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酒无觞，一世荒唐》沈重楼

12、陌上清明 “

　　“漠北阳关药发傀儡师卢青，西都梓京杖头傀儡师慕容踏风，河东云商水傀儡师黄月朗，江南言欢悬丝傀儡师清明。”
　　白无觞细细翻了几遍苏别鹤房内的藏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想来那个性子清净的人也不会去城中听什么傀儡戏，到头还不是得自己动手。
　　清明，真不是个讨喜的名字。
　　不过说起这个人，白无觞并不陌生，或者说，初来言欢城时他便在古渡口见过他，一把身子骨单薄得活像个纸人，背后跟着两个面目清冷的侍女，不论表情举动都一模一样，当时白无觞还觉着奇怪，而今细想来，那应该就是清明公子手中的傀儡。
　　深居楠贤戏园之中，除了傀儡外孑然一身，如此与世无争的一个人，要以同去莺歌楼听小曲为由，那定是约不出他来的。
　　就在白无觞为此事绞尽脑汁之际，这位传闻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明公子竟然亲自来了回春堂，张口便是一斤砒双，堂内伙计听罢脸都黑了，赶忙叫了苏别鹤来应付。
　　“久仰苏神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如此客套的话苏别鹤听多了，但用这样冷冽如冰的调子讲来，他还是感到背后有些发凉，清明名如其人，一言一行皆是淡薄至极，像极了只有深夜才起身徘徊的地狱恶鬼，“在下来求一斤砒双，请神医赐药。”
　　身负剧毒的药，堂内加上存货也不过九两，更何况普通百姓空口白牙来要，不论如何都是不能给的，苏别鹤无心多解释，只留下一句“求不得”，便转身要离去。
　　谁知没等他走出两步，却见面前不知何时跳出两个脸色惨白的人来，死死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陆娘子她夫君当日，缘何便求得了呢？”
　　苏别鹤哑然，当日邱子文出手千分阔绰，店内伙计一时贪图钱财，便将药卖了去，现下又被人提起此事，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仿佛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清明手下一摆，命那两个拦路虎退下，自己只身走上前去，与苏别鹤四目相对道：“七弦仙君竟会疏忽至此，枉害了人界一无辜女子的性命，若传到了百姓中去，怕你蓬莱声名不保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鸿蒙君为我做两件事。”
　　“‘蛊’，你碰不得。”
　　说起‘蛊’，清明终于是忍俊不禁，眼中一潭寒冰碎了开来，桃花流水般温暖如春：“那日我在摘星楼见了她，想不到传说中凶狠残毒的‘蛊’，竟是如此孩子气……不过你放心，我对她没兴趣。你叫鸿蒙君出来，我要当面和他谈。”
　　自古以来求见鸿蒙仙君的，无非是想要得到他上天入地的本事相助，做些伤天害理之事，苏别鹤信不过清明，随口敷衍道：“无觞醉酒，见不得客人。”
　　“杀邱家父子的人，是我。”
　　仿佛没看到苏别鹤脸上的表情，清明兀自又说了下去：“偷婴儿吃心肝，扰得镇上鸡飞狗跳的，亦是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晚子时，叫白无觞来楠贤戏园见我，不然我怕是忍不住会打‘蛊’的主意。”
　　说罢清明公子转身便走，那背影薄得如同一张剪纸，相比之下，他手里的傀儡反而更像人些。
　　“打蛊的主意”，这果然是句再聪明不过的威胁，苏别鹤只提了一句，白无觞便无暇再想许多，披上长袍要赶去赴约。
　　“清明是清舒的徒弟，自然同他一样能驭百鬼，你只身前往，不怕中了埋伏吗？”
　　“那你便备好重金，去楠贤戏园赎我的尸身。”
　　要和白无觞讲道理，那显然是对牛弹琴，苏别鹤死死捏着拳头，却终归是毫无办法，只得丢下句：“保重”，便重回书房去挑灯夜读。
　　白无觞到楠贤戏园时夜色正浓如墨汁，街上一片混沌，园内却几乎每个角落都点着灯，照在比比皆是的茶花上，姹紫嫣红煞是喧扰，回廊内来来往往着不知多少家奴婢女，俨然一副白日的景象，热闹至极。
　　不，寂寞，在白无觞看来，楠贤戏园算得上是举城上下最为寂寞的地方，飞鸟，草木，甚至是看家护院的奴仆，无一不是清明公子的机巧傀儡，偌大的庭园，只有他一个活人。
　　“别来无恙啊，鸿蒙仙君。”
　　听到外面有动静，清明停下手中的刻刀，身旁立即有个面如桃花的女婢上前替白无觞开门，笑盈盈服侍他落了座。
　　“我本以为你只会做些悬丝傀儡表演，没想到清明公子的手艺，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白无觞说罢，只见那傀儡少女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神色，却又极力收敛着，担心清明怪罪，简直精彩纷呈。技艺精湛到这般境地，怪不得当日在摘星楼能掩他蓬莱仙君的耳目。
　　“原本只是怕笙儿会受那邱家恶少的气，才专门做了个貌如员外的傀儡来压他，没成想，头一次出门竟是为了杀人。”
　　事到如今，想必鸿蒙君也算到了自己身上，清明不打算隐瞒什么，坦然道：“既然我有事求仙君，理应无所藏匿，现下以你掌握的线索还算不出更多东西，若有什么疑惑的，清明愿替仙君解难。”
　　“你八字太轻，近不得朗庭桥下的阴阳交汇之处，所以才食婴儿心肝，提自己的阳气？”
　　“不错，如今笙儿身首异处，我只想给她副全尸。”说罢清明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但我所提的阳气根本不够，连水都下不了，更何况是潜到河底去，所以我求仙君，替我捞尸。”
