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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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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有期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最近关于女王新恋情的事情在我们的寝室群里面讨论得热火朝天,我们已经揪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做了无数次的脸型识别,甚至还扫出了“像李宇春”这样不知道该怎么综合评价的答案。
女王在我们寝室的地位从这个名号就能略知一二,她是寝室最早配备全套化妆品的人,是拥有的面膜种类最多的人,是掌握了无数种高难度编织发型的人,占据了学校潮流的先锋。同时,她还是个麦霸,经常的画面是我们在沙发上躺成一片,她还精神抖擞的在唱歌。
女王毕业之前就牵了一家公司,毕业的时候就成为了领工资的一员,让我们一众吃土群众非常羡慕。
而关于她和某人的相遇经过,在“不说就直接去公司门口堵人”这样的狠话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在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暴雨天,女主角很巧的没有带伞,正准备冲到雨里的时候,头顶的雨突然没了,一侧身,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那叫一个电光火石,那叫一个火树银花,如果用文学腔来描述的话,那就是他们之间迸发了无言的热情,爱情的火焰已经在他们心中燃起。后来才知道,他们属于同一个公司的不同部门。
我们已经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就叫做国王,正好搭配女王。
这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国王,之前遥远的一面就对我们女王起了歹心,换个词语就是,一见钟情。两个人在雨中漫步了那么久,还是女王打破了太过寂静的氛围,这才聊了起来。国王全程都处于脸红状态,明显到想忽视都难。
毕业之后只一起聚过一次,人也没到齐,每个人的日程表总是错开了一些时间,工作的人都呈现出一种愈发精致的气场,说话打扮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或许该归功于社会巨大的影响力。而苏琳和我还和原来一样,被她们欺负的掐着脸,说我们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偏偏又没有申辩的理由。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开始想象十年之后我们聚会的样子,一定都发生了变化,也许大部分都结婚了,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家庭和孩子,偶尔也会想起当年的自己,笑着回忆当年那些场景。
时间像是一把抹了蜜的匕首,它从未缓慢直接的刺向我们的心房,而是划开那些包裹在我们周围的画面,只留下少许一些深刻的印象,在它们的边缘镶上好看的金边,还有能品味到的甜味,却因着久了,带上了些苦涩。它击中那些在我们生命里匆匆而过的人和物象,于是日后的年岁里,我们能想起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画面,还有当初的那个自己。
休息的时候,我去了戴安娜所在的医院,她正在忙,我便自己去了那个病房。手放在门上,心里突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的是怎样的一个场景,较之前更好,亦或更坏?
明媚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玻璃瓶里有一束白玫瑰,是她最喜欢的花。
根本不像是躺在病床上,更像是那床被子包裹住那个瘦弱到让人不由得喉间发紧的身躯,苍白的皮肤裸露在阳光里,薄薄一层,都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她脸上像是敷了一层太过光洁的东西,就像是停留在树上的那种蝉蜕。闭着的眼睛被反射的光线无声的掠过,这个画面让我觉得陌生和害怕,停下的脚步,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她睡得那么安宁,遥远得像一个梦,似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响;又像一个气泡,只要一丁点的声响就能唤醒似的。
那些管子从雪白的被单下延伸出来,她的骨架只剩下一个太小的轮廓,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些事,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脸上的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灿烂,语调里带着不同的情绪,心底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她现在是睡着了吗?还是醒着的?
“洛洛,还记得那年看见的那颗流星吗?我们闭着眼睛,认真许了关于七年之后的愿。”
其实那天是有流星雨的,我们乘着下课的时间去了天台,那么碰巧的看到了一颗倏然飞过的流星,忙不迭合上双手低下头,成为它短暂的信徒。那片黢黑天空之下,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信仰着那颗遥远的流星可以承载我们十六岁的愿望飞往未来,赶在我们之前遇见现在的我们,赐予我们一个梦寐以求的人生。
年少的愿望总是带着一些天真和青涩,却也那么纯粹。
我放下手睁开眼的时候,洛洛仍旧闭着眼,低垂着的眉一丝不苟的延展开,指尖抵着眉心,星光烂漫下,侧脸一派美好,唇角不知是因着愿望还是流星而微微翘起。素净月光下,那个画面让我有瞬间的失神,像是广场上的那种凝固于一个动作的雕塑,周身裹着一层神圣,近在咫尺,却恍若天涯。
“大学和男朋友都有了,三个愿望还剩下一个没有实现。”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可以猜测到洛洛的愿望,一个关于她喜欢的人,一个关于她的爸爸,一个关于未来的她自己。也许处于青春期的我们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像是上天特意在一个模子里浇灌出来的两颗心,却不可能完全一样。
