑到那人耳边：

　　“忘记我是枫岫，世上便不再有拂樱……”

　　他念起的声音轻缓而低沉，听上去像是穿越了不知名的遥远……却又轻易落进了另一人的耳里。
　　瞳孔骤然紧缩，凯旋侯眼神一厉，可目光虽有锐意，又似乎并未明明白白的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吾一生大错，便是信了你……

　　——忘记我是枫岫，世上就不再有拂樱。

　　——我为何还是相信，你是真正为我痛心……

　　——不如为我画一张像，一笔一划地将我记住……

　　…………………………

　　眼前的面容开始朦胧，隐约可见凌乱披散的紫发和染血的淡白锦缎，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熟悉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回荡在耳边，一字一句都像是虚弱里聚起的最后一点气力，低缓平淡，偏又果决断然，他说……

　　——你不是他，你是凯旋侯。

　　“……吾确实那样说过……”凑上前来的人在他极近的地方这样说着。
　　凯旋侯垂了眼，却没有避开这份距离，然而绷直的背脊昭示着他并非是享受这份亲昵，反而更像是在防备着下一刻即将射来的一道箭矢。

　　枫岫没注意对方的神情，他离得他太近，眼前尽是一片丝丝缕缕渗着墨色的绿，只要略一低头，他的下巴就能抵上那人的肩膀。
　　这样的距离，近的几乎像是一个拥抱。
　　但也是因为这样的距离，令他错过了对方暗沉的目光。

　　被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弄得有些晃神，枫岫本欲接上的话微微一顿，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似乎不太合适，本能地想退开一些，却又担心一旦放开，面前的人会转身就走，便迟疑了直起身的动作。
　　谁想他才一动，一只手便按上了他的后背，略一施力便将他再度推了回去。

　　细细密密的孔雀翎羽扫过镶在紫色衣袍上的珍珠，凯旋侯抬起的手落在另一人背后，仿佛是将人揽进了怀里

　　“你记得就好……”

　　他微微侧过头，呵出的温热气息刚好扑在枫岫的耳边，低着眼说话的模样近乎温柔。

　　眼神却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