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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

  •   这时街道上有大约五六十个工人和学生,其中有八个女工。大约三十来人有步/枪。女工们自然而然地聚拢到柯洛娜身边,像浪花的飞沫被漩涡所吸引,而柯洛娜也自然而然地指挥她们。有几个女工进屋里去制作绷带,其余的跟随柯洛娜一起,将木板、铁栏、酒桶和各式各样奇怪的材料巧妙组合起来,形成牢固的结构,在街垒的内部,他们砌上了四级阶梯,以便里面的战士能够自由地攀爬上六七尺高的顶端,甚至翻越出去。阶梯的旁边由一块铺路石构成一个窄小的平台,使人们可以横向支援另一侧的战斗。柯洛娜敲打木板、搬运材料,提高声音传递讯息,以敏锐的眼光发现一切可被利用的东西。

      她快乐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整个街垒上除了攀上跳下的小伽弗洛什,可以说没有谁比得上她心中的欢乐,这种快乐并不表现于外表的大笑,而是一种内心深处激情的猛然迸发。她感到自她很小时候就存在着,却被压抑了许久的那样一种冲动——违抗法律、蔑视世俗,想要做什么便去做的激情,她感到个人被群体的热情所包裹时那种能令一滴水珠化身洋流的热血,她也感觉到心底里隐秘的一种因破坏和战斗所引起的快意。这样的欢悦使她容光焕发,看起来比任何盛装华服的时候都更动人。

      街垒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完成了,安灼拉于是给那些渐渐完成了建造工作的战士发放枪支、安排他们的岗位。伽弗洛什从街垒的那一头问到这一头,逐渐靠近了他们。

      “一支步/枪。我要一支步/枪。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支枪?”他扯着嗓子嚷嚷道。

      安灼拉耸了耸肩。

      “要等到大人都有了,才能分给孩子。”

      伽弗洛什趾高气扬地转身对着他回答说:“要是你比我先死,我便接你的枪。”

      “野孩子!”安灼拉说。

      “毛头小伙子!”伽弗洛什说。

      正在往马车车辕上系着红旗的柯洛娜不禁笑了出来。她拉扯了一下旗杆上的绳结,以确认它的牢固性,而后将旗子递给街垒顶端的古费拉克和巴阿雷。“你不是有一把手/枪吗?”她问伽弗洛什。

      伽弗洛什耸耸肩,将坏掉的撞针给她看。“你是不是有两把枪?”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柯洛娜,突然又问她。

      “所以我放弃了要步/枪。如果没准备好武器,你就不该贸然来参战。”

      伽弗洛什嗤之以鼻,朝她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街垒建好了。柯洛娜低声向安灼拉汇报了沙威的事件,安灼拉点了点头,给后面的小街垒上加派了几个岗哨。子弹发放下去,岗位安排起来,夜幕也静静地降下了。四周的街道安安静静,听不见一点儿人声,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样。只有小酒馆里面还亮着炉火,里面盛满熔化了的锡和铅,正待注入弹头模子。

      柯洛娜的岗哨被安排在将近黎明的时刻。她同另外几个女工说了一会儿话,问了她们家里的情况,考了几个字词的拼写。当天色完全黑下来,她们的心也完全定下来之后,她站起身来,要在这个街垒里面转一圈,看看它在夜色下的样子。但她只转了半圈,就看到公白飞、古费拉克、弗以伊、热安等一些人围坐在一个角落里,离街垒只有两步路,步/枪靠在身边。公白飞向着柯洛娜招手。

      “你来吗?”他轻柔地问,语气神态之从容,不像是在战场,倒像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做什么?”柯洛娜问。她扫视了他们一眼,认得那几乎就是ABC创立时的全员。“米西什塔今天没来,是吗?”

      米西什塔是若李和博须埃的一位朋友,也是ABC的第二个女性成员。

      “她答应不来。”若李回答。年轻人们挪动着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柯洛娜在街垒底部的一处石块上坐下,“我们在念诗。”

      柯洛娜将裙摆拢在身边。她坐下来,听热安用他那温柔的声音轻悄悄地吟诵:

      “你还记得我们的甜蜜生活吗?

