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有生之年 ...
-
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念此际你已回到滨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长发或是整理湿了的外衣,
而我风雨的归程还正长;
山退得很远,平芜拓得更大,
哎,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说,你真傻,多像那放风筝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该走出足印的;
云出自岫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开始了,而海洋在何处?
“独木桥”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广阔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专宠的权利;
红与白揉蓝于晚天,错得多美丽,
而我不错入金果的园林,
却误入维特的墓地……
这次我离开你,便不再想见你了,
念此际你已静静入睡。
留我们未完的一切,留给这世界,
这世界,我仍体切地踏着,
而已是你的梦境了…… --郑愁予《赋别》
我总是不那么喜欢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的味道混合在空气里,一次次刺激我的神经,而那些满脸病容或是身上打着纱布石膏的身影,牵动我心里的那些神经。
我记得有个实习完的学长回来说,急诊是能学到最多东西也是最累的地方,手术多是在半夜的时间段,你想学就得在那待到那么晚,也能碰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让你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得很,却也慢慢的接受,更难过的一点是,死亡的病例也很多,那些突如其来的事故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那么迅速的切断了生命的延长线。那些等在手术室外面的人的反应,没有一个医生是想要看到的。
住院区却是我最害怕的地方,那些长期被困住的麻木泛黄的眼珠,被隔绝着的味道,像是时刻被人抓住了喉咙。护士实习的时候总会和住院的病人有长时间的接触,有最后恢复健康出院的,也有很多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药房和挂号处相比来说没有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却也要认真对照电子处方上的药名和规格,遇上放假之后的高峰期,就会有长长的人海排列着。
很多人都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已经对生死麻木了,脸上像是挂上了一个面具。可是人们忘记了,他们也是有实习时候的悲伤难过,即便离开的那个人和自己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心里最直接的感受却还是痛苦,慢慢痊愈的一种办法就是戴上面具,学会平淡的看待那些离开,不然心里的枷锁越收越紧,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窒息。
电梯到达的时候,门一打开,就看到蓝色椅子上满满当当的人,有刚做完胃镜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也有等待的看着出口那边的,也有满脸愁容的。
我坐在最边上的那个椅子上,听着暴雨敲打在外面墙面的声音,像是一声声剧烈的叩击,冲刷掉所有过往的污垢,周围这么安静,都没有说话声。
无形之中被感染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每次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门口,所有人的视线就会看向那边,等待着他喊的下一个名字,看什么时候才会轮到自己。
灰色的运动衫,垂下来的头发,苍白的脸色,却是那么熟悉。
“洛洛。”我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站在电梯前的那个身影慢慢转过来,眼睛里面的讶异慢慢平静下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深深。”
她瘦了很多,都撑不住衣服,一走动,都无法看到身体的轮廓。
我一直以为她去了别的地方,却没想到她一直和我在一个城市里,我觉得她变了,眼神有些呆滞,精神也没那么好。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新生活吗?
“洛洛,你怎么了?”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蒙上了一阵厚厚的雨雾。
她原来很喜欢笑,脸上还会出现可爱的酒窝,齐肩的黑发被风一吹会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是岁月里最静好的一抹风景。可是现在这个面色苍白、瘦弱不堪、头发遮住脸颊的女生却那么不像原来的那个她。
“厌食症。”她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肉,脸颊上深深的陷进去,整张脸瘦得有些畸形了。
她那么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我记得上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看的那个图片,全班都被那简直是皮包骨的图片给吓到,甚至都有些不敢看,我记得病因主要是因为患病者希望变得更加的苗条。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手腕瘦得我有些仓皇的瞥开目光。
“高三的时候。”她嘴角还在努力的上扬,却看来那么苦涩。我脑海里慢慢想起那个时候,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我还以为是她学习到太晚的缘故,吃饭她也不和我一起吃了,总是说自己还不饿,等下再去吃,上课的时候总是揉着太阳穴。那么多的现象一下子冒出来,像是暴风雪一样掩盖了我的心。我嘴唇颤抖的拉着她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是这样低头拉着她的手。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么快速的攫住我的眼球,是因为她的出现,他们才会分手的,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开始我只是不想吃饭,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安慰的握住我的手,手指都是瘦瘦的只剩下骨头,我鼻腔一酸,慢慢抱住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好的有难同当呢。”
“我想忘记那段过去,想要开始新生活,却没想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是想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是命运总是格外的弄人,那么轻易的覆灭了那个新生活的开端。
