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抵心 · 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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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的旷野，晴天日暖，地上却覆着一层薄雪。
一连串浅浅的脚印一路从这头延伸过来，又向着那头去，最终止于站在雪地中央的那道人影。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抬着手，低垂的目光落在那掌心，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原本今日剑雪是打算独自前来的，一剑封禅也明白上一次自己的行为给别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他真的没有办法让自己就那样待在原地，等那人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回顾曾经的一切，然后回来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为他泡一杯暮雪……
也许那是因为，他再也不想错过什么了。
所以他保证，保证这一次绝对会控制自己不再上场搅局，才换得另一人的点头同行，只是现在来看，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忍不住上去撕碎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眼神一暗，气势在瞬间攀升爆发，于安静的雪地里蓦地炸响一声轰鸣，只将原本沉静铺就的薄雪霎时掀飞，洋洋洒洒地抛起落下，依稀又似一场小雪。
些许细碎的洁白落入他张开的掌心，被温热融化得透明，渐渐汇聚成水珠蜿蜒着淌入掌纹。
一剑封禅盯着看了许久，慢慢握起了掌。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和吞佛童子是同一个人。
他是一剑封禅，是北域剑客，毕生有一个挚友，一个死敌，他不识魔界，不修魔气，如何能同那白衣红发的魔一体而论。
他是一剑封禅，就只是一剑封禅。
但无可否认的是，那个雨夜他确实是和那只魔在同一个躯体里。
是那在暴雨里握着剑的手，曾经为剑者摘下那口叶笛，曾一遍遍为那人吹乐谱曲，也曾为他擦去唇边的血迹、搀起虚弱的躯体……
那是……他的手啊！
……即便全无意识，全无记忆，可那一夜他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却什么也没能改变，什么也没能阻止。
思虑至此，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陡然重了起来，握紧的拳用力到指节发白，连舌根都依稀在漫开仿若真实的苦涩味道。
身后在此时有脚步声接近，先是平稳轻和的，愈近又带了点迟疑，渐渐缓了下来。
“一剑封禅？”
熟悉的音调响起，男人紧闭的眼一颤，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
面前的人还背对着他，绿衣的剑者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眼中闪过些许疑惑，眉也不由微微蹙起。
“你怎么了？”
“无事。”
沉默了好一会，男人才低着声开口。
这人仍是没有转过身来，剑雪无名听出对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哑上几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没有主动绕道人跟前去，他站在那人身后望着对方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做出猜测：
“你在生气？”
疑惑的询问自身后传来，男人听在耳里，胸口的凝起的郁气蓦地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做怎样的回应，或者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毕竟生气这种说法，听着总有闹脾气的成分在里头。
又是一阵沉默，男人开口的声音有点闷：
“没有。”
“你生气了。”这一句已经是完全的肯定语气了。
剑雪无名皱皱眉，青蓝色的眼全神望着前方的人，无自觉地歪了歪头，兀自跳过对方的承认的步骤直接问因由：
“为何生气？”
“我……”
男人本来郁闷到不行的心情被这么一搅合，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也不回身，像是破罐破摔似的看都不往身后看一眼，就忽然松了全身的力气往后倒去。
站在他身后的人见状，先是下意识伸出了手，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于是那道青色的人影就应着声重重砸在了雪地上。
身下压开的气流扑飞细碎的雪花，仰面躺倒在雪地里的人无语望天，直到视线里出现那个低头来看他的人。
“喂，你怎么不接我一把。”
剑雪无名眨了眨眼睛。
“你要我接？”
那青蓝似湖水的眼里清晰地显出他的样貌，一剑封禅盯着看了一会儿，听到对方的回应又轻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那些心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视线里另一人的面容倒着映入眼里，那令他回忆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于是连开口的语气都不由渺远了起来：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
男人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或许是……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的一幕幕，在如今看来，一步步都是错误。
听得仔细的人闻言一愣，随即紧紧皱起了眉。
“后悔，这不像你。”
剑雪无名直起身，向一边撇过头去，难得没去纠结这后悔的内容是什么。
这是不满了。
一剑封禅心下了然，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多作解释。
