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在那之后》DarkD

10、抵心 · 叁

　　天空飘着细细的雪，四下无风，时日安宁。
　　架起的火堆拱着陶壶，暖雾正悠悠袅袅地从中腾起，几朵雪花儿被水汽一拂便经不住地软了身子，柔柔地清透了洁白，与之晕染到了一处。
　　满树红梅之下，一道身影裹着深深浅浅的绿，抬手取下火上煮开的水，倾了一杯的梅香。

　　呷了一口暮雪，剑雪无名仰头倚上身后的树干，在这漫天的飘雪红梅间慢慢阖了眼。

　　仙山的气候处处都可道一声宜人，而景致又因着地势分布不尽相同。
　　便说眼下这处，虽长年飘着小雪，温度却算不上寒凉，反倒更偏向舒适的凉爽。恰当好处的气温令梅花似乎也格外偏爱这一带，点点飘雪下，鼻尖眼底满是红白冷香，故而当初两人仙山结伴而行路过此处时，喜雪的人邪与爱梅的剑邪同时起了驻足之意，自此双双定居。

　　仙山地界广袤，风光无限，因景而居的他们也非独此一家，这一片微凉雪景绵延千里，有的人赏了景便赶往下一处，也有人如他们一般自此停留不再漂泊，所以他们周围有着不少邻居，并且多数还是梅雪同好。

　　就剑雪无名所知，西北方向的一座雪峰上住了一位叫萧中剑的剑客，以及他的同居人奈落之夜·宵，北方的雪原上出没着一身银甲来去无踪的黄泉，东边还有一处地方叫落下孤灯，那里头住着的羽人非獍据说长着翅膀能飞，对此剑雪一直很好奇。

　　离他们稍近一些的，倒是爱梅的居多，南边一点的地方住着一对师徒，徒弟叫什么剑雪从来没弄清楚过，不同的人总叫着那人不同的名字，倒是他那叫说太岁的师父容易记得多。

　　往西三里开外有一片白梅林，梅林深处起着一座啸龙居，主人家尚风悦，以及不被第一位主人对外承认的第二位主人醉饮黄龙，都可算是擅交之人，这满目凉白的地界住着的人大多都挺宅，不爱外出也不喜交际，只那一户人家，平均几日便会来一波客人，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也就是今早，一剑封禅与剑雪无名同前来带路的工作人员正要出发，出门便撞见了浩浩荡荡的一堆人，枫岫主人同极道先生是至交，漠刀绝尘与醉饮黄龙是血亲，双方家属里一身粉红的小小少女和眼点泪痣的温雅青年又都是爱凑热闹的，到最后莫名其妙就组了个团要跟队围观。
　　好在人邪与剑邪都不是爱计较的人，都是邻居，左右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跟就跟吧。所以才会出现之前那般热闹的情境。

　　茶水的暖意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剑雪无名正神思飘忽，忽闻身后传来踏雪而过的脚步声。

　　绿衣的剑者微微一愣，他知来者只会是一剑封禅，却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样快。
　　对手毕竟是那个吞佛童子，两人实力相当，战局应多有胶着，不该结束的这么容易才是。
　　略一迟疑，他转头出声：
　　“胜负已分？”

　　来者上上下下扫了他好几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后才走到他身旁席地坐下。
　　“没打完。”

　　“何以收手？”
　　剑雪无名面露疑惑。
　　这宿命纠葛的两个人一旦打起来，非天昏地暗精疲力竭绝不罢休，久居仙山，他们的遇上不是第一次，打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剑邪早习以为常，像这般中途收手才是不寻常。

　　手掌撑着膝盖，青面的剑客看了他一眼：
　　“蝴蝶君中途插手搅了局，说你神情不对，然后我担心你真的一个人躲在墙角哭，就赶紧抽身跑回来安慰你了。”
　　想到了蝴蝶君之前的形容，男人说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得认真的绿衣剑者见状皱了皱鼻子，向另一边撇过头去：
　　“这不好笑。”

　　“哈……”
　　一剑封禅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就这件事多说什么，转而盯向他手里的茶杯。
　　“我都坐下了，不给我来杯暮雪？”

　　剑雪无名抿了一口茶水，看了看眼前的人，又看了看就摆在对方右手不远处的几个酒坛，那是他知道人会来，之前就放在那儿的。
　　“汝更好酒。”

　　“你又不饮酒，一个人喝没意思。”

　　闻言，剑雪眨了眨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低首间往置于火上的茶壶里又添了一捧干净的白雪。

