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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

  •   那晚的早些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赴死的马吕斯来到了小街垒的转角处,但他并没有直接走进去。他靠着墙,抱头坐下了,对父亲的热爱、对朋友的忠诚和他本人的善良天性以及他对内战的反感不断地交锋着。他陷入内心的挣扎之中,迟迟没有办法决心踏进去,不是因为他害怕死亡,而是因为他始终无法确定这样的死亡是否正确。

      直到大街垒上的战斗爆发,才最终下定了他的决心。他无法坐观朋友们激烈战斗而袖手不顾。他冲了上去,在黑暗中一枪打退了一个险些冲到街垒上面来的警察,另一枪解救了险些被刺刀刺穿的古费拉克。古费拉克拥抱了他一下表示感谢。

      但友情带来的温暖无法冲淡失去珂赛特的绝望。马吕斯一整天都恍恍惚惚,觉得周边一切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梦,哪怕枪弹、硝烟和厮杀都无法令他感觉到世界的真实。他梦游似的在街垒上游逛,感到自己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职责,并没有岗位分配给他,没有人主动喊他帮忙,他也没法去救治伤员。在茫然中马吕斯慢慢地走近了靠近小街垒的那一端,在那个时候,他听见黑暗中有个低哑的声音在叫他。

      “马吕斯先生。”那声音叫道,“马吕斯先生!”

      他吃了一惊,因为这声音正是两个钟头之前,在空无一人的圣日耳曼大道喊住他、叫他来到这街垒的声音。他向四周望去,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站在小街垒后面,靠着墙根。正是那个叫他来街垒的青年工人。“马吕斯先生。”那人又叫他。马吕斯朝他走近了。

      “您认得我?”他问。

      “我是爱潘妮。”

      纸灯笼的光到了这个角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点点光影,马吕斯朝她走得很近,几乎是面对着面了,才能看出那张面孔上的轮廓。“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一封信要给您。”

      她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封信来,黑暗里只看得见那雪白的信封。“昨天就在我手里了。”她说,语调恍惚,像是谵妄的病人,“人家要我把它送到邮箱里,或者送到您手里。我昨天就该这么做了。我没办,我扣下了这封信,不愿意您收到。可是我不想骗您,也不想骗她!这封信我还是要送到您手里,只不过晚了一天。现在已经好了,谁也出不了这街垒,我可以把信给您。您尽管怪我吧。”

      马吕斯望着她,替她感到难过,又十分困惑。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潘妮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

      “您一向认为我生的丑,不是吗?现在您和我一样,都困在街垒里了。这儿是赢不了的,您就快死了。我也是。我只有这一个法子。刚才有个警察偷偷地潜入到这儿来,也许是为突袭,也许是刺探什么消息。他们没看到我,但我可看见了。外面的通路一定会被堵死,谁也出不去了。信在这儿,现在您可以拿去了。”

      她将信塞到马吕斯手中。

      马吕斯大吃一惊。他心不在焉地将那封信往口袋里一塞,两大步跨到小街垒那处一人宽的缝隙处,往外窥看。他隐约当真可以看到远处一点晃动的影子,可是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但为了谨慎起见,他屏住呼吸,伏在那儿,将自己的身影和街垒的剪影化作一体。在那儿他静悄悄地等待着,仿佛听见有细碎的脚步逼近,但夜实在是太黑了,由于天阴下雨,连一丝月光也透不出来。那可以被解读为脚步也可以被解读为老鼠的声音慢慢逼近,直到咯吱一声,显然是鞋底板摩擦碎石发出的响动转过了右边的街角。

      那里离小街垒已经非常近了。

      “有敌人!”马吕斯高呼起来,一边对那个方向开了一枪。撞针在枪膛撞出一声空响:沙威给他的两发子弹已经全数用完了。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却不是后退,而是向他直扑过来,也许是在暗处看见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想要取得先机。最前面的一个人朝着他们开了一枪。

      马吕斯手中的两把枪已经失去作用,只有仓皇后退。电光火石间忽然爱潘妮扑上前来,推了他一把,合身扑在他怀里。马吕斯只听见对面的枪声一响,她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擦过他的手臂。他双手环抱住她,拖着她转到了小街垒的后面。