这不像他，他当然知道。
换做从前的他，便是错了也要豪气干云地一错到底，不到最后一刻，焉知他不能一剑劈碎那所谓的错，开出另一种可能来？
没有人能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部分原因是不一定每个人都愿意选择正确的路，但更多的情况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路。
但你活在这世上，就要学会承担错误的后果，哪怕你不知道如何避免错误，甚至注定无法避免错误。
一剑封禅明白这人世间不公平的规则，也从来不曾畏惧，他的剑够果决，他的人也够果决，他选择了一条路就会走到底，是对是错，只有站在终局才能看到结果。
正确，他乐于品尝胜利，错误，他也不惧承受后果。
成功与失败，生存与死亡，那本就是江湖。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就在刚才，他站在那棵树下，就只是远远的站着……
看着那卑鄙的魔顶着他的脸骗得了剑客的心软和犹豫，又带着温情哀伤的面具步步紧逼，终将他在意的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
那是一场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是那该死的魔用他的模样骗了那个人的眼泪，骗了他的伤悲，甚至是他的命。
可是呢？
曾经的一剑封禅毫无所觉，而如今的一剑封禅就只能远远的看着，依旧什么都不能做。
这和那时又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他后悔了。
就算仍旧相信自己能够担下一切后果，他却无法接受要让那个人为他受下如此的苦痛。
如果当初不曾追寻吞佛童子的踪迹，如果能早早应下这人一次又一次归隐的期望，如果……
就让青衣轻裘的北域剑客一生里只有一个挚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么想着，男人抬着小臂盖在眼上，低声苦笑。
他大概，真的是不像他了……
“一剑封禅。”
之前还不想理他的人突然出声唤他。
男人躺在地上没有变换动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离开江湖吧。”
愣了一下，一剑封禅挪开手臂去望那个人，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在他身边坐下，一双清润透彻的眸子直直地瞧着他。
对上那双眼睛，他挑了挑眉有些好笑：
“我们现在不算吗？”
绿衣的剑客闻言一顿，垂了眼像是在思考，抬起头的神情里又带了茫然：
“算吗？”
语气中有些不确定，神情还略带恍惚，仿佛是曾经许过的一个难以企及的愿望，却在不经意间一回头发现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实现。
恍然或讶异，都尚且带着踩在云端的绵软。
“当然算！”
眼前的人认真地看过来，斩钉截铁的语气似是要扫除他全部的迟疑。
剑雪无名眨了眨眼睛，眼里忽然就绽开了光亮。
一剑封禅还没有移开对视的目光，于是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青蓝有如湖水的眼睛里蓦地荡开了粼光。
心尖猛得一颤，脸上居然觉得有点热，男人连忙借着翻身而起的动作遮掩那一丝的不自然。
“剑雪，我想喝酒了。”
轻咳一声，他决定换一个话题。
还坐在地上的人仰着头看他动作，闻言点了点头，也撑地起身，有细雪从那浅绿的衣角上抖落。
一剑封禅侧头去看走到他身边那人的神色，虽是平淡，眉眼却柔和。
心里突然有些发痒，他忍不住做了个提议：
“不如你也尝一点点？就当是庆祝新的未来了。”
话虽这么出口，但其实他真的没抱什么希望的，这么多年来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怂恿，可真真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却不想这次另一个人听了后，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断然拒绝。
一剑封禅眼看着那人歪着头想了许久，竟然……点了点头：
“可。”
男人闻言一惊，诧异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狭长斜挑的眼睛瞪得老大，令那原本冷酷的面容显出几分呆滞和傻气来。
绿衣的剑客见他这般模样，唇角似有一瞬间的勾起。
“你说的，新的未来，新的尝试。”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留在原地的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动作。
回过神来收了收满心的惊奇，男人摸着下巴咧嘴笑了一声，才大步跟上。
“早知道离开江湖能换你陪我喝酒，我一定一开始就拉你退隐。”
“吾肯饮酒，你很高兴？”
绿衣的剑客奇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友人。
“哈哈，当然。”
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开怀：
“有个人能陪我喝酒，这个人还是你，没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了。”
真的……
你还在这里，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了。
他看着身边并肩而行的人，将眉目间的冷峻与狂傲尽数抖落，只留得满满的笑意。
也许他不需要再纠结那些对与错的曾经，因为如果全部的过往能堆砌成这样的如今，那已是足够幸运。
剑雪无名。
在你说天不容你的那个曾经里，一剑封禅承诺了会成为你的天。
那么作为交换，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我的未来，到那时，就换你吧……
——换你，成为我的未来。
暖暖的阳光映着一地微雪，辽阔的旷野上四下无人，只那远白的视线里留有两道渐行渐远的人影，在铺就的薄雪上印下并行的浅浅足迹。
当初一言，江湖已远。
未来，可期。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抵心 · 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