　　“好。”对于这般举手之劳，白无觞一贯应得不假思索，“但陆笙的死并非邱家父子所为，这你应该知道，又为何会下此毒手？”
　　“因为他们该死。”
　　清明冷冷一笑，纤长如玉的五指又重拾起了刻刀，一刀刀落在一块木料上，“此事从他们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我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本不该去找他们，只可惜这对父子不识抬举，三番五次折辱笙儿，我忍耐不得，便杀了邱员外，命傀儡进摘星楼骗他儿子上朗庭桥，再推他推入水，给笙儿谢罪。”
　　“起初我只当是什么妖物化作邱员外的面貌混进楼去，便费尽心机将他与邱子文分开，保他一命，却怎料这本尊您，压根就没进楼里去。”
　　白无觞摇头，虽然并不情愿，但却不得不承认清明公子是有些手段：“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陆笙这般深情？”
　　“笙儿待我，恩重如山。”
　　说着清明闭上了眼，眉头紧紧绞在一起，像是在追忆一段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
　　大约是在十多年前吧，那时苏别鹤还在西京行医，言欢城内灾荒一片，瘟疫横行，百姓饥寒交迫，连城外的树皮都扒光了。
　　清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卖到言欢城的。
　　“来做‘药尸’，鸿蒙君见多识广，应该听过这个词。”轻轻掀开如雪的衣袖，清明公子那对淡然自若的眸子里不经意掠过一线难以抑制的恐惧，可见他曾经所经受的痛苦，任十余年光阴流砂，也分毫未能淡退。
　　白无觞低头看去，只见那本该同他面容一般光洁如玉的手臂上赫然盘绕着无数条暗红色的疮疤，有的像是溃烂过又重新愈合，新生的皮肤薄如蝉翼，几乎可以看到纤细的血管。
　　古籍中有记载，“药尸者，猪狗牛羊也，医者试药于其上，病除，活之，乃可用于人”，这其中的药尸之所以称之为“尸”，只因为这东西注定是新药的牺牲品，即便苟活下来，也必定一身杂症，命不久矣。
　　自古以来医者所用的药尸皆为牲畜，但在那时一片荒凉的言欢城，哪还有多余的牲畜可以用来糟蹋，所以很多走投无路的百姓会将自己的骨肉当做药尸卖掉，来换些粮食果腹。
　　“三年，我在一家药铺里做了三年药尸，身边同去的孩子全部命丧黄泉，我却还活着。这期间我曾无数次想要逃跑，但每一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通更加残忍暴虐的折磨。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十四岁，身体终于灯枯油竭，再也无法替他们试药，于是他们便将毫无用处的我赶出了药铺，任我自生自灭。”
　　清明声音轻了下来，墨色的瞳仁在烛光下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长年累月的用药，我的身子早已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出药铺便只能躺在巷子深处等死，直到她出现在我面前。”
　　当年陆笙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同玩伴嬉闹时无意中看到巷底躺着个人，衣衫褴褛的，浑身千疮百孔，恶臭扑鼻，看不出半点生命的迹象。
　　玩伴们告诉她，这个人是被丢弃的药尸，说不定身上的毒早已侵入大脑，丧失心智了，若是突然发起狂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以人为药尸已然是言欢城中人尽皆知的秘密，陆笙知道，却对此愤恨不已，现下这么个奄奄一息的人躺在她面前，她终归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当夜陆笙扶着清明走遍了言欢城内大小药铺，但不论她挥金多少，都没一个大夫敢收这个病人，毕竟曾做过药尸的，身上不知带着多少奇毒，若处理不当牵连了自己，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万般无奈之下，笙儿带我去了楠贤戏园，说园中的悬线傀儡师清舒是远近皆知的大善人，常替街坊四邻问诊，分文不收，他定有办法救我。”
　　清明起身，长袖拂过房内各类巧夺天工的饰物，原本清冷寂静的脸上尽是温柔：“清舒先生原本不愿留我，但耐不住笙儿在他门前彻夜长跪，他终是心软下来，答应救我的命，收在身边做个小弟子，赐名清明。我在师父左右服侍了八年，直到他辞世。而后这偌大的戏园内，只剩下了我一人。笙儿知我不喜入世，定不会再纳弟子，但又怕我一个人寂寞，便时常会来园中走访，这房里的东西都是她做的，好看么？”
　　“你，”白无觞停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怪不得，比起做傀儡，清舒更善驭鬼，他将这些奇门邪术通通教给了你，没成想，你却用来害人？”
　　“鸿蒙君何出此言？”
　　“乱葬岗里你招来护陆氏陵墓的野鬼，言欢城中偷婴儿给你的红衣娘子，还有胭脂坊纠缠段肖雪的妖魔鬼怪，皆是恶贯满盈的邪灵。”白无觞眼神凌厉起来，他死死盯着清明消瘦不堪的脸庞，一字一顿威胁道：“收手吧，你的身体，驾驭不了那么多狡诈奸猾的魔物。”
　　“所以我再求仙君，替我杀段肖雪。”
　　深夜彻凉的风从花窗中飘然吹进房里，摇曳的烛光下，白无觞袖中手指暗动，仿佛是洞悉了清明心中所想，他长长叹了口气，似是脱尽了全力一般，气若游丝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