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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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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
每当太阳的光辉抛洒在大海上
我想起你
每当月亮的光华照亮了泉水
我想起你
当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尘土
半夜时分
当摇晃的小桥上走过行人
我听到你
当滔天巨浪翻滚汹涌,发出阵阵低吼
在林中漫步时,我常谛听,一切静寂无声
我靠近你,及时你在天涯海角
你依然很近
太阳落下还有星光把我照亮
愿你就在这儿 --歌德《靠近爱人》
“深深。”虞世南倚在门边,视线慢慢在整个屋子里扫荡了一圈,沾上了些震惊的情绪。
我站在衣柜面前,根本没工夫转身,紧盯着那些衣服,这下才发现那个永恒的命题放在女人身上绝对是适用的,衣柜里永远都缺少那么一件重要的衣服。
这种焦虑症是从“聚餐”这两个字开始发酵的,经过一整晚的睡眠,终于在早上睁开眼睛,意识跟着清醒的时候膨胀成一块大面团,牢牢占据我的全部神经。
“已经七点四十了哟。”某个已经换好了衣服的人走过来,跟我一起看着那个柜子,我们俩的背影似乎可以作为一个电影海报,名字就叫做《衣无是处》。
这简直可以媲美见父母的心情,也许是因为那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尽管照片上的那个人慈眉善目,而且我也不是他的学生,只是学生家属而已,就怕一个不小心撞在枪口上了,还须谨言慎行,不然可怜的就是和他朝夕相对的虞世南了。
脑海里闪过他当时实习时候的那位严肃老师,人如其名,特别严肃。我有幸看见过他心情不错时候的笑容,蓦然觉得还是扑克脸比较适合他,至少带有一种震慑的威严感,不至于造成惊吓。
最后选了件白色连衣裙,和虞世南匆忙的去赶电梯。
刚到实验室,齐刷刷的视线看过来。我突然想起师兄说过的一句话,实验室可以说是一个甄别度特别高的地方,女生一旦化妆或是穿裙子,整个识别度蹭蹭的往上攀。而此时,我就在这样的注视下切实的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合着他们之前对我都没有任何的性别鉴别啊。
“师妹,什么情况啊,这么郑重其事。”师兄笑道。
我看了眼外面耀眼的阳光,“这不今天天气好嘛。”同时也感到一丝无奈,作为一个女生,我是有穿得好看的自由的好吧?
不知道楼上最近在做什么实验,每次站在窗口就睁不开眼睛,那种刺激却无色无味的气体唤醒着泪腺,去洗手间洗眼睛的次数也更加繁忙了,该不会是什么有毒试剂吧?自从昨天从我实验台下面搜出一瓶高危试剂之后,实验室在我幼小而脆弱的心灵上蒙上了一层小小的阴影,这简直是每天都把自己暴露在危险气氛中。自此之后,我对旁边实验台那位很少戴手套的学姐涌出了无限的敬佩之情,巾帼不让须眉啊。
对比了整栋实验楼的实验室条件,我发现还是这个实验室最好,偶尔还能晒到阳光,不像对面,一到冬天就冻成狗,一到夏天就像个汗蒸房;楼层也很好,不像最高楼层,每天锻炼身体的强度堪比登山,也不像低楼层,根本没有锻炼的机会。
当然,不可能十全十美,但却完好的契合了我的指望。
最近还发现了实验室的另外一个神秘之地,那就是人迹罕至的最西边的楼梯间。又是遭到搬运材料的施工团队占据电梯的迫害,我再度加入了爬楼梯的大队伍。靠近实验室楼层的时候,鼻翼嗅到一丝烟味,越靠近,就越浓烈,接着跃入视线的就是两个站在烟雾里的白大褂,模糊之间我辨认出有一个是对面实验室的师兄。那一刻,我脑海里最先闪现出来的就是四个字,醉生梦死。
原来实习的时候,有位男同学是个大烟枪,每次从厕所回来都携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甚至还总咳嗽,我就会感叹香烟其实是比毒品逊色一点的慢性杀手啊,还会让人上瘾。刚进入大学,无拘无束,高中偷偷摸摸的吸烟变得明目张胆,是属于成年人的标志,还会自认为有种无形的魅力值。
虞世南倒是不吸烟,说是他爸爸就因为之前常年抽烟导致生病,住了一段时间院,戒烟之后身体好了很多。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看过常年抽烟人肺部的照片,原本粉色的肺部慢慢变成黑色,看着都有种恐惧。原来实习的时候,在住院部看见过一个肺癌患者,最先出问题的是心脏,安装了三个支架,后来肺部感染导致呼吸衰竭送的急诊,做了手术,快要出院的时候却又有了新的病灶,一下子住进了ICU,很短的时间里就盖上了白布,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实的感触到无常这个字眼的温度,僵直的身体,逝去的灵魂。
