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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间章-安灼拉 下 ...

  •   有那么几天,两个偷渡客之间处于一种彼此僵持的状态。

      安灼拉对另一个青年心怀戒备,对方显然也是同样。他们没有互通名字,每天只简短地交谈几句。安灼拉在清醒的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会在心中沉默地背书,青年则有时候会轻轻地哼起一首意大利小调。

      不过这种僵持确也不过维持了几天而已。在黑暗的、隔绝人世的底舱之中,除了海浪的颠簸一无所有,这种无聊与压抑对人的精神造成的压迫是巨大的。是那青年先忍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有一天他主动对安灼拉开了口,问起:“你是哪儿人?”

      “法国。”

      “我是意大利人。”

      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为什么选了这艘船?”

      安灼拉经过考虑,认为在去往南美的漫长旅途中,始终保持距离是极为艰难的。另一方面,在这样极端的孤立环境之中,若是两个人彼此怀抱敌意,对谁也没有好处。因此,他也乐于接受对方抛来的橄榄枝:“我没有选。当时追我的人追得很紧,我的时间不多,我第一个遇到的是这船上的水手,于是就抓住了他。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船是往哪儿开的。”

      对方显然被他这样一长串的答话所鼓励,说话的声音都兴奋起来:“看来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个水手啰?”

      “我想是的。是那个把你送下来的水手吗?”

      “没错,是他。你也是吗?”

      “是。”

      青年一边说着话一边朝他的方向走近,故意在途中闹出一点响动来让安灼拉听见。最后他坐到安灼拉旁边一个油桶上,和他挨得很近,几乎肩并着肩了。“那人拿走了我所有的钱,还有一块怀表。他管你要了什么?”

      “一条手链。”

      “只有一条手链吗?那一定很值钱。”

      “是很值钱。”安灼拉想着他母亲生前戴着那条手链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想更管用的其实是我威胁他,如果我被警察抓住,就指认他是同伙。”

      青年低声笑了一声,却听不出什么笑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带着点犹疑问:“所以,那真是你偷来的东西吗?”

      “不是,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啊。”青年答道,松了口气的样子。他仿佛还要再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口,船忽然猛地一偏,安灼拉及时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梁柱,青年却没来得及稳住身体,惊呼一声往后倒去。安灼拉另一只手抓住他,咬牙猛地把他拉回了身边。青年攀住他的手臂,顺着也摸索到了那根柱子,紧紧抱住。

      “怎么回事?!”他有些惶然地问,“外面怎么了——我们是碰上暴风雨了吗?”

      “恐怕是了。”安灼拉说。

      两个人都没出过海,但也隐约知道海上暴风雨的可怕——若是应对不当,整艘船沉没在大海中也并不罕见。“我们怎么办?”青年问,然后他叹了口气,自问自答:“但我们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我们出去,也会被扔进大海。”安灼拉冷静地说,“但愿情况不至于太糟糕吧。”

      船身在剧烈地晃动着。底舱里运送的油桶尽管好好地固定在船舱底部,也不免发出互相磕碰的声音。安灼拉扯了扯青年的手臂:“到角落去。”他说。

      货船会把货物好好地堆积固定起来,让它们即使碰到恶劣的风雨,也不至于到处乱滚、磕碰损坏。但对于混迹其中的两个人来说,哪怕有一个桶没有被固定好,装满了油的大木桶砸到人身上,不当场死亡也没有太大区别了。在角落里有一个夹缝,可供两人容身,他们携着手,跌跌撞撞地往那边撞过去。

      夹缝离他们眼下所在并不远,是两个货柜之间的一处空隙。安灼拉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木板,让青年先钻进去,当他也弯下腰钻进去的时候,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在底舱的两个人感觉起来,就好像整艘船忽然立了起来。安灼拉本就伤势未愈,手一滑没有抓住,几乎就要飞出去。青年及时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衣服,安灼拉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下一秒船只滑过浪尖,往另一个方向狠狠跌落,两人猝不及防,撞成一团。

      “你受伤了?!”他听见青年惊问。

      那是刚才他用力抓住青年时,肩上结痂不久的伤口再次迸裂。那青年闻到了血腥气。“旧伤。”安灼拉说。青年不再说话,但他横过一只手来,越过安灼拉的身体,抓住另一边的木板,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拦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不知道熬过了多久,船身的晃动总算逐渐平息。暴风雨一定是已经过去了。头晕目眩的两个人来不及多交谈,急忙分别钻进空桶,紧跟着就有水手下货仓检查,重新规整货物,将一桶被撞出裂缝的油清理了一下。

      等一切喧哗落定,他们总算钻出木桶。安灼拉问青年:“你其实并不是一个杀人犯,是吗?”