      第一个警察已经抵达了街垒的缺口处,但听见呼喊声的众人也冲出了柯林斯。冲在最前面的巴阿雷迎面一枪打倒了那个警察,随后而来的另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后面的公白飞和古费拉克朝着缺口连连开枪,他们听见了对面一个人倒地的沉重声音。最后面的几个人没有冲上前来,他们朝着小巷里撤退了。

      人们没有追击。公白飞匆忙跪在地上检查巴阿雷的情况,但他的生命在子弹击中心脏的那一刻已经流逝了。若李则急忙跑过去查看爱潘妮,马吕斯把她放在膝头上:子弹在她肩上穿了一个洞,鲜血从中汨汨流出。她脸色惨白,脸上却带着微笑。

      “别放开我,马吕斯先生!”当马吕斯要站起来给若李让开位置的时候,她这样微弱地说,伸手抓着他的外套,“您在这里,这很好。我已经不痛了。”

      “我把您抱到厅堂里去。”马吕斯对她说,“他们会把您的伤口包扎起来的。您不会有事的。”

      爱潘妮仿佛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只靠在他怀里就心满意足。马吕斯小心地把她抱起来,移动到厅堂里去,以便让医生在更明亮的光线下查看她的伤口。柯洛娜和安灼拉一起跨过街垒,检查倒毙的两个警察的制服。

      “他们只有四个人,最多不超过五个。”安灼拉说,“这个数目绝不足以发动一次进攻。我想他们只是来查探。”

      “也许是我的错。”柯洛娜沉重地回应道,“我不该放沙威走。他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既然他认得路,他自然会设法回来一次打探更多情况的。”她说着仔细地辨认两个警察的面孔,但在倒毙的两人中并没有沙威。

      “不会是你的错。警察和军队的进攻策略决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改变的。”安灼拉否定道,“你所说的那位沙威侦查员应当只是集结了一支小队来进行侦查,但即使他们查探到什么信息,也无法对小街垒做什么,这儿太狭窄了,敌人的军队走进来就等于是放弃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当然,这也不是马吕斯的错。出声示警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会冲上前来。”顿了顿,他又补充。

      “沙威一定是自己集结了人手来查探的。会参与这样危险的任务的警察性格鲁莽冒进,也不奇怪。”柯洛娜叹息道。

      安灼拉摇了摇头:“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你去找几个人,把这两个警察的制服脱下来,也许用得到。”

      柯洛娜点点头,站起身来。但偏偏在这时,就好像被上帝的手拨弄了一下似的,她起身的动作扯动了裙摆,裙子上的口袋不知怎么翻了出来。里面散碎的硬币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滚入无边的黑暗中。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使两人都惊了一跳,柯洛娜忙将口袋整理好。她望了望地上的硬币,没有去捡——在这个时候,他们哪还需要钱呢?但仍旧蹲在尸体边上的安灼拉抬起手来,将一小串叮叮当当的金属递给她。“我想这还是应当收好的。”他说。

      柯洛娜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串钥匙。

      她的口袋里有这样一串钥匙吗?她自己都觉得茫然,因为她清楚,她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家门钥匙。她自己是决心要参加革命的,冉阿让则会在早上就带着芳汀和珂赛特到女子中学去躲避,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出发前往英国。家里空无一人,没有必要带上钥匙。那么这一串钥匙又是哪里来的?她困惑地摩挲着钥匙的形状,将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而后,她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安灼拉问。

      “没什么,我记起来了。这是多年没用过的老钥匙了。”柯洛娜说,她将钥匙往口袋里一塞,到前面去汇报安灼拉的命令。很快几个男工人赶往小街垒后面去剥下警察的制服,而柯洛娜进了酒馆里面去查看伤员的情况。

      她见到里面有一具身体已经盖上了黑色的长围巾,死亡的夜幕永远带走了一个她曾经亲密的朋友。她心里一阵刺痛,将目光从那具躯体上转开去,看向了另一边的地板上。那里,受伤的瘦弱青年仍躺在马吕斯的怀里,若李在旁边忙碌着用绷带按压住渗血的伤口。柯洛娜快步走近他们,发现伤员已经失去意识了。马吕斯正急着问若李:“她怎么样?”

