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卸甲 ·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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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来仙山的时间，要比罗喉晚上许多许多。
而在此之前，君曼睩，虚蟜，幽溟，嫇娘……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都已先一步离去。
旷世的功体必然伴随着久远的生命，于黄泉而言，说不上是幸运或是不幸运。他不屑于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但这天底下能杀他的，似乎又都没有理由去花这个多余力气，毕竟天都首席战将的威名早被时光消磨得干净，何况在历史已被正名的如今，连“天都余孽”这四个能让一些人热血上头的字都靠不上边，而这一位现下顶着月族守护神的身份，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隐居一隅，又有谁会这么无聊去主动招惹一个功体盖世的杀神呢？
换做是罗喉，这种情况大概早就耐不住寂寞，跑出去到处“踏出战火”了。
忍不住扯着嘴角嘲笑对方的幼稚，那时日复一日待在月族最高的天台上晒月亮的银甲战将，脑子里偶尔还是会跳出那个名字这样想着。
可惜被嘲笑的人不在，那满腹跃跃欲试的恶劣挑衅便尽数落了空，只让月光映着那唇角浅淡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弭。
月王还在的时候，每日都要往上跑个两回，数百年一日不曾落下。
黄泉被他弄得不胜其烦，有人来送吃的送八卦还送自己来给他玩儿他当然乐意，但明明是个上位已久，在外人面前还算得上沉稳亲和的月王，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那种“二哥你千万不要往下跳啊”的眼神泪汪汪地看着他。
用一种像看白痴一样的神情望着自家蠢弟弟，银甲的战将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点高度他跳下去也不会怎么样的好吗……
无论那时是如何的无奈或好笑，等数百年之后，月王仙逝，而后天台之上日月更替，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影。
月族的族民都知道，他们的守护神就住在月族大地最高的地方，人们用敬畏的目光仰望着高处，无人敢贸然接近扰了那位大人的清净。
于是，是夜麟还是黄泉，都变得不再重要……
人们不知晓身承幻月两族王室血脉的二皇子，不知晓手持银枪骁勇善战的天都战将，那终日立在至高的天台之上俯瞰月族的人，是护了月族数百年的安然无忧，让周边的其他族群都不敢进犯的恩人，是月族的守护神。
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黄泉本意没有想成为这样的一个存在，只是他既然在这里，自然不可能对月族的来犯者袖手旁观，何况那时月族的王还是幽溟。
只是力量强了，站的高了，就成了这样的局面。
月族的大地不负其名，最是受月神的青睐，一到夜晚偌大的月盘便悬在天际，明明该是同白日里的太阳一般普照天下无所例外，偏又像是独留了一束月光单单照亮这一方大地，月至中天时更是几近白昼。
只是到底是生于夜晚的光，即便明亮，也仍是温柔的凉。
黄泉经常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光里对着月亮发呆，冷然俊美的面容衬着冰凉淡漠的神情，总让从前偶尔会半夜来到这里的幽溟以为他二哥是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不过即便他问了，月族的守护神、他强大高冷的二哥也只是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不予回答。
如今的黄泉倒会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坦言他什么也没想，既不是在思索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也不是在揣摩哪部晦涩的武经，只是闲到发呆罢了，也不知那蠢弟弟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他有时会轻轻笑出来，微薄的笑意未及眼底，晃神间便渐渐淡去。
空旷无人的天台上，没有人能告诉他那笑声里是否掺杂了叹息。
寂寞会让人迷失自我。
黄泉曾对罗喉这么说过，那是他第一次当面对一个人坦然表露自己的想法，这种像预警又像告诫一样的话，哪怕出口的声音语调是再如何冷然挑衅，也仍是掩不住他想拉他一把的本心。
只是，他却在往后更久的时日里发现，有时候即便是知道了结局，也毫无意义。
因为寂寞，无可避免。
他仍是日日在天台顶上吹着冷风，脑子里转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或者什么都没想。不低头的时候，头顶的月光和耳边的风声总让他止不住地怀疑自己正站在哪里，可一低头的时候，如鹰如隼的绝佳目力又能轻易捕捉到地面上那些远小的人影仰望而来的尊崇目光。
于是那个名字就又会跳出来，伴随着英雄、兴亡、信任、背叛等一系列哲学论题开始消磨他的耐性，但他已懒得再思考，就放任那些字眼在脑子里乱窜，兀自靠着栏杆闭上眼，又一次在月光里睡去。
