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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节 嫦娥应悔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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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已过,渐入初秋,天气日渐清凉,圆月高挂,建安城中,万家灯火。
正逢月明星疏,阿蘊让人搬了张竹榻放在院中,懒懒的躺在榻上眯着眼,有清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惬意非常。
自回到建安后,被禁足在家中罚抄古书,阿蘊虽爱读书,抄书也并非什么辛苦事,只是这禁足,每日只得呆在院中,虽说有青黛、香茹他们陪着,阿末也时常过来玩耍,时间长了仍然觉有些闷闷。
谢家宅邸所在建安城东洛河上游依河而筑,听着远处传来街市的炮竹声忽远忽近。
马上是灯节了呀……阿蘊心里痒痒想着南市的热闹,想着想着竟慢慢睡过了去。
“阿姐”忽被一声音惊醒,睁眼一看是原是阿末,他今日穿了件明红色的锦袍,配上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看上去似比姑娘还要艳丽三分。
阿蘊起身,微微蹙眉忍不住讥讽几句,但他却毫不在意,转身坐到榻上顺势也仰身躺下依在她身边。小时候他们经常这样靠着在院子里乘凉闲话,而如今大了毕竟有了些差别,阿蘊不自觉的把身子往外挪了挪。
阿末却又往她身边靠近几分,在她耳边道“这月宫中的嫦娥,一个人住着,难道不会寂寞么”
阿蘊不明他意思却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于是也仰头看着月色皓亮.
“这月宫中,除了嫦娥,还有玉兔在呢”
“可兔子又不是人,兔子又不会说话,可怎能跟人比?”阿末追问道
“这玉兔可不是一般的兔子,它还会炼丹制药呢”
“这炼丹做药要给谁吃呢,月宫中只有她一个人在”
“听说吃了这丹药可以长生不老”
“就一个人,要长生又有何用”
“这……”
阿蘊被他这一问反倒无法回答了,虽说平日论理清谈他每每说不过自己,但是谈论起这些歪理来,阿蘊却常常被他问倒。
转而坐起身来,冷笑道“你自己的事情尚未管好,怎么还关心起神仙的事情来了。听说前几日伯父又责罚你了,可是学业不精?”
阿末便也随着她起身道讪讪道“怎么阿姐也说这些,倒是扫兴的很”
见阿蘊并未跟他玩笑的意思转而嬉笑“再过几日便是灯节,这些日特赦解除宵禁,街上到处都布置了彩灯,洛河更有花船游河,好不热闹,不如阿姐也同我们一起出门逛逛?”
阿蘊自是知道灯节的热闹,早就心驰神往,怕他得意,依旧淡淡道“伯父允许你出门了?”
“这是自然,我已同母亲说了,他会与父亲说的,再说……”
阿蘊知道伯母是最疼这幼子的,平时总耐不住他央求的,难怪如今这么理直气壮任性而来,叹了口气道“再说什么?你刚才说同你们去,你们?还有谁”
“再说,再说也没什么了,我们,我说的自然是阿顺阿庆了,你也可以带上香茹他们呀”阿顺阿庆是跟在他身边两侍仆,平日里做些什么捣蛋的事儿也总有他们俩。
看阿蘊犹豫,又立刻道“阿姐,放心,我自会保护你的,只管跟着我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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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已近中秋,建安街上,彩灯高挂,香车竞走,美人飘带如云;亭台楼阁,轻歌曼舞,处处显出繁华绮丽,这洛河横穿建安城,河边夜市花灯,河上画舫彩船,更是热闹非凡。
一路牛车向着城南而去。
阿蘊跳下牛车,换了海棠暗纹长衫,外笼青云纱,束起高髻,一副贵家公子打扮。而一旁的谢芷涵却穿了件宽大的流云紫色袍子,头上还不忘簪了朵翠菊,多有不伦不类之感,阿蘊多次提醒,他却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阿蘊无奈只得作罢。
沿着洛河的夜市街道,两人本并肩走在前面,跟着他的两个家仆走在后面,阿末毕竟少年身量不足,而这紫袍又过于宽大,行在路中仿若一团云雾飘过,引来不少侧目。
阿蘊觉得面上有些难为情于是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最前面,而阿末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依旧晃晃悠悠,时而到小摊上看看新奇的玩意儿,时而围观把式卖艺的群,一路嬉笑却是落后一大截,阿蘊无奈,只得停下脚步等他们跟上来。
