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人家风雨 花 ...
-
杀人,千百年间鸿蒙君对凡尘之事皆是不闻不问,人之所求虽说也应过几桩,但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怎么都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让五仙君中最没正行的白无觞守人界,无上仙尊宿海君自然信不过,眼线多少都会派几个,但白无觞没想到他的消息竟会如此灵通,第二天天色刚擦亮,送信的小仙便进了回春堂,毕恭毕敬递上宿海君的密函。
“弑蛊。”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白无觞看罢当着那小仙的面将它撕个粉碎,二郎腿翘得老高下令道:“回去告诉那老顽固,清明没用‘蛊’来威胁我,老子是看他顺眼,乐意答应他。”
“宿海君说,若随凡人的性子替他们杀人谋私,那与邪神有什么两样?请鸿蒙君三思。”
“邪神?”
白无觞又笑起来,何谓正,何谓邪,不过是世人枉然划分的虚无之物,在他眼里根本分文不值,他桀骜一生放浪不羁,一切是非准绳,也无非是自己那颗良心。
那小仙走后,白无觞在回春堂里坐了片刻,怔怔盯着面前那根参子,眼珠都要瞪了出去,苏别鹤看在眼里,上前一把拿起那参,吩咐身旁药童道:“去把它炖了,给白公子补身体。”
“我为你面子揽下这桩烂差事,你一棵人参就想还这个情?”
“为我面子是小,保‘蛊’的命才是大吧。”苏别鹤冷笑,眼神有意无意飘到了正帮店里伙计磨药材的宝丫头身上:“清明虽修为不如你,心计却缜密的很,你怕不应他,他无奈之下去打‘蛊’的主意?”
白无觞没答话,兀自起身在堂内兜转起来,脸色差的吓人,以往那般成竹在胸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这不免让苏别鹤心里打起了鼓:
“你答应清明去杀一个凡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知该如何回答,白无觞沉默了许久,终于从账房先生手里借来纸笔,颤颤巍巍画出张扭曲的血盆大口来,四下环顾一周后,他压低声音对苏别鹤说:“他醒了。”
短短三个字,此刻像是千斤坠一般,压在苏别鹤心尖儿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垮,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渐渐平静下来:“即使醒了,只要封印还在,他只能靠着几缕游魂化成人形,勉强在地上活动,本事还不如凡人,成不了什么威胁。”
“从发现麒麟穴开始,我就知道是他醒来了,当时我只当留着‘蛊’,他一定会用仅存的能耐来找‘蛊’的下落,这样一来便能破了那封印,重见天日。”说罢白无觞将那纸举到苏别鹤面前,继续讲道:“记得这阵法吗,这至邪至凶的阵,普天之下怕是只要他能驾驭得了,可昨夜我同清明去了段肖雪的胭脂坊,居然在那附近看到了。”
“怪不得清明杀不了区区一个凡人,原来是有他相助……”
“不止如此,最开始我去胭脂坊的时候,虽察觉到有些许异样,却细若游丝,不足为惧,直到昨夜我刚靠近那地方不到百米,竟被强大的戾气逼得几乎无法前行。”白无觞一把将那黄纸攥在手里,死死捏成一团:“封印对他的束缚越来越小了,‘蛊’在我们手里,他究竟是靠着什么在提升法力?”
两人坐在堂中,相望无言了足足一个下午,直到夜色入户,宝丫头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子,白无觞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丫头,这些天有人来找过你吗?”
宝丫头仔细思索了许久,放下碗筷回道:“这倒没有,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白无觞脸色更是凝重,口中所言尽是心不在焉:“没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江南的冬日,雨水冷冽如冰,又仿佛是看出了人的心思一般,越下越大,到了最后甚至如同银河倒泻,将回春堂一扇木门打得劈啪作响。
摇曳的烛光下,宝丫头正认认真真在给白无觞包扎手上的伤口,说来也怪,这一晃好几日过去了,那夜在摘星楼留下的伤却依然连个疤都没结,宝丫头只当是他身体虚,稍微有些磕碰便很难愈合,心里不免又生了几分同情。
“丫头,你长得真好看,是像了谁?”
“爹爹说我是当年恩公送来的,亲生父母怕是早去了极乐。”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宝丫头脸上浮起些许疲倦,双手托着下巴撑在桌边,笑盈盈打趣道:“白公子你这么厉害,不如算上一卦?”
“算死人的卦会伤元气,前几日为了那个陆氏,我这身子早虚弱了许多。”想起来宝丫头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白无觞索性不再多说,一戳她额头调笑起来:“不过可以等到七月初一鬼门开,我来找找有没有和你长得像的,指不定还是你娘亲呢。”
“只有七月初一吗?平日里那鬼门都是闭着的?”
不,有一个法子能推开阴阳之门。
像是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白无觞脸上的笑顿时收敛殆尽,一拍桌子便要朝门外冲去,宝丫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要给他送伞,却哪里还看得到他的背影。
古朗庭,古朗庭,压鬼门,守太平。
言欢城内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朗庭桥乃是祥瑞之兽的化身,看守着桥下的生死之门,同时保佑一方太平,恪尽职守,因此千百年来,城中从未有过水患洪灾。
然而今天它似乎疏忽了,疯狂的暴雨瓢泼一般倒在河里,两岸的河道早已被冲得面目全非,澎湃的流水如脱缰猛兽肆虐而起,咆哮在毫无阻拦的地面,那架势简直要吞噬一切。
若是常人看到面前是如此情形,定是吓得浑身发抖了,但白无觞根本没在意半分,只见他只身站在朗庭桥头,头顶撑起一块无形的屏障,将雨挡个严严实实,手中一道青光闪过,随着一声“起”的号令,那桀骜狂放的洪水顿时盘旋成无数条巨龙,裹卷着鱼虾龟蟹接二连三从河道中升起,怒吼着冲向晦暗的夜空。
多年未见天日的河床此刻已然裸露在白无觞面前,浑圆的卵石,不断扭动身躯的青鱼,以及爬满藻荇的淤泥,七零八落散布在一张深不见底的巨洞四周——生死门被打开了。
“祝炎,我果然太低估你了。”
白无觞咬牙切齿说完一句,脸上却又露出笑来,笑声朗朗,像是要划破苍穹,他身侧那奔赴天际的无数条巨龙也在这时纷纷失去了控制,伴着瓢泼骤雨重新摔落在空荡的河床中,断了身躯般低声发出一阵阵呜咽。
陆氏的头颅不在河底。
当然不在,因为不等到七月初一,要开启生死门的法子只有一个——
七七四十九颗魂飞魄散之人的头颅,刻骨深怨,足以推动阴阳两界的隔阂!
狂风不可一世地肆虐在朗庭桥头,狂兽般撕咬着白无觞的单薄得衣裳,他收了所有的法术,任凭那滂沱大雨将他里里外外浇得通透。
凡人啊,畏惧鬼神的凡人,他们为名为利为情为权去贪去嗔去痴去恨的时候,分明比鬼神可怕百倍!
“我去杀他,清明,我去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