“医生怎么说?”厌食症也是分阶段的,她现在可能只是轻度,慢慢调理还是可以治好的。
“是我自己的原因,他们也没办法。”
“你还没忘记?”我还以为那个黄昏她就把那些事情抛在脑后了,却没想到她只是把那些事情掩藏在更深层的地方,盖上了完好的伪装,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也许我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在光里慢慢回过头,头发飞扬起一个一面明亮的扇子,脸上是飞扬着的笑意,有一只白蝴蝶在光里翩跹着盘旋到她的肩膀上,慢慢挥舞着翅膀,在阳光里像是两面金色的小扇子。
“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吃饭吧。”我连忙拉紧她的手。
她为难的摇头,“我等下还有事情呢。”
“外面现在下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吃一顿饭费不了多少时间。”她看了眼外面的漂泊大雨,这才慢慢的点了头。
我拉着她走进去,总觉得她会乘我不在就这么溜走。我妈还穿着白大褂,看见我身旁站着的人,笑着喊“洛洛”,原来她也常去我家吃饭喝茶。
“瘦了很多。”我妈抚了抚她的胳膊,心疼的说道。
她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就像失去了色彩的蝴蝶,只剩下透明的羽翼还在天地间一圈圈盘旋。
她喝着清淡的粥,乖巧的吃着我妈夹给她的菜,半路却突然起身,说了声抱歉就捂着嘴巴走开了,那个身影慢慢走远。
“怎么回事?”我妈也看出她很不对劲,脸色发白得很。
“我回家再跟你说。”今天下暴雨才来医院给我妈送伞,要不是今天这样偶然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遇见,这个城市有时候小得很,那些人总会出现在下一条街的转角,可是我还记得在整个城市找一个人的那种茫然无助,任何一个相似的背影都可能是,却又不是。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撑着伞站在雨里,透明的水珠一点点滑下来,在地面的水上溅开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手机里保存的那个新的电话号码,慢慢走远的那个身影,我的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阵难过,我还记得高考完的那个黄昏,她挥手的金色背影,脸上还是那么灿烂的笑容。
物是人非事事休。曾经学过的那些诗歌就那么轻易的说出那些复杂的思绪,像是扯清了那团乱糟糟的线条,我们站在时光洪流的下游看着那端的自己和身边的人,甚至是更遥远的那些人,恍若隔世。
时间真的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后来我才想起来,她没有说“再见”,只是简单的挥手,努力的微笑,背影倒映在下过一场雨的地面上,天上还是多多阴沉的乌云,水里的那个世界看来那么清澈。
那个电话拨打的声音变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再次消失了,就像那次会面只是一个简单的梦境,现在梦醒了,她也许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我假想的画面而已。可是那个号码表示的那个名字却那么无声的躺在联络人列表里,背后却是茫茫的宇宙。
我差点忘了她是个自尊心多强的人,那么安静,却努力的趴在桌上画着线条,像要让自己的成绩赶上去。无法接受任何一句贬低的话语。
她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同情,宁愿一个人继续艰难的前进,也不想要把自己的伤疤放在别人面前供人欣赏,即使这个人是我也不行。
她说的地址也是假的,我站在那扇门的外面,恍然又回到了高考毕业之后的那些天,她无声息的消失,家里也是空荡荡。
头顶有枯黄的梧桐叶掉下来,地面的颜色也变成秋天的萧瑟,天上没有一片云,只剩下素净的天色闪着空寂的光。我突然想起她坐在那堆废墟上说的那句话,背后是流火般的落日,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烧起来,发丝飘散在空气里,带着晕染开的光泽。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是林夕写的《流年》。她眼角带着快要凋落的桃花,睫毛解锁整个黄昏的蜜语,唇边镶嵌着那个熟悉的微笑,却带着凄凉的味道。
绿色的发尾簇拥在白皙的脖颈边,空气里有淡漠的薄荷烟味,发丝中有闪烁着的光点,白净的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雾,嘴唇沉下来,像是冬天凝固的冰棱。
“她小时候特别皮,什么事情都会赖在我身上,打破了别人家玻璃的人是她,被罚的人却是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飞落在树枝上的那只喜鹊,长长的蓝色尾巴像是一片绚丽的树叶。
“后来她装成乖学生的样子,我就变成了坏学生,”她指尖捏着的那只细长的烟和她的手指一样白,“我们吵了架,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一下子在全校人的嘴里流传,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快要把我千刀万剐。”
知道对方的软肋,就相当于拿着一把抵着对方脖子的锋利的刀,随时都能把刀背转换成刀刃。来自身边最靠近的那个人的伤害就像是一根利剑一样刺穿心脏,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我是为了报复她?”她的眼睛慢慢流转过来,却不再有流光溢彩的光芒,一片黑暗包裹着琥珀色的瞳仁,“她不能这么栽赃给我,是他们之间的爱已经到了尽头,”夹在手指间的烟慢慢燃烧,空气里满是薄荷的清凉,“我们站在一起当然有自私的因素,可是我没有和他在一起,我说过不会和她抢东西,我说到做到。”
那句关于洛洛的近况梗在喉咙里,却有些说不出口,我记得她微笑的脸庞,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只是她太要强,宁愿是自己不要,也不能接受自己被抛弃的命运。
“她最近怎么样?”戴安娜笑着问我。
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找到洛洛的下落?
“她得了厌食症,”眼前的人嘴角的微笑一下子飞走了,“我找不到她。”
她们当初一定也是互相笑着挽着彼此的手,小声说着自己的心事,分享自己手里的一切,青春艳阳里的一道美好风景。也许她们之间出现了一些不愿意共享的东西,慢慢的收敛起来,隐藏着不想让对方知道,两个人慢慢的背过身去,隔阂越来越深,成为两个用刺抵着彼此的刺猬。
那些那么要好的岁月就飞快的深埋在回忆的长廊里,风一吹,清脆的铃声响起,会回想起来当初身边的那个身影,不设防的微笑就像是枝头烂漫的桃花,天真无邪。
她垂着头,手捂着脸,阳光照亮掉落的晶亮的水滴,却带着咸味,浓缩心里每一寸的心情,飘散在空气里。我曾经觉得她像是背着巨大黑色翅膀的恶魔,却悄然的掩藏在光环下面,那些眼神和话语都被我自私的定义,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窗户看着外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她踩在自己营造的路上,一着不慎就会陷入柔软的回忆里,很难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