      “对。”青年苦涩地说,“你呢?你应该也不是吧。”

      “我的确杀过人,但并不是以杀人犯的罪名出逃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是旧伤了。”安灼拉说。

      青年走到他面前,停顿了一下,见安灼拉没有推拒,于是拿手轻轻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我可不懂医学,这里大概也不能指望有人送药。”他有点担忧地说,“但愿能尽快好起来吧。——对了,那你又是为什么受了伤呢?”

      如今他们开始交谈起来,不再那样疏远戒备了,青年便流露出一种诚挚柔和的品性来,他有许多方面都和ABC的朋友们十分相似。因此安灼拉对他说了真话:“你听说过六月份巴黎的那场革命吗?”

      “啊!我知道。”

      “我参加了那场革命,在街垒战斗中负伤了。后来我父亲把我找了回去,他不愿我继续参加革命,要打断我的一条腿,把我留在家中。因此我逃了出来。”

      “你参加了那次革命!”青年低低惊呼起来,“当真吗?那是伟大的革命!我听说了——是的,革命的消息传到了我们青年意大利党。我们也渴望将意大利建设成为一个共和国,一个自由的国度,不再受到任何压迫与奴役。可我们在许多地方还不够成熟——”

      他忽然之间流露出一个青年最诚挚的热情,但那热情几乎是同样快地消退了,代之以一种心灰意冷的消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身体向后倚靠在旁边的木桶上。

      “如果我们在一个月前遇到,那我该有多高兴!”他说,“我们需要来自其他国家的经验,尤其是来自巴黎的。一八三零年那次起义的成功让我们羡慕不已,大家都梦想着或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取得那样的成功。你有多少东西可以告诉我们!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安灼拉问。

      青年不答。

      “你们也遇到了什么失败,才让你来到了这个地方吗?”他又问。

      “……和我讲讲你们的起义吧。”青年说,“街垒上的战斗是什么样子的?你们是怎么组织群众的,你们的武器从哪里来,又是怎么进行的宣传?”

      显然,刚才一时冲动的激情消退之后,他的警惕心又重新冒出了头。安灼拉可以理解,他甚至也在巴黎遇到过这样的同志。

      他于是谈起巴黎的局势。谈到他的朋友们——温柔博学的公白飞、热情开朗的古费拉克、刻苦自律的弗以伊、倒霉却乐观的博须埃……“还有格朗泰尔。”他最后说,“他是个酒鬼。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世界上的一切、包括革命,都充满了批评。他唯一喜欢做的就是在酒馆里喝酒、醉生梦死。”

      青年并不像他曾经那样表现出明显的鄙夷,但语调中也充满了疑惑:“那你们跟他又是怎样成为朋友的呢?”

      “……不,我们并不是朋友。至少在他生前不是。”安灼拉说。

      他想起在柯林斯二楼的最后一刻,至少那时他自以为是最后一刻。格朗泰尔从后面朝他走过来,眼神清明、毫无醉意。

      “你们一次打两个吧!”他说,然后转向安灼拉,问:“你允许吗?”

      安灼拉朝他微笑起来。

      他纵然能视死如归,可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革命的失败、同胞的牺牲,他自然也有痛惜、有不甘。可是这一刻所有的感情都被如释重负的喜悦替代了,就好像钻研多年的数学家骤然解开难题,长久以来的困惑散开,世界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

      长久以来有个问题安灼拉从来没有明白——就是柯洛娜和格朗泰尔的友情到底从何而来。格朗泰尔和ABC的其他所有人都截然不同、格格不入,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是抱着一种包容和谅解的心态去容忍他的存在,认为他既然高兴待在他们旁边,那也不妨让他在这儿。但柯洛娜和格朗泰尔虽然交际不多,似乎却是真诚的朋友,甚至于每次安灼拉呵斥格朗泰尔,她总要站出来为他说话。安灼拉将这勉强归结为画家之间的惺惺相惜,但细想这个说法其实也说不通,因为他们对于绘画的见解和绘画风格都迥然不同,每每说起绘画才叫话不投机。

      可是他现在明白了。这是因为他们都爱他。

      安灼拉知道格朗泰尔爱他,没有人不知道。可他从前的“知道”,就仿佛知道伦敦是英国的首都一样,只是对一个知识、一件事实的简单的了解。只有在这一刻,在死亡与爱相加起来达到的这一光辉灿烂的高度,当他看着谈论革命时烂醉如泥的格朗泰尔清醒而坚定地朝枪口前走过来,他才感受到了这样的爱。