      当时我俩都年少,

      我们一心向往的,

      只是衣着入时,你我长相好。

      在当时,你的年龄,我的年龄,

      合在一起,四十也不到;

      我们那简陋的小家庭,

      即使在寒冬,也处处春光妙。”

      在他念诗的声音里,夜慢慢地彻底黑下去了。柯林斯门口点起一盏灯笼,安灼拉爬到街垒顶部,在红旗的下面插上了一把火炬。热安念完了他的诗作,而后古费拉克也念了一首,之后每个人轮流念了起来,甚至就连巴阿雷,也背了两句关于爱国热情的诗。安灼拉将火炬插好,确认了它的安全之后,从街垒的顶端下来,站在他们后面,隐在夜幕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并不爱诗歌,因此没去打扰他的朋友们。这时候他听见古费拉克对柯洛娜说:“你也该来一首。”

      柯洛娜只是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念吧。有什么关系?我们都知道你一定背得出来几首诗的。”弗以伊说。

      “这里是柯林斯,又不是缪尚,你不必一直对爱情避而不谈。”公白飞说,“何况,到了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柯洛娜与公白飞相对而坐,她背向着安灼拉,他看不见她的表情。静默了片刻,柯洛娜轻轻地开了口:

      “我们忍受着期望的折磨,

      等候那神圣的自由时光,

      正像一个年轻的恋人

      在等候那真诚的约会一样。

      .

      现在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自由之火,

      现在我们为了荣誉献身的心还没有死亡,

      我的朋友,我们要把我们心灵的

      美好的激情,都呈现给我们的祖邦!

      .

      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的星辰,

      就要上升,射出光芒,

      俄罗斯要从睡梦中苏醒,

      在/专/制/暴/政/的废墟上,

      将会写上我们姓名的字样!”

      “这是谁的诗?”热安问。

      “某位俄罗斯诗人。匿名印在之前公白飞给我看的小报上,只有短短的这几段,不知道作者的姓名。”

      “情诗?”古费拉克问。

      “你不妨将这当做情诗好了。”

      “是吗,你的情人是俄罗斯?”

      “自由。”柯洛娜回答。

      那之后他们又坐了一阵,待远远的传来圣美里的钟声,敲响了十下之后,他们便散开了,各自回到岗位上去。算算时间,军队和警察不会放任他们太久了,他们都在凝神倾听着脚步声。

      在这阴森的寂静中,突然有个清脆愉悦的声音,好象来自圣德尼街那面,用《在月光下》这首古老民歌的曲调唱着歌儿。“是伽弗洛什。”安灼拉向公白飞说,“我先前派他出去巡逻这一带的情况。”

      紧接着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伽弗洛什靠近了街垒,迅捷灵巧地爬了上来。“他们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给我一把枪!”

      柯洛娜还是将自己的手/枪分了一只给他。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在后头的小街垒上只留了一个哨卫。远远地听见洪流一样的脚步声靠近来,在黑夜中,听起来仿佛是千百鬼魅在朝他们涌来。人们将枪栓和保险都拉开,子弹上了膛。

      脚步声由远及近,逼近到一定的距离之后停下了,黑夜重新归于死域般的静默。突然从黑暗深处发出一个人喊话的声音:“口令?”

      安灼拉的声音洪亮高亢,回答道:“法兰西革命。”

      “放!”那人的声音说。

      远远地看见火光一闪,千百个枪口同时开火的光芒汇合起来,像一道短暂的红紫色的闪电猛然划过远处的街道,继以雷鸣般猛烈的子弹撞击声。急雨一样的子弹倾泻向街垒的正面,火力之猛甚至将车辕击断,上面的红旗跌落了下来。

      在街垒的所有六十一个人当中,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攻势。即使在一八三零年的革命之中,因为群众的支持,也从不曾有过这样悬殊的敌我差距、没有过这样凶猛而整齐划一的进攻。毕竟一边是学生和工人,另一边则是久经训练的正规军。谁都不禁感到对面的震慑。

      “同志们,”古费拉克喊着说,“别浪费弹药,让他们进入这条街,我们才还击。”

      “首先,”安灼拉说,“我们要把这面红旗竖起来。”

      他拾起了那面恰巧倒在他脚前的红旗。他们听到外面有通条和枪管撞击的声音,军队又在上枪弹了。安灼拉继续说:“谁有胆量再把这面红旗插到街垒上去?”

      没人回答。街垒显然成了再次射击的目标,到那上面,无疑等于送命。最大胆的人也下不了自我牺牲的决心。安灼拉自己也感到胆寒。他又问:“没人愿去吗?”

