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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雪 忽如一夜春 ...

  •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迟,已入初春才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这雪一直迟迟不下,便有人私下里妄议天不降雪,灾祸将起,后来据说这话传到宫里,天子亲赴堂庙祭祀求雪。如今一场雪下来,终于使不少人松了口气。

      城中乌色的屋顶瓦片上都已经覆着厚厚的积雪,巷中的深宅大院中,各户的奴仆们都忙着扫着各自门前的雪。

      阿蘊自归家中已有半年,听大人们说之前的疫情已经控制,而东南的吴郡又闹起了叛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这些于她似乎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她的世界似乎只在自家的院子里,这里有树有花,读书弹琴,若是没有那几件事外,日子倒也是散淡自在。

      大雪过后,静兰苑中的那几株梅花便散到了泥中,阿蘊站在梅花树下默默的将落下来的花朵搜集起来。

      香茹在一旁扫雪,看她正在拾地上的梅花便笑道“娘子,这梅花可沾了泥,你拾它干什么,天气这么冷,不在屋里呆着,若闲得无聊,不如帮我扫雪好了,在这玩泥巴,可是弄脏了手。”
      阿蘊不去理会,依旧拾起梅花装在小锦囊中道“梅花高洁,岂会因为沾泥而变污浊。”看着香茹笑了笑又道“我把它晒干了,可以用来做香囊。做不了香囊,母亲以往常以梅花泡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郎君娘子们玩的这些,我们这些婢子是看不懂的,也没有你们的雅致,我们这些粗人只知道着花瓣落下成了泥会弄脏了园子”香茹自嘲道“反正娘子总是有理的,我叶说不过你,只是待以后娘子嫁了人去了夫家,不知是哪个有这福分伺候你”。

      “你们倒是想着我赶紧离了家后乐得自在”阿蘊佯怒,这便是她最近几件闹心得事之一,自她去年及笄之后,便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了。

      虽然这对于已经及笄的闺阁娘子们来说并非什么奇事,但阿蘊却不想如今这么快的也到了自己。虽然大伯母嘴上说这必定要好好挑选一番,但是也是处处留意怕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这让她便有些不安。

      阿蘊收集好落下的梅花,自觉有些无趣独自走到池边上,依着池边岩石而坐,看着池中的碧潭已结成了冰,而薄冰之下几条锦鲤仍在穿游。

      恍惚中回忆起到少年时候,那个时候她与阿末还有王家那小子三人年纪相仿,一起在这池边钓鱼、打秋千、玩捉迷藏。当时还有大哥在庭廊中教他们习字,而二哥最招孩子们喜欢,每次都缠着让他说书中的故事。

      一切仿若昨日,如今,自己也已及笄,阿末也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姿态,大哥任职江州后偶尔书信却难得再见,二哥也已娶妻成家再也不似当年顽笑不羁,而王家那小子,也几年未见,不知如何。

      知他去了军营后,阿蘊曾书信与他,回信却是寥寥数语,时间长了便也少了联系。

      落花无痕,几年时间,过去种种欢乐今日却再难实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呢”轻叹一声。

      “你在这儿叹什么气呢?”身后忽传来一女子声音道。
      “见过阿嫂”转身见是阿嫂,福身请安。

      来人是大哥的妻室裴氏,嫁入谢家时阿蘊还未离开建安,便与她更熟悉些。自她归家后,裴氏怕阿蘊孤单,得闲时常来走动。她已生有一子一女,长的已有四岁正是童言无忌好玩的时候,幼的女儿才一岁,还是粉雕玉琢的一团,阿蕴也经常抱在怀里逗玩。

      “阿蘊”一总角小童忽的抱住她的裙裾叫道“阿蘊我要吃糖糕”
      “阿若,别人叫你怎么也能跟着叫,赶紧的叫姑姑”裴氏拉住小童斥道。

      阿蕴倒是不介意,弯下身来将小童揽入怀中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阿若如果不想叫姑姑,想叫阿蘊便叫吧”。
      “阿蕴,阿蘊”小童又连叫了两声,他刚刚会说话不久,还带着奶声奶气,十分可爱
      “这孩子不知怎么地,一早便闹着要来找阿蘊,我也是烦不过来”裴氏笑道。
      “阿嫂若是不烦,便天天带着阿若来看我,也是欢迎的很的”

      裴氏性情开朗直率,阿蘊倒是愿意和她多说话的,只是偶尔到她院里逗着俩小侄儿玩时,她老爱拉着她讲些为妇心得,意在让她提前做好准备时候,她纵使有些无奈。也知大嫂好意,但却难免心焦。

      “阿蘊你见这孩子有趣好玩的很,但这闹起来也是烦人的很,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便知道了”
      自己的孩子……对于他们尚在闺阁之中的小娘而言依然会不自觉的羞红了脸道“我还不想知道这些”。

      裴氏见她脸红反倒有意捉弄她笑道“这都是女子的本份,早晚总归有那么一天,阿蘊既喜欢小孩,眼下得尽快给你物色个出众的郎君才是”