老师也说过很多次,却不奏效。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街道上的热气还没消散,我揉着垮掉的肚皮,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蹦出菜盘子,缺少食物这根主心骨,我现在就是行尸走肉。
虞世南说他的老师顺应大众流向订的菜馆,味道会偏辣。
终极大难题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我到了。”刚挂上电话,身后却响起了自己的名字,我慢慢转身,眼睛跟着睁大,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戴安娜扎了个清爽的马尾,简单的T恤衫,倒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比我上次见到的身形瘦了些,脸上却红润了不少。
这种太过凑巧的相逢却让我们有些怯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我才问起她的近况,彼此简单的谈了几句,我才问起洛洛,她依旧笑着的神色有些黯然,低着眉,“也许看见你,她才会想要醒过来。”
那句话里有太多的思绪夹杂着,我的眉头慢慢的纠作一团,因为时间的缘故只能匆忙留了联系方式,心上一直思索着这件事,却想不出个始终来。
虞世南站在大厅里,跟在他后面去包厢的路上,食物撩人的香气飘过来,快要把我的魂魄都勾走,一推开门,那个视线都看过来,脸上扬起笑算是问好。
“虞世南,金屋藏娇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意味深长道,我脸上立马不好意思的升温,坐在座位上才有时间看清楚周围的人。
“人齐了,”坐在对面的一位明显是长者发话了,看来这就是虞世南的导师了,大手一挥,“开席。”
就喜欢这种不浪费美食的人,对这位老师的好感度飙升,菜的辣味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味道也很赞,看来下次实验室有什么活动聚餐的时候我一定要大力推荐这里,还能再品尝到这个大厨的好菜。
在座的男生居多,其他人我不熟悉,但是见过几面的大山我还是有些认识,之前每次去虞世南宿舍的时候都能碰见他,而每次的场面都很雷同,不是在吃泡面看球赛,就是摊放了一茶几的零食在沙发上看书,开始我还以为是专业书,再一看上面花花绿绿的图画,才发现这位人高马大的兄弟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虞世南跟我形容过大山的胃口,说是一天六顿绝对不夸张,回宿舍的路上还要去路边摊带份夜宵回来,要么打游戏到凌晨饿得受不了了就躲在阳台上吃泡面,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好几个还在睡梦中的魂魄。
而此刻,大山兄正对着面前的那盘夫妻肺片大块朵颐,我蓦然想起大学时候全寝室睡到中午起来去吃自助餐的情景,小粉师兄脸上那种惊讶的神情怎么也掩饰不住,好像第一次看到我们这样的奇葩,我继而又联想到我们军训之后聚餐的那家餐厅,下一盘菜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将前面的那一份给清扫干净。
我们还自封了一个团队名称,叫做“无敌消化器”,蚊子作为队长,还立下了“吃遍天下无敌手”的口号。
毕业之后,无数次怀念一食堂的鸡爪和二食堂的牛肉,梦里喊的梦话都和它们有关。
我环视了下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女生,对比不顾及形象的大山,她们简直可以说是矜持的仙女,斯斯文文的夹菜,小口小口的吃。虞世南一个劲的给我夹菜,碗里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坡,看来我注定不是做女神的料,美食当前还得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克制,那得多痛苦呀。
“虞世南的家属还没自我介绍吧?”颇有威严的声音响起来,我忙从美食里抬起头来,在座的人也都停了下来,看向了我。
“大家好,我叫周惟深。”是我旁边这个人携带来蹭吃蹭喝的家属。
“也是B大的?”有人问道。
“同学,同一届。”虞世南笑着替我回答。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指导老师这个点睛之笔的总结让我没忍住笑开来,不过在我看来,肥水是有副好皮囊的虞世南,而我就是那块因为水源而显得生意盎然的麦田。
苏琳还留在B市,前些天她回了趟母校,发了张照片给我,相同的学校,并排的名字,对着镜头灿烂的笑容。我奇怪的问她这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她和辅导员畅谈了一番再顺便看了眼毕业生登记册?