　　小雪无风，红梅飘香，四下里安静的很，一时间只听得壶里水波翻滚的轻响。
　　两个人都没再出声，剑雪无名倚着梅干闭目养神，专心用耳朵捕捉着壶里的动静，放任自己安然阖眸的模样落进另一人的眼里。

　　仙山被称为乐土果真是名副其实，就连天空飘下的雪都是温柔的。
　　看着细软的洁白从红梅交错的枝桠间钻出，又晃晃悠悠落下来躲进梅树下那团深浅浓淡的绿里，坐在一旁的人无意识间就放轻了呼吸。
　　只有梅和雪看见了那在一瞬间柔软至极的目光，但它们只是悄悄地笑，不声也不响。

　　不知这安静持续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动了动，而后慢慢坐起身来，伸手去够那茶壶。

　　“剑雪。”
　　沉默了许久的青衣剑客看着他动作，轻轻唤了一声。

　　那人转头来看他，青蓝的眸子干净而透彻。

　　“为什么……不告诉我？”
　　视线相对，他终于问出了那一份踟蹰。

　　“告诉什么？”
　　剑雪无名疑惑地问道，却发现身旁发问的友人在此时移开了目光。

　　愣了一瞬，他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垂首下去继续手上泡茶的动作，剑邪平静出声：
　　“往事已过，说无意义。”

　　无意义……

　　撑在膝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一剑封禅简直想苦笑。

　　用我的面容，我的模样，在那样亲近的距离下，一剑贯穿了你的胸膛……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眸色微暗，男人压下心头的烦躁。
　　“你又这样，在这种要紧事上你总是这么随意……”
　　他开口的声音有点闷。

　　“吾不觉要紧。”
　　绿衣的剑者递过泡好的暮雪，语气平淡。

　　“你……”

　　一剑封禅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真的是拿这人毫无办法，只得低低叹了口气。
　　谁想这一声叹，竟引得另一人留了意。

　　“为何叹息？”
　　清越高亢的嗓音带了点忧心，剑雪无名转头盯着人瞧。

　　“因为你啊小朋友。”
　　男人不知道自己望过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那里头三分郁闷七分笑意，还掺了些犹不自知的无奈和纵容。
　　那是对极其亲近的人才会展露的、毫不设防的轻松与恣意。

　　“吾？”
　　闻言，剑邪眼神里带上了点莫名。
　　“吾如何了？”

　　一剑封禅看对方认真的样子心下好笑，喝了口暮雪又摇摇头说：
　　“你不懂事，又说不通道理。”

　　眨了眨眼睛，剑雪想了一会儿，眉心微微一皱：
　　“为什么说吾不懂事？又为什么说吾不通理？吾不觉得你有理。”

　　“剑雪，有时候你还真是……”
　　男人原本存了些玩闹的心思，却突然在一抬头间，对上了那人望过来时安静却专注的眼睛，憋了半天还是回归了那四个字：
　　“……返璞归真。”

　　这话一出口，他便忍不住想起了两人之间那场有关于“名字与存在”的对话，以及眼前这人始终锲而不舍的“为什么”。但看身边人的眼神，他知道他也记得。
　　“剑雪，那时你反驳了我的生死论，如今你找到你生命的意义了？”

　　“生命的意义……”
　　高亢清越的嗓音喃喃地重复了一声，似是在沉吟。

　　一剑封禅看着对方低下头去含了一口茶水细细地品，不见再有下文，还道是这小朋友因寻觅至今未果而觉得茫然沮丧了，正想着要不要扯开话题，却忽闻那人接着出了声：

　　“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此生终了，便无遗憾。”

　　剑雪无名一字一句都说的极其认真，那像是反复思索才敲定下的答案，才握了十二分的肯定与坦然。

　　相识至今，一剑封禅知道这个人从来都很认真，他自己就最容易妥协于对方的这份认真，只是他原以为长久以来自己已经能习惯招架……
　　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此刻，被对方这份惯常的认真狠狠击中了心口。

　　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男人盯着眼前人，青蓝的眼混绿的发统统被装进他眼里，心像是已在不经意间被云拱上了云端……
　　从未有过的轻盈和欢喜。

　　峭冷的容颜柔和了神色，一剑封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怀里摸出了竹笛。
　　“剑雪，想听鹊桥仙吗？”

　　绿意的剑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情绪的波动，虽然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却仍是点了点头。

　　熟悉的曲调化开记忆里的过往，在晴雪里浸透了阳光，偶尔一个低音婉转勾出丝丝缕缕的温馨缱绻，又在下一个对视间不着痕迹地晕入心间。

　　红梅树下，一青一绿的两道人影并肩而坐，任微雪落了一地静谧。

作者有话说

　　你在我身边，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