“阿蘊,你快过来”
忽然听见后面阿末唤起她来,回头望去,见他朝着自己招手,却也不知道是有何事,只得摇着头又走了回去。
他伸手一指岸边停着的一艘装饰颇为华丽的画舫“走,我们上船”
阿蕴顺眼望去不禁心中一讶,洛河上的船舫众多,而这一艘却是最为显眼,不仅是比别家的船大了许多,更是灯饰华丽无比,其他船舫跟他一比,仿若河边独舟般的毫不起眼。
“这是何人的船,我们……”还未等她说完,已经被阿末拉着往船上走去,刚是靠近,已听到船上,琴声、萧声相合,觥筹交错,劝酒声、嬉笑声糅合在一起。阿蘊不禁缩了缩手,拉住阿末往回退去。
这时却从船舱中迎来一人,看似仆人但是穿着却是上好的衣料,阿末一见那人便说道“去通告你家主人,谢芷涵前来赴宴”。
那人抬头打量量了两人一眼,微微一揖,转身入了船舱。
阿蘊还未来得及问清情况,却见那人又走了出来说主人在船中恭候,阿末忙不及待地跟上那人跳上了船,心中无奈只得跟上。
上了船,只见船上高挂彩灯,竟是有许多没见过的样式,做工精巧,应接不暇。入了船舱,内舱甚大竟不次于宫室内堂,人影憧憧,似有几百盏灯把船舱照的仿佛白昼。
桌案上摆着美酒珍馐,六七个男子正在饮酒行着酒令,身边更有四五美姬歌伎相伴左右,而舱中有胡姬裸足而舞,风光旖旎。
阿蘊哪里见过这种状况,不禁红了脸扭头便是要走,却被阿末拖住往前。
“你终于来了”见坐在主案上的人起身朝这边迎来。
阿蘊抬眼望去,却意外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绛红色华袍上面却绣着白菊,做工可媲美皇宫内廷。再见那人,用白玉簪子斜挽发髻,兴许喝了些酒,面色微红,一双凤目微挑,神色慵懒,笑容中却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疏离。
此番妖娆在阿蘊看来忽然想起之前读志怪中的狐仙,书中曾说狐狸化作人型,却比一般人更美,蛊惑众生。
见那人与阿末寒暄了几句,侧目看向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被他这么一看,阿蘊莫名觉打了个哆嗦觉得有些不自在。出于礼节还是上前揖手道“在下谢温,乃谢家远亲”。
那人微微点头笑道“既然是谢家的亲戚,便不用见外,随意就好”不温不火的一句,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亲近。
阿蕴依旧揖身行礼,而在一边的阿末却有些不耐催促道“不是说今日要乘花船游河么,船何时能开”
那主人唤来仆人交代了几句,只觉船缓缓移动,又命仆人把酒案,软榻搬到甲板上,于是船舱里的男女纷纷走到甲板上,船行岸边美景缓缓流动,边赏景,更有佳人美酒,管弦丝竹,一时恍惚,仿若仙境。
阿蘊跪坐在阿末身边,见他忽起忽坐的,手舞足蹈,片刻都不得安静。侧目又见船主人悠然侧倚着隐几,一手抵着头,举止贵雅,神色淡淡,光影落到他脸上别有一番妖艳的之态,虽是男人竟可把他身边的美姬比下去。
这人长相还不至于魅惑众生,倒真有几分让人看不透气质,应当有些来头…… 阿蕴心想,看着便有些出神,想起了前些日子见到的梁王司马檀,这人相貌虽然不及梁王,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那人似乎也有所察觉,见他也看了过来,阿蘊才慌张收回目光。
他忽然开口道“谢公子出生名门,想必这些场面早已不稀罕。
“哪里哪里,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此番盛景”阿蘊看了一眼跳上跳下的阿末,摇了摇头道。
他令身旁的歌伎靠近斟酒,阿蘊见身旁女子软身往自己靠近,本能的往外面移了移有些局促。
主人见阿蘊有意躲避,忽而笑道“我见谢公子年纪虽小,却眼界不凡,怕是看不上你们这些胭脂俗粉,你们下去,去把云妩叫来,让她为谢公子弹奏一首助兴吧”
身边歌姬应声退下,缓步退回舱中。
还未等阿蘊拒绝,却见出来一美貌女子,身姿袅娜,肤如凝脂,摇曳生姿,手中抱琴,落座于阿蘊身侧,香气扑面,惹的阿蘊都一阵眩目。
“郎君,可有想听的曲,让奴婢弹来助兴”女子款款坐下开口问道,声音柔酥,听者皆心中一软。
阿蘊以往所见过的美貌女子有之,有的温婉雅致,有的靓丽活泼,但却从未见到这般风情的女子。
她一开口便有种让人难以拒绝之感。阿蘊见四座皆望了过来,揖身道“那就却之不恭,今晚良宵皓月,更有宾客满座,那不如就劳请娘子弹一曲《秋月》吧”
云妩颔首,双手落琴,只见那女子十指细腻如葱根,轻挑琴弦,船上的宾客皆停下嬉闹,静心听琴,阿蘊也闭目听着琴声袅袅仿如仙乐。