      使他庆幸的则是,他仍有这最后的几秒钟,能够作出回应。

      “……生前?”青年问。

      “他牺牲了。”安灼拉说,“方才我同你介绍的那几位朋友,他们绝大部分都牺牲在了街垒上。”

      他并没有目睹全部的牺牲。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岗位,在最后街垒被攻破的那段时间,安灼拉所顶住的压力也是难以想象的,敌人以十倍的兵力朝他们扑过来。他听到了街垒中部被攻破的声音,但也只来得及用眼角往那边扫过一眼而已。当最后他们撤入柯林斯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公白飞、古费拉克、博须埃还有柯洛娜,他们谁都没有撤回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一定难以幸免了。

      “我战斗到最后,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牺牲在了那里,说实话,我本以为我也会步上和他们相同的命运。”安灼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活下来的。”

      “我很遗憾。”青年小心翼翼地说。

      安灼拉摇了摇头:“不必。那都是必要的牺牲,也是心甘情愿的牺牲。如果这场战斗能在人民的心里留下一个影子,我们的鲜血就没有白流。”

      这似乎勾起了青年的心事,令他苦涩地叹息起来。“是啊!那至少是英雄的牺牲。总比我这样一个叛徒的下场要好!”

      他同安灼拉讲述了他自己的故事:他全心全意尊敬和崇拜的导师欺骗了他;他发自内心信仰的上帝和教士背叛了他;他的战友和爱人认为他背叛了革命,对他充满鄙夷与仇恨。一夕之间他什么都失去了、什么也不在乎了。

      安灼拉静静地听他说话,等他再度安静下来后才开口:“教士并不等同于上帝。”

      “我现在知道了!我真是个蠢货,一直以来我相信的都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谎言,而我却把毒液当做甘泉!我是个大傻瓜。到现在我才发现,从前那些被世人称颂为美德的,不过只是愚蠢而已。”

      “不。”安灼拉说,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信仰和爱不是愚蠢、也不是软弱。你轻信了别人,给你的战友造成了损失与牺牲,这是因为你遇到了错误的、卑劣的人。你应当去恨他,而不是去恨你自己对一个人的信任。信任是没有错的。”

      说出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他忽然意识到那多么像公白飞曾经同他谈心的口吻。“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安灼拉。你的母亲爱上了错误的人,这是她的不幸……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父亲那样的人,也并不是只有那样的爱情。你自己会那样去对待你的爱人吗?你觉得我会那样对待我的爱人吗?”

      “……不要为一个人的错误而惩罚世上的人。”安灼拉说,复述着回忆中公白飞的话语,想到那些友善的言辞、那些共度的时光已经再不可复得便感到一阵痛楚,“更重要的是,不要为了一个人的错误而惩罚你自己。”

      青年靠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我真希望更早一些遇见你。”他说,“如果那样,我或许也就不会那样天真地被他们欺骗。”

      “那也未必。如果你更早一些遇见我,我大概会斥责你的软弱和幼稚。”安灼拉说,“那时候我是个无情的人。”

      他又想起柯洛娜来——自从他活下来,他不断地回想起朋友们的音容笑貌,有时在黑暗的船舱里,他甚至会幻想他们仍在身边。他记起那时候他毫不留情地呵斥格朗泰尔,柯洛娜坐在旁边,满脸的不赞同。“安灼拉,你可真是无情。”她指责道。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现在他明白了,反观自身,也不得不同意她的评价。

      “无情的人?”青年听起来一点也不信,“可你一点也不冷淡。”

      “只是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因为死亡吗?”

      “……不。”

      死亡并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尤其不能够改变安灼拉。但是爱可以。那是安灼拉在那最后一刻明白的。

      在那个奉献了一切、放下了一切,并即将一无所有的时刻,他看到格朗泰尔向他走了过来。那时候他终于可以放下一直以来的成见,对自己承认:他会因为死去的朋友而悲痛。他会因为没能够跟柯洛娜死在一起而遗憾。他会因为不用孤独地死在这里而感到温暖。但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感受到这些情感,同时也能够坦然无畏地站在士兵的枪口前。

      那不是软弱。

      “我只希望我能够明白得更早些。”他说。

      青年显然没有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联想到了自身的什么经历,点头赞同了:“我也是。”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船舱随着海上的波浪在他们身下摇荡。过了一会儿,青年的颤抖逐渐平息,他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灼拉。你呢?”

      “我从前叫亚瑟。但我踏上这艘船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用这个名字了。”

      “在踏上南美之后,我或许也该取一个化名。”安灼拉说,“那么,你现在用的名字是什么?”

      亚瑟想了一会儿。

      “牛虻。”他回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间章-安灼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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