      阿蘊听她捉弄急着跺脚恼道“阿嫂又捉弄我了”转而又假装对着阿若道“你看看你阿娘想让阿蘊早点搬出家去,以后阿蕴再也做不了糖糕给你吃了”

      阿若一听再也吃不到糖糕便也急着拉住裴氏哭到“阿若不要阿蘊走,阿娘不要让阿蘊走”

      裴氏只得抱起阿若安抚又对阿蘊道“女子觅得良胥便是一生的大事,纵使再不舍得也总的要离家的,到时候你去了夫家渐渐的就会忘了娘家,在等你当了娘便就真真的成了他们家的人了”

      终有一天么…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离了娘家,事夫家从此便是别家人了,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夫人请新妇与娘子到前堂去” 阿蘊正是闷闷想着心事出神,却是一小丫头从前堂过来,说要请他们去前堂。

      ***
      阿蘊与裴氏匆匆来到前堂,却是意外见着个人,那人便是第二个让她觉得心烦的事。

      只见刘夫人坐在主席案后,身边还坐了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而她怀中依着个小姑娘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妇人身边还立着个人。
      刘子珩…….

      经过上回灯节的事情后,阿蘊就对这个远房的表兄有了些防备,觉得此人心思缜密却又擅算计,实不应多来往。可他却偏偏隔些日子便遣人给自己院子里送来花草,她先是婉拒,见不奏效,后来便还写了信去表示谢意实意拒绝,但是这人多半是佯装不懂,依旧我行我素。

      “这位是阿蔚的新妇裴氏、而这边这个丫头是二弟家的娘子阿蘊”刘夫人边向身边的妇人边介绍边招呼她们请安。
      原来是刘夫人的大嫂,蜀中丞相刘衡的夫人庾氏。阿蘊这才仔细瞧了瞧面前的妇人,她约五十左右,装束典雅端庄,有着庾氏一族特有的高洁的额头。

      “见过夫人”

      庾夫人打量了一番裴氏和阿蘊,目光却落在躲在身后的阿若身上,笑道“竟想不到当年的小姑,如今也是做了祖母的人了”又对怀中的小童笑到“阿珏你去问问这个是小哥哥还是小弟弟”

      阿珏原本依在她怀中,见来了个跟自己年纪相若的小童也是来了兴趣,急忙忙的挣开她怀抱跑上前到阿若跟前道“我叫阿珏,你叫什么”
      阿若却是怕生,只是摇了摇头又往阿蘊身后缩了缩
      阿珏却又更逼近一步问到“我五岁了,你几岁?”
      阿若见面前的小丫头来势汹汹确实没见过,只敢摆出手来道“四岁”
      “才四岁”阿珏扭头对庾夫人道“他比我小,我是阿姐”

      “既然是阿弟,你便要好好让着他”庾夫人微笑道,有转眼看向刘子珩道“子珩,你带着阿珏去院子里逛逛吧”。
      刘子珩本是默坐一旁并无言语,听言旋即起身,恭敬一揖,便过来抱起阿珏道
      “阿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听见玩字小丫头两眼放光却要拉住阿若道“那我也要带着阿弟去玩,可不可以”

      于是刘子珩蹲下身子来摸了摸阿若头柔声问道“我那里有几样好玩的玩意,小郎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见面前的人言语温和又是满面笑意,阿若这才放下防备嗯的一声伸出手去。

      刘子珩一手抱着阿珏一手牵着阿若,起身向裴氏及阿蘊道“可否请阿嫂及表妹领我们逛逛”

      裴氏忙福身答礼,却是阿蘊在一旁目瞪口呆,眼前这个人礼数尽周,笑容温如四月的暖阳,和那夜里的暴戾全然不同,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呀,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生生怀疑眼前这个刘子珩不是当日那个反复无常的船主人。

      裴氏见阿蘊站着不动,一旁推了推她,她这才反应过来,也随着几人退出了堂中。

      ***
      见小辈们离开堂中,庾夫人才叹息道“三弟虽不争气,阿珩却是个好孩子,当年三弟妇那般凶悍之人怎能容得下他们母子,百般苛责,倒是阿珩不计前嫌关照着他们。连如今老妇回建安探亲还是阿珩前后打点无一不周”

      刘夫人也转头看向门外道“大嫂,三弟当年做的那些个错事若不是兄嫂担待哪还有今日的日子,阿珩孝敬你们也是替他父亲报恩”。

      庾夫人点了点头“只可惜这孩子如今入不了仕途,又是庶出,想讨个上品的士族婚姻怕也是不易哎”转而又拉住刘夫人的手道“咱们虽是做长辈的如今也做不了什么,想来不过想帮他寻个好人家的娘子成家立业,也算了了三弟的心愿,夫人既也算他姑姑,如今只想请夫人多留意着”

      刘夫人边宽慰边答应着道“这哪里的话,明明都是一家人还要客气什么。我看阿珩的人才品貌无一处不佳,哪有找不到好人家的理由,只是不知阿嫂想要找什么人家的”

