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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ection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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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间我坐在教室里看书,忽然感到光线暗了。
“阿蔡,你让开一下,我读到最后一章了。”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阿蔡这家伙又坐到我桌子上来了。阿蔡是我的死党,挺开朗的一个男生,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毛病是——大脑少根筋。
“看什么书啊?”他翻起我手上书的封面,立刻夸张地惊叫起来:“叔本华?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哲学了?拜托啊老兄这年头男人不是越深沉越值钱的!”
“就是看看而已,你也让我有点业余爱好吧。”
“谁业余爱好是看哲学啊拜托!”
“有人是的。”我淡淡地笑起来,想起薇安曾经偷了国家博物馆的黑格尔的原版手稿回来,在深夜里大声朗读,读的还是德语。
阿蔡猛地从我桌上跳下来,后退几步,上上下下大量了我好久。“我知道了。你碰上一个特别难搞定的女生了。”他下结论,“这年头喜欢哲学的女生有够特别的。小女生嘛,也就这样,还是我们家桂英好~~~”
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我无奈地笑笑。阿蔡最喜欢的是那个唱京剧的桂英,想不出来一个颇为现代而且很痞的男生会喜欢听京剧,大概是受他老爸的影响。他认为天下女人的优点都集中在桂英身上,虽然我不止一次看见电视上采访桂英先生——那个京剧演员是个男的,阿蔡一直拒绝承认这个现实。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合上书,手指滑过封面烫金的凹凸不平的字。叔本华,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薇安,我一辈子都不会去读他的书。薇安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甚至没有办法把她界定成我所熟悉的任何一类女生,只有她会穿全身的红色衣裙却不显得俗不可耐,也只有她会在破旧的十七楼窗台听巴赫的音乐喝法国十八世纪的葡萄酒。第一次见面时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巨大的钻石,是俄国某个皇后加冕时用的,别的女生戴起来估计会被压断脖子,只有薇安能神奇高傲地戴着它在夜空中飞行,好像自己就是皇后一样。
“我也没想什么啊,”阿蔡很无辜的说,“就是说喜欢哲学的女生少见啊,不过这年头小女生都喜欢装得特古典特有修养……”
我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喷出来。“我说的可不是小女生了……”
“呃、其实男生有点恋姐情结也是很正常的,这年头……喂她到底多大啊?”
我其实不知道薇安的确切年龄,直接问的话估计会被她灭口。从外表上看薇安还相当年轻,然而我知道她比我大得多,从她去过了这么多国家和城市来看——
“大、大概有三十岁以上吧。”
阿蔡这次没地方倒退了,不过他用了个夸张的“倒地”的动作来表达他的感想。我悲悯地看着阿蔡爬起来,他一把攀上我的桌子,然后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说:
“你这不是恋姐情结,是恋母情结。”
后来我把我恶补过来的哲学拿到薇安面前卖弄了一下。我说:
“黑格尔给严谨而迷茫的欧洲带来最后一道曙光,然后整个哲学界就陷入了仿佛中世纪的黑暗,但这黑暗正是孕育时代刀斧手的摇篮,从叔本华的继承发扬到海德格尔的深入和颠覆,无一不彰显着西方哲学的声嘶力竭的挣扎和奋进,尼采和萨特这两个巨人则彻底打破了长期以来的困顿、执迷和伪善,为人类的文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纯真。”
我这是一口气说完的,这段话我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语气老练得绝对可以骗倒小女生。
薇安看着我,没说话,十几秒钟过去,我眨眨眼睛,觉得一阵紧张。忽然薇安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得可以惊动住在一楼的人。
“小晗你真是太可爱了,”她拍着我的头,还在笑个不停,“你确实该仔细读读哲学。”
果然,最后的评价,还是“可爱”这个词。
阿蔡把两张票塞给我。“京剧?”我怀疑地看他。
“歌剧!卡门!这个有深度,和你那姐姐去最合适。”
歌剧啊。我这辈子还没听过像样的歌剧,不过……薇安是喜欢歌剧的不是吗,她手上有很多三十年代歌剧的唱片。
我跟薇安说我想请你去听歌剧。我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在心理祈祷: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要是她像上次那样大声笑出来,我还不如找个洞去把自己埋掉。
薇安的眼睛安安静静,我拼命的想在那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可是每一次我都猜不到她眼睛里表达的意思。这一次终于在沉默了十几秒钟之后,薇安说:好。
一个字,没有任何注解。
在歌剧厅门口站着,我觉得自己相当傻。阿蔡说听歌剧一定要穿正装,我唯一一套能算得上正装的衣服,就是校服了,我们学校这件礼服一样的校服几乎没什么人穿,现在发现,把校徽拿掉的话,还是能撑撑场的。四周都是高贵优雅的人,显然,这里不是一个还在读高中,而且还穿着校服的小孩子该出现的地方。抬起头,我甚至开始埋怨歌剧厅的设计——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灯放在同一个地方而且还同时打开呢?
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被无数的灯光投影向各个方向,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影子上……不要去想现在的状态多么奇怪。然后我听到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明快,抬起头,我看到了薇安。
我永远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薇安,因为她是那么的显眼。没有人敢穿这样全身大红又缀满各色宝石的衣服,然而薇安这样的珠宝大盗,显然很喜欢这种装束,而这样光彩到刺眼的衣服在她身上却显得如此自然,也只有她的气质才能压制住宝石耀眼的光芒。
“小晗今天很可爱呀!”薇安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站在原地,笑得很单纯的样子,说,薇安今天也很漂亮。
她挽过我的手臂,动作自然而大方,我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要抬头挺胸,突然之间那种奇怪的尴尬和自卑感消失了,和薇安走进歌剧厅的时候,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也是那些高贵优雅的人中的一员,在光滑大理石墙面上自己的反光,优雅得不像是我自己。
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因为我站在薇安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