      “她”?柯洛娜定身细看,发现受伤的果然是个姑娘,只是贫穷损伤了她的青春,使她显不出一般少女所拥有的神采。若李一边缠紧绷带一边叹了口气。

      “她被子弹打碎了锁骨。这里没有药、没有手术刀、没有镊子、没有缝合伤口的针线,我除了缠紧绷带什么也做不了。”他说,语气中显现出一种咬牙切齿的绝望,“给我一套手术用具,我就能救活她!”

      “这么说,要是在外面,你就能救她了是吗?”伽弗洛什忽然问。若李点了点头,下巴还没有点到最低处,伽弗洛什已经一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她刚才还叫我不要告诉她弟弟。”马吕斯叹息着说,“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是伽弗洛什的姐姐?”柯洛娜惊讶地问,“我一直以为伽弗洛什是个孤儿。”

      “我也这样以为。”若李说,“但这是她刚才昏过去之前说的,伽弗洛什也承认了——这是他姐姐爱潘妮。”

      “爱潘妮?!”柯洛娜失声问道,“——爱潘妮·德纳第?”

      “不,她姓容德雷特。”马吕斯回答。

      那是一回事。那就是她——那个酒馆老板的女儿,那个企图抢劫他们家的强盗的女儿!“她怎么会来参加革命?”柯洛娜惊异地问。

      “她是为了我来的。”马吕斯充满自责和悲痛地回答。

      柯洛娜只是僵立在原地,瞪着那张失去血色的瘦小干枯的脸。她情不自禁地开始考虑这其中是否又会有什么阴谋——可是德纳第夫妇和他们的同党都给关在监狱里,柯洛娜请了最好的律师,确保他们没有二十年是出不了监狱大门的。而且,她伤成这样,又能做什么?如果她有什么谋划,她为什么要替马吕斯挡一枪?

      她心里乱纷纷地想不明白。过了一阵,当若李已经将爱潘妮肩上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之后,伽弗洛什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头的汗,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我出去看过一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路两头,都给堵死了。他们把,天鹅街和布道修士街,还有前面,都用军队包围了。但是在中间那段,小化子窝街通往外面的那个口子是敞开着的,他们一定以为没有人可以从中间过来。只要从那里穿过去,到了菜市场,然后从菜市场再到河边,前面的路就毫无设防了。”

      “但要从这儿去小化子窝街,那就非得穿过天鹅街不可。那个口子能过去吗?”旁边的博须埃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路线,这样问道。

      “那里有军队布防,但只是守在对面的路口。天这么黑,可以趁他们不注意迅速溜过去。”

      马吕斯低头望了望爱潘妮。她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了,一个人要抱着这样已经长成的一个姑娘——无论她多么干枯瘦小——而迅速地穿过那个街口,不引起军队任何注意,是不可能的。伽弗洛什也明白这一点。“或者,只要我们有办法穿过对面的楼房,它前面的那条街就能直通小化子窝街,前往菜市场——那里也是没有军队的!”

      可是他们都还记得,就在天还没有全黑的时候,革命队伍里一个莽撞的暴徒开枪打死了门房,而后杀人凶手被安灼拉审判并处决。那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滴落的鲜血还垂在四楼的窗口。没有人接话。伽弗洛什的头慢慢垂下去了。

      柯洛娜始终没有开口。她沉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连姿势也没有变过,此时忽然转过身去,疾步走向外面。没人拦她,博须埃也只是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又叹了口气。柯洛娜在无人注意到的夜幕中走到对面那栋楼的门口,用手指摸索到钥匙孔,将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尝试着塞了进去。

      她曾经在对面的楼房租下一间房间,用于窥看安灼拉。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早在五年以前她就把房间退租,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回住处,当时因为找不到钥匙,还额外赔偿了几个法郎给房东。在这串钥匙掉出来前,她自己都不知道它竟藏在这儿。

      她尝试着转动。五年不用,钥匙在锁孔中显得十分生涩,怎么也拧不动。她心里升起一个想法,觉得或许这五年间楼房的后门换过了锁——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在艰涩的摩擦声中,钥匙转动了。锁扣发出轻轻的咔嗒声,那石墙般沉默的楼房向她敞开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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