      庾夫人斜眼看了看堂外正在哄着小童堆雪人阿蘊,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的说道“我看阿蘊小娘子就很好,性情好,长得也好”

      “这……” 刘夫人却是端起茶展,径自啖了口茶只是笑笑不再搭话。

      ***
      离开了前堂,阿蘊与裴氏、刘子珩带着两个小童来到中庭花园,前夜里大雪,园中还的雪还未融,阿蘊蹲下身来对小童笑道“你们可知道如何堆雪人?”
      阿珏来了兴致摇头道“蜀中不曾见过雪,这是阿珏第一次见到下雪”

      不料本是有些怕生的阿若在一旁嘲道“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居然没见过下雪”

      阿珏本就要强如今还被自己小的孩子嘲笑,来了气又不知道如何发作,拉住一旁刘子珩的衣袍道“阿叔,他是不是在嘲笑我呀,他怎么能嘲笑我,阿叔快帮我教训他”

      刘子珩将她抱起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阿珏听完却是两眸弯起,拍手叫好,又朝阿若道“我们不玩堆雪人,打雪仗你敢不敢”。

      阿若身体不大好,以往到了天寒的时候裴氏便极少让他到室外玩耍更别说打雪仗了,但被一个小姑娘问敢不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战了。

      阿若毕竟年纪稍小兼又性子文弱,见者眼前的小丫头气势一强便先胆怯了几分,还没来得及反应,却是迎面来了个雪球正中额头,坐倒在地上,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裴氏见状忙上前将阿若抱起,心疼的看是不是有伤着。
      阿蘊转眼却看到刘子珩一边看好戏的样子,耳边是阿若的哭声,心中来了气道“小儿游戏,阿兄何必如此”
      刘子珩却是蹲下对一旁有些不知所错的阿珏道“现在阿弟在哭,你可是高兴”
      阿珏低下头撅了撅嘴道“并不高兴”

      “既然胜负并不让人高兴,那你以后还要跟人比试么?”
      阿珏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转身跑向阿若拉住他手道歉道“阿弟别哭,我不是故意的”又拿起袖子给阿若擦了擦脸道“我没见过雪,阿弟能不能教我堆雪人”
      阿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小丫头,忍住了抽泣,轻轻的嗯了一声。

      小童果然无甚大仇……

      阿蘊转身却对刘子珩揖身道“原是错怪了阿兄,阿蘊鲁莽望见谅”

      刘子珩只浅浅笑到“小儿无教不知礼,若是阿蘊允许,可否让鄙人去静兰苑一观”

      阿蘊意外,自她回建安,当时这个她还未曾谋面的表兄便将花栽到她院中,也不知他对自己的院子起了什么兴趣,见他郑重请求又不好拒绝,只得跟裴氏说明带着刘子珩去了静兰苑。

      她这间院子,除了母亲在院中栽种的各季植物外,简朴无华并无什么特别,如今又刚过冬季院子中除了松柏尚绿,青墙乌瓦不免也显得有些萧瑟清冷之感。

      “阿兄去年新修的宅子自是比这好,何必特地来我这个僻陋的院子赏雪”阿蘊摸不清他心思只是垂眸看地上的雪慢慢道“听闻阿兄近期又谈成了几桩大买卖,原是薛家的生意,如今却被收了去,又何来闲暇在这闲逛呢”

      自上回刘子珩把云妩送给了薛家公子后只听说薛家的几个绸缎铺子都用了蜀地的丝线,而刘子珩更是买下了薛家城南的那间香粉铺子。这铺子曾是薛家祖传的第一间铺子如今却卖给了外地商客。建安城内传闻四起,有的说这薛家如今是不行了连祖宗的家业都开始卖了,也有的说这薛家老爷子如今算是老糊涂了已管不了事了。

      不论如何,刘子珩在建安算是在建安城中打响了名头,而他在崇善坊所建的宅邸其奢华更是在城中传为一时话题,有人说那宅中用黄金当砖瓦,数不清的丝绸帷幔,又有人说那里美人如云,珍馐宝器数不胜数。这即便在建安城中豪门大族中也极少见。

      如今不仅百姓连士族高门也都纷纷打探这来自蜀地的富贾的头来。

      “阿兄”阿蘊抬头看去,却他神色惘然并无反应,忍不住唤道。

      刘子珩这才回过神来,打量了阿蘊一番,最后却莫名笑了起来。
      “笑什么?有何可笑”莫名其妙

      他依旧笑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按捺下来道“没想到阿蘊虽在闺中,却如此关心鄙人,而鄙人送的花草,仍能在此好生种养着,倒是让我好生感动。”

      “什么?感动!?我不,你不……”

      他居然会这么认为,完全出乎意料,阿蘊忽然觉得脸上一热。

      见四下并无他人更知道是他有意促狭,自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羞恼,正是恼得跺脚,更加理不清说词。若不是她不舍丢弃这些花草又怎能种在院子,她本来已经不胜其扰,如今反倒被他理解成了这番意思。

      正是百口莫辩的时候,却听见刘子珩轻声叹道

      “这院子倒是与阿娘在时住的那间有点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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