某一天，一身银甲的战将在黄昏里醒来，钩月形的银枪就倚在他身侧，黄泉恍惚着望入昏惑的天色，忽然目光一清，抄起银枪就往楼梯口走。
他俊朗精致的眉目间似有肃穆，眼里闪烁的光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他脚下已凝出了即将化形而去的光，却又在下一刻神色一滞，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这世间，已无天都。
不仅是当年天都武君陨落后的衰败和萧条，就连那一座寂寥的空城，也早已葬落。
那是被人全力一击粉碎了地基，平整的地面震裂无数，从深处一点一点的崩坏坠落。
这个人，就是黄泉。
银甲的战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扯着嘴角低笑了一声，转身又走回了天台边。
银月赤边的枪倚在墙角的阴影里，黯淡了光。
一刻钟后，地面上月族的族民们开始异常沸腾，已数百年不曾有过动静的月族守护神就在方才传来了一个命令。
那位大人要酒，很多很多酒。
淳朴的月民没去揣摩守护神的用意，他们受了太多恩惠，只希望能聊表心意，于是整个月族的酒都集中而来，源源不断地送到那至高的地方。
天台之上，黄泉盯着那方已经堆起来的酒，若有所思。
他不好饮酒，但偶尔也会突然兴起。
晃了晃手上托着的小小酒坛，又望及下方人们欣喜期待的神情，黄泉垂了眼，忽而仰头狠狠灌了一口。
月族的地界上气温大都偏低，酒都偏烈，这一口灌下去，他只觉得火一样的烧灼感从喉口一直烧到心肺，又从心肺腾上大脑，燎的意识一片昏沉。
那教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咳着咳着又笑了起来，仰头间又是一大口。
哈……
罗喉，你说这样，算不算是英雄？
过分莹白的面容被酒气熏红，但那双狭长冰蓝的眼睛却仍是清醒，过分的清醒，他提着酒坛，懒洋洋地盯着天上的月亮，思绪又飘回了他摧毁天都的那一天。
那一日他被长时间的战斗耗了不少力气，故而在使出那惊天的一击后几乎就是虚脱的状态。
遍布裂纹的天都中央，耳边尽是扰人的轰鸣声，他躺在那里，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接二连三地从高耸的楼台上垂落而下，整座城都像在颤抖，又或者是震怒，黄泉觉得还是理解成后者比较好，毕竟是天都。
那个人的天都……
仰面望着灰蒙蒙的天，脱力躺倒的战将一身银甲带着深深浅浅的伤痕，神情懒散平淡地简直不像是要马上落入人城俱亡的惨剧，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他退隐之后这漫长的时间里，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如若不是幽溟不放心地前来寻他，那十之八九就是他的结局了。
这么一想黄泉又开始觉得有些可笑，和天都共存亡什么的，他像是那么死心眼的人吗，要真整的跟殉情似的未免也太丢人，还好幽溟把他捡回去了。
他心里想着好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是盯着天际的月亮，目光里又深又冷又空荡。
到最后，这一夜的月族守护神也只是伴着一地的空酒坛，在月光里慢慢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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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泉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仙山地界。
无需多余的解释，在意识清醒的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就像是谁将来龙去脉印在了他的脑子里，连同这仙山地界的规则和常识。
无心去追究独自在天台饮酒的自己怎么会突然丧了命，手持银枪的战将甚至把对这片神奇地域的好奇心都抛到了脑后，只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后突然目光一凛，路过的人只觉得银光一闪，回过头去那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总有一些人不论身处何处都不会悄然落于无名，黄泉只是随意拦了两个人就给他指了方向。
四下里的景色飞速后退，银色的影倏地穿过草地林间。
逝去的人有那么多，放在心头的也从来不是唯一，否则就不用抉择，不用痛苦，不会踟蹰，不会悔恨……
但是那些东西他现在都不愿意去想，不去想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不是银血，为什么心口会鼓动的这般激烈，为什么血液流窜到指尖都在颤抖，脚下却又一步也不愿意顿留……
或许是因为那些都不重要，只一个念头就能压下所有。
他一定要去看一眼，现在，马上，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
你在这里，是吗。
你欠我的东西，可还记得。
坚硬的战甲在阳光里被映得耀眼，他红白的发扬起在身后，矫健的身形一往无前，只一双狭长冰蓝的眸子里锐光乍现。
罗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卸甲 ·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