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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间章-安灼拉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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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床边传来父亲和医生低声交谈的声音。安灼拉安静地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正在熟睡当中。
包括他自己在内,谁也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死。他的上半身足有八个血洞,看起来和被子弹击中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然而里面的内脏却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害。就好像子弹在穿过他身体的途中,突然凭空消失了。他因内脏受到的冲击和失血过多陷入了长久的昏迷,而等他恢复意识,便从床边的私语中听说,他已经回到了那个令他痛恨不已、宛如噩梦的家中。
从那天起他开始假装昏睡。每天他会清醒过来两三次,进食、饮水、服药,以保证自己的身体从虚弱当中恢复,除此之外,哪怕他醒着,他也闭着眼睛,装作陷入睡梦当中。这是他在他那父亲的掌控中得到消息的唯一途径了:仆人和医生们会在以为他睡着觉的时候说话,而他尽力吸取其中的一切信息。
但听到他父亲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安灼拉在平静的外表下立刻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您认为他的恢复状况怎么样?”他的父亲问。
“不太好说。”医生有些迟疑地回答,“您也知道,令郎的伤十分古怪,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害。因此,治疗的过程中病情如果有所反复,也都是可能的。”
“这样说吧。您认为他还有多久才能恢复?”
“病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只有短暂的清醒,这可能说明头部受到了一些伤害。乐观估计,我想也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地行走。”
这可不正常。在他父亲的眼中,世间的一切只分两种:可以操纵和不可操纵。他什么时候会关心儿子的伤情?安灼拉从此提起了十倍的小心留意着。但从家中仆人的交谈中,他听不出什么来。他的父亲如果有计划,想来也不会告诉仆人的。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他开始慢慢地延长每天清醒的时间,甚至在半个月后试探着下床走路。令他庆幸的是,尽管至今为止他已经卧床足有一个多月,但他的脚步很稳,双腿仍有力气。他故意装作步履踉跄的模样,只走了两步,就倒在旁边的仆人身上。
第二天医生就来了。安灼拉假装昏睡,任由医生解开绷带检查伤口、换药。但在换完药之后医生却没有马上离开,他揭开被子,检查着安灼拉的双腿,在他的右腿上按了按,还试探着敲了敲他的小腿骨,而后顿了一下,又向上敲了敲膝盖。幸好他还隔着一层裤子,因为在衣裤之下,安灼拉的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他到底要做什么?出于他对父亲的了解,安灼拉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而这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没隔几天,他就偷听到了第二次父亲的谈话。“你确定他的身体已经可以承受断掉一条腿的伤势了吗?”他的父亲问。
当天晚上安灼拉一直清醒着。他的床边一直有仆人轮班值守,但在客厅的钟敲响一点钟左右的时候,两班仆人会换一次班。负责守夜里那班的人叫格雷伊,曾经因为偷懒误工而被痛打过,自此就一直对父亲心怀怨愤,做起事来也不那么当真。他知道格雷伊每天都会偷一会懒,在两点钟的时候去厨房偷拿东西吃,吃完后还要回来打个盹、睡几小时。
到了两点钟,家里所有人都睡下了,格雷伊也悄悄地摸黑出去,安灼拉便从床上一跃而起。他迅速拉开角落的衣柜,在里面拿了一套仆人用于替换的粗布外衣穿上,然后用剪子将衣架挂钩上的细铁丝剪下来一截。他将那截铁丝拧直,用它撬开了屋门的锁,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将门依样关好,沿着走廊前行一小段,撬开了左边第三扇门。
那是他母亲过去的书房。如今房间里已经面目全非,但让安灼拉松了一口气的是,大件的桌椅橱柜仍旧保持着原样。他将书橱用力挪开一道缝,伸手进去掏出了一个小包裹:那是母亲留下的几样非常心爱的首饰,她将它们留给自己的儿子作为纪念,安灼拉不希望它们被父亲收走,于是小心藏了起来。
他将那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口袋里,再一次用铁丝撬开了窗户上的锁。母亲的书房下方有个挑出来的小花台,上面种着垂落的常春藤,安灼拉咬牙忍住伤口的疼痛,跳到那只有几寸宽的花台上,又沿着花台跳下地面。他没有丝毫停留,往外面跑去。守庭院的猎犬跑过来,嗅了嗅他的气味,认出了小主人,于是没有发出吠叫。安灼拉满头冷汗地攀过庭院的铁栏,逃离了身后豪华的住宅。
安灼拉家的爵位虽然世袭了好几代,但真正富贵起来却是凭借海上商运带来的暴利。他不敢去家中船队停泊的马赛港,于是绕了个圈,穿过几条街区来到福斯港。他躲在港口酒吧区的黑暗小巷里,等了一阵,拦住一个醉醺醺的水手。
“让你带一个人多少钱?”他开门见山地问。
会在这个点才往船上走的水手绝不会是什么正派人,这倒省了他费心挑选的麻烦。水手果然没有义正言辞地反驳,而是上下打量他一阵,发出醉醺醺的笑声:“犯了事,嗯?对人动刀子了?”