      仍旧是一片沉默,柯洛娜同样地也下不了决心。但她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倘若没人自愿,安灼拉一定会自己上去。如若他上去——

      她几乎就要上前一步,然而人群忽地起了骚动。叫喊声从小酒馆的门口开始,逐渐蔓延到整个街垒:“这就是那个投票人!就是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就是那个人民代表!”

      柯洛娜望向门口,看见了马白夫公公。那老人径直走向安灼拉,起义者都怀着敬畏之心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从安灼拉手里夺过红旗,安灼拉也被他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他向着街垒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柯洛娜忽然往前冲了两步。她的双手握住旗杆,使马白夫公公停下了。一个颤颤巍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鲜妍动人、金发披散的少女,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放开握在红旗上的手。

      “让我去吧。”柯洛娜说,“您该把红旗交给年轻的一代了。”

      事实上,如果他当真是个革命者,是个国民公会代表,她着实没有这个勇气去拦阻他。可她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老人,没有判处过国王,没有参加过革命。因此她忽而感到一种义务,认为这整个街垒上,独独不该让他来牺牲。“请您给我吧。”她说,从马白夫公公的手中硬是夺下了旗帜。

      “你还年轻。”

      “我们来到这儿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死亡。”柯洛娜对他一笑。她一只手攀着木条与铁栏,一只手擎着红旗走上了街垒的石级。当她从黑暗中一步步上升到火炬的光芒里,她的金发、白皙美丽的面容、鲜艳的红唇和少女的曲线,都逐渐地被火光照亮,又在黑暗中放大了。在黑暗中的人们仿佛看到的并非人类,而是一个女神冉冉升起。她谨慎然而从容镇定地走到石阶的最顶端,将红旗往那儿一插,平静地扫了一眼黑暗中那看不见的一千二百个枪口。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声敛气。对面的那些士兵,仿佛被这奇异又可怖的美镇住了,又或者是面对一个少女的良心忽而发现,没有开枪。人们从街垒里听见一阵模糊的低语,仿佛是对面的人们正在商量些什么。接着,先头喊“口令?”的那尖利嗓子问道:“你这样一个年轻又可爱的姑娘,为什么要来参加起义?”

      柯洛娜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她的手在旗子上放开了。

      “因为有太多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从生下来开始,没有享受过一天做‘年轻又可爱的姑娘’的幸福!”她昂着头,高声回答。

      “放!”那人的声音说。

      但在士兵们的枪声响应之前,柯洛娜已经一转身,轻盈地从街垒上径直跳下去了。子弹如急雨一般打在街垒上,自她的头顶掠过,只擦到她飞扬起的辫梢。她一步跃到中间的平台上,而后抓着旁边的车辕连踏两级石阶,像小鸟儿那样轻巧地落了地,被旁边的公白飞一把扶住。而后一个女工便大笑着扑到了她的身上,紧紧拥抱住她。街垒里沸腾起一阵欢呼和大笑,人们团团围住柯洛娜,握她的手,嘲笑一无所得的士兵们。好一阵这欢声才渐渐止熄,柯洛娜从人群中脱身出来,才看到安灼拉也对她点了点头,唇边带着一丝微笑。

      “好了,大家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他命令道。

      这命令下得当真及时!在众人欢庆的工夫,已有一队警察默不作声地在黑暗里摸近了街垒。幸而众人服从安灼拉的命令也十分迅速,有一个人发现了,叫喊起来,于是众人一起开枪。最近的那个警察,已经走到了街垒下方,也被巴阿雷一枪打倒了。他们撤退了,留下十几具尸体,但起义者们不免也伤了几个。

      当街垒险些被冲破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到前线来帮忙,厨房改做了临时病房,伤员被搬动到里面去。好几个人守在射击孔上观察前面的情况,稍有一点医疗技能的都去帮忙救治伤员。在一片忙乱中,原先守在最后面小街垒的那个哨兵也抽身到前面来帮忙。刚刚击退敌人的这一阶段是最容易松懈的,人们聚拢在最前线和酒馆内部,其余的地方则被遗忘了。

      这事实上并不是战术上的失误。对街垒的进攻几乎总是从正面开始,在一般情况下,敌方常避免使用迂回战术,不是怕遭到伏击,便是怕陷在曲折的街巷里。但当人们安顿伤员、清点人数之后,却听见后面的小街垒突然传来一声青年的叫喊声:“有敌人!”

      那是马吕斯在喊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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