她紧跟着又发了张照片过来,两个人的照片之间贴了一个红色的小囍字,想必是她的杰作,之后的话题就完全跑偏了,全程都被她调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挂在光荣榜上的照片,还是拍毕业照那天匆忙留下的纪念,那种占据大比例的快乐混合着一阵奇怪的小比例感伤,认真看才能看出些端倪。在旁人看来,我们只是在笑着,为了熬出头的五年而微笑着。
男生聚在一堆总少不了要喝酒,他们的老师似乎也是久经酒场的千杯不醉,敬酒词说了一大堆,在座的人脸上纷纷开起了桃花,倒是我这个外人自娱自乐的夹菜吃,端着杯橙汁逃过一劫。刚坐下的时候觉着口有些干,拿起虞世南碗旁边的一个杯子就喝起来,被酒精浓烈的味道差点呛出毛病来,开水又烫得很,好半天才缓和过来,酒真是个迷惑人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走在虞世南边上都能嗅到那种淡淡的酒味,混合的微凉夜色,像是沾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无数看不见的小分子飘散在空气里。他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醉了的痕迹,只是眼睛越发湿润,像是无限光芒跌落进去,亮得很。
坐在沙发里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喊了几声都没反应,走近一看,却见他半眯着眼睛,一脸不清醒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就往脸上贴,这才觉着酒精发散出的热度。
这倒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喝醉的样子,思维像是被搅做一团,耳尖熟透了,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端着蜂蜜水极其缓慢的喝,嘴唇越发深红,可爱得很。
他偏着头靠在沙发上,轻轻搂着我,蹭得头发一团乱,耳边全是他的心跳声。
“你知道我大学最好的是哪一门吗?”他的声音变得软糯了些,透出些亲昵的意味。
堆起来比我还高的专业书,我却不能全部想起来,他也很少跟我讨论学习的事,只好按照自己的思路推论着,猜测着,“计算机?”那是少有的一门大部分人接近满分的科目,结果现在还顽固的留在脑海里的只剩下那些最基本的知识了,只记得有VFP这个名字,内容却忘了大半。
低笑声从头顶传来,“不对。”
“你每一门的成绩都很好啊。”还记得有次去教务处打成绩,看到那逆天的全都是九十几,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就不是人,我们班上第一名也不能达到这个水平。
“成人身上有206块骨头,可以分为长骨、短骨、扁骨和不规则骨四类。”
“人体解剖学?”当初那本练习册可是背得我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一考完就忘了大半,亏他还能背出来。
这门课的期中考试还被我闹出了个大笑话,考试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不留神写了12块肋骨,老师上课的时候还笑着说,“你身上还有12块隐形的肋骨不成?”早知道我就在考试的时候在自己身上实践一把了,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实验课的时候围着尸体摸来摸去,被那阵味道熏得没了胃口,还梦到骷髅怪追着我跑,在寝室大半夜的喊着,“你为什么追我?”可能是因为我手里拿了急支糖浆。
“第七颈椎在哪儿?”
休想难到我,我拿手顺着他的后脖子往下,触到一个突起的骨架,轻轻点了点,“这儿。”
手被拉起来,指尖摩挲着,“指骨,”滑过掌心,“掌骨,”环着手腕转了下,“腕骨,”再顺着前臂内侧到外侧的皮肤滑上去,“尺骨,桡骨”,指腹贴合着胳膊,“肱骨。”
颈间一阵热气迫近,动脉被温度点燃,细微的啜饮。
那只作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背上,极度缓慢的勾画着蝴蝶骨的形状,“肩胛骨,”被那窜入鼻腔的淡淡酒味给冲昏了,两股呼吸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只差一个引子就能点燃。那气息却又快速的移开,辗转至下,腰际那只手钳制着往他身上靠,锁骨上落下一个至深的烙印。
我捧起那张脸,像是受蛊惑般,交织成一杯最深浓的酒。
夜色留人醉。
手指沿着不平的脊椎骨一节节往下,数到一半却又忘了,正准备从头数起,手却一下子失去了自由,某人呼吸不稳道,“深深,你太磨人了。”
“你摸哪儿呢?”脸上霎时绯红不已,呼吸也被带乱。
这大概是最特别的人体解剖实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