安灼拉迅速往下一瞥,看见自己胸前渗出来的血迹。“聪明的做法是开个价,而不是赌一把我会不会对你继续动刀子。”他冷冷地说。
水手有一点被他的气势所摄,没继续东拉西扯。“四十……不,五十个法郎。”他开价。
可以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喧闹声,那一定是他家里的仆人出来找人。安灼拉心中焦急,却不动声色。“算你占了便宜。”他哼了一声,丢给水手一根红宝石手链。他递出东西时的不舍并不需要伪饰——那是他母亲的爱物。水手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这东西可不好出手。”
“这东西至少值三四百个法郎。”安灼拉说,“少得寸进尺。”
“得了!成吧。我们的船要运了肥皂先往里窝那去,然后从那运了油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你要在哪下船?”
“少废话,快把我弄上船去。警察如果追来了,或者如果你拿了钱却不办事,我就指认你是同伙。听说平民盗窃贵族会直接处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你辩解?”
水手手里还拿着手链,闻言果然严肃起来,不再嬉闹了。他乖乖地带着安灼拉上了一条小船,将他偷偷运上船去,安置在潮湿而恶臭的底舱当中。安灼拉将他带来的宝贵的吃喝放在木桶上,自己做到一个空桶上面,背倚着船舱,闭上眼睛喘息着。
他能感到自己伤口处的绷带在一点点被血打湿,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不敢解开绷带,恐怕造成感染。他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岸上的动静,但似乎福斯港并没有什么喧闹。在安静的聆听中,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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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的是,第二天安灼拉醒来后,发现他发起了低热。
在前一夜的逃亡中,他实在将自己逼得太紧了,一系列的动作已经超过他仍旧虚弱的身体所能忍受的极限,在当时可以凭借意志力勉强支撑,但意志力却是难以持久的。更何况这又是一个并不适合养病的环境。
他极力试图使身体恢复,但效果并不理想,仅仅是维持住了当下的状况罢了。底舱不分白天黑夜,只有依靠水手每天送来食水的间隔计算时间,幸运的是,他伪装得很好,周围又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并未给那水手看出破绽。
而不幸的是,在船停靠里窝那港的那天,安灼拉昏睡了过去。
也许是他疲惫的精神终于支持不住连日来的警戒、也许是那水手心存报复,恶意地没有下底舱来通知他,又或者也许是卸货的一些事情绊住了他,总之,安灼拉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交谈声惊醒的。他翻身滚下木桶,潜藏到几个空桶后面,竖起耳朵来听那一阵对话。
“……里头还有个人。”是那水手的声音在上头说,“和你一样,犯了案子。你们可别把对方给杀了,当然,杀了也不关我什么事。现在把表和钱给我,快点!”
一阵窸窸窣窣、叮叮当当的声音,水手把什么拿走了。然后又这回来一趟,留下两人份的水和食物。当舱盖合上之后,一个很年轻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你好?”
安灼拉从木桶后慢慢站起身来。他知道这时候去叫住水手已经没用:他短时间内折返两次,必定会引起检查人员的怀疑。他已经错失在里窝那下船的机会了,接下来只能随船去南美洲。
“你要偷渡到南美?”他问。
“算是吧。你是个杀人犯?”
“算是吧。”安灼拉想着街垒上的那些士兵,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新来的那个青年摸索着将自己的东西安置在底舱的另一角,开始吃他的晚饭。安灼拉走上前去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和水拿走。他问那个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你呢?”
安灼拉也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