我们之前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总是故意藏着掖着,却又有些想要别人知晓自己的秘密,欲盖弥彰得很。
我慢慢倾身,在她耳边,鼻翼间嗅不到任何的气息,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团随时会消失的空气。
眼角滴下的泪沾湿了枕巾,打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小声的凑在她耳边说出那个仅剩的愿望,它一直搁放在那个女孩子的心底,伴随着她长大,却从未消失过。也许从她们相遇的那一刻,老天在云端做了什么小动作,两根命运线就被缠在了一起,怎么也无法解开。
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病床上的洛洛没有任何动静,空气里那种安静让时间都变得缓慢,我甚至觉得只要一闭眼,就能被时间的风沙刮回很多年前的高中时期。
楼梯的转角。她垂下眼看着楼下穿行的人群,指尖夹着的烟散出缭绕的雾,那双眸子微微眯起,将烟递进唇边,极度优雅的吸了一口,松开,吐出一阵烟雾,又像是夹杂着叹息。
“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她唇边那丝微笑苦涩至极。
她们之间的纠葛太深,两根绳子纠缠在一起,再也没办法解开,青春往事里都打了死结。
“她会好起来的。”除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我再也想不出别的说辞。那个对外界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洛洛,像是抛却了人间这个沉甸甸的躯壳,牵引着灵魂离开了。所有的生命体征还在,却在一天天虚弱下去。
我想起虞世南说过的那句话,其实医术永远都比不过一样东西,希望。如果将眼前涂成黑暗,就已是绝望。
一个人的心也许真的会分成很多个小区间,每个地方放一个人,总有一天,会有放不下的时候。
那天晚上,洛洛睁开了眼睛,她坐在一片黑暗里,看着外面依旧幽深的黑暗,把戴安娜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幽灵出现了。
“To be or not to be,that’s the question.”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像是秋风刮动满地枯黄落叶带着点沙哑,脸色依旧苍白,这句话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戴安娜站在离她一定距离的黑暗里,走廊上的灯光照亮她的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她哭了,眼泪一滴滴的落在覆着一层消毒水的地上,空气也跟着慢慢的迁移了下。洛洛没看她,翕动了下鼻翼,抿起了唇。
戴安娜觉得洛洛现今的状态都是她的过错,她称之为亏欠,于是她耗尽剩余的所有时间和物质,想要把这个空洞给补上去,也把她自己心底的抱歉给抚平。可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架能衡量感情的天平,更没有能够放上去代替感情增减的砝码,只有流逝得越来越快的时间,以及越来越大的年纪。也许注定,我们总要亏欠一个人,总要留下一些未了的遗憾。
除开那句莎士比亚的名言,洛洛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正常的吃饭作息,却像是被那场太过深长的睡眠给夺走了声音,经过医生检查却并没有问题,原来她倦了,累了,不想要和人做过多的交流,宁愿简单到只剩下最原始的动作对换。戴安娜不再给她念诗,她偶尔站在门口看一眼,生怕什么事情再度刺激到她。
她经常在院子里坐很长的时间,四处看着,甚至废寝忘食。
好似她忘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好似一切事物在她眼底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再去医院,见到的却是一张空掉的床,她再次消失了,留下了一封信,没有收信人。
我走了。
后会有期。
简单的七个字概括了现在和将来,我们捏着这张单薄的信纸,心底情绪前所未有的复杂。这意味着她会继续生活下去,也意味着我们再次失去了她的消息。
“她是个太斤斤计较的人,借了别人一张纸都记得清清楚楚,”戴安娜的脸上有种淡淡的释然,“她不想继续跟我纠缠下去。”
“洛洛跟你说过她的愿望吗?”
戴安娜的神色霎时有些恍然,却又慢慢变得柔和,陷入了深深的往事里,语气也是无限的温柔,“环游世界。”
我想起洛洛那本夹了一张世界地图的笔记本,上了锁,很多次都看见她在奋笔疾书着什么,却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看。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关于她想去的各个地点,仔细到那个时候的她已经能看到未来无数个在路上的日子。
我们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夏日里被渲染得一片火红的黄昏,心湖打捞起一片纯净的色调,像是那年她脸上露出的笑容。
那之后,我们继续走走停停,周转在不同的地方,却始终没能脱离这个城市,成为了芸芸众生,成为了平凡个人。
有一天,在书店买书,视线不经意落在那本杂志的封面,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那么突然出现,带着欢喜和讶异,翻开篇章。
她晒得黝黑,整张脸只剩下笑时露出来的牙齿是白的,破旧背包,远处高山顶上还有皑皑白雪,身后是一片幽绿。
关于她的介绍,唐洛洛,背包客,环游世界。寥寥数语,再无其他。剩下的篇幅都是些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我仔细看着那张小小的附在边上的她的照片,心底涌上一阵温暖,眼眶有些发热。
若我离去,后会有期。
之后,戴安娜收到了一张漂洋过海的明信片,没有署名。
当你在世界的最北端,不管往哪走,都是南方。
窗外传来人群小声的惊呼声,望过去,无数片雪白如鹅毛般的雪纷纷然落下,覆盖了任何喧闹,只剩下完全的安静。
就在这样突袭而来的欢喜里,她捏着这张雪山的明信片,蓦然绽放开那么大一个笑容,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天雪地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