正当沉醉,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琴弦乍断,几个音连连出错。
众人一片错愕,只见那女子更是弃琴立刻跪在船主人面前,浑身颤抖着,不断请罪,不敢抬头。
四下顿时寂静,只见船主慢慢起身,却是神色不辨,走到云妩身前,低头见她仍伏地请罪,缓缓开口道“你本是琴伎,如今却弹错了音,让人见笑,我该如何罚你”声音虽无怒意,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那女子声音颤抖道“奴婢这几日手受了点伤,败了大人们的雅兴,奴婢该死……”
“手受了伤?既然这样,便把你的手砍了去,既然弹不了琴了,你的手留着又有何用”不由她分说,他已是含笑开口,不知是几分真意几分玩笑,都让人不寒而栗。
见女子伏求饶不止,任是谁都会恻隐心软,但这主人却似不饶的样子。阿蘊心中大骇,心想此人竟毒辣至此,想着要上前劝阻。
刚想开口却听见在座一人抢先开口道“古之圣人尚且有错,刘公子又何必和下人过不去呢”是一中年男子。
主人见有人阻拦,却依旧执意说道“这奴婢本是养来奏琴之用,如今这双手奏不好琴,扫了诸位的兴,本该受罚”开口便是却让身边人去取来了剑。
阿蘊见状也顾不得太多,忙上前阻拦道“可是毕竟是人命,对于抚琴之人来说,手便是命,公子为何如此不饶人”
四座见一不认识的年轻小郎竟然会对船主出言指责,均是一怔,气氛忽的有些紧张起来,身边一宾客也紧忙打起圆场道“今日中秋佳节,见血不吉,不如看在薛大人喜欢的份上,与其砍手,不如将这女子送给薛大人如何”说着便看了看刚才那个中年男子。
主人环视一周,见众人皆是劝慰之意,收起怒气看向那薛大人道“家中奴婢,如此不堪,怎么好意思送给薛大人呢,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大人若不嫌弃,便带去吧,之后为奴为婢全凭大人的意思。只是如今,扫了大家的兴,刘某却不知如何赔罪,只能罚酒三杯了”。
云妩连连叩头谢恩,望向薛大人,眼色流波,尽是感激之情。
一场风波平静,阿蘊也随着松了口气,心想,这人也太过于暴戾,弹琴弹不好便要砍手,视人命如草芥,心中顿生厌恶,而且如今坐了人家的船却依然不知其来头。转向阿末,打听其来历。阿末却是左右言他,不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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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已高,阿蘊见天色已晚,拉着阿末起身要走,阿末也觉已是尽兴便也要告辞。却见那主人也站起身来,命人取来外袍。
“大人不必相送”阿蘊见他似也要下船,连忙拒绝。
主人却只是一笑,径自坐上牛车,伸手向阿蘊道 “走吧,我送你们姐弟回府”
阿蘊一愣,摸不清头脑,却见阿末已跳上车中催促让她快上车。
还不待她反应,却是臂上一紧,被那人带上车中,阿蘊惊呼,气恼甩开他手。
如今车中只有他们三人,正视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主人却也不怒,似笑非笑道“反正不是坏人,说起来,阿蘊还得称我一声表兄才是”
表兄……阿蘊惊讶,想起这几日常听身边婢女念念不忘的那位表公子,那个不经她同意就把芍药种到她院子的表兄刘子珩。
“怎么……你”今日忽然遇见,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曾想象过那个自以为是的表兄的样子,却是万万没想到是今日见到的样子.....
幸而这时阿末忽然插话道“阿兄,如此不管客人这么走了,不妨事么?”
刘子珩倚在软榻,无所谓道“有吴总管他们在呢,自是没问题”
“再说如今他也许正是在温柔乡做美梦呢”忽而又笑道。
阿蘊见得他神色轻松却是带着笑意,和之前那个暴戾样子完全不似一人,忍不住道“方才那个娘子是……”
“云妩本是要送给那薛大人的,只不过找不到借口,所以演这么出戏,正好做个人情顺水推舟,还得多谢表妹配合。”
“做人情?”
如此,阿蘊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皆是苦肉之计。这一唱一和竟是把身边的人都骗了进去。
薛姓乃城中大富,据说这建安城中有一半的商铺食肆均是属于薛家,都说薛家富可敌国,但不过是原来北方流亡过来的低阶小士族,遭到建安城中豪门的不屑。如此薛家一直觉得低人一等,而薛家更是花了大把的银子跟高门来往,后来买了个屯田都尉的官做作,虽美名为都尉,却是一直做的是给朝廷捐粮进贡的差事。
刘氏本是蜀国大族,刘子珩乃蜀中丞相家旁系,明明士族出生却从商道,听说颇具经商手腕。而如今也为蜀中数一数二的商贾巨富,他如今来建安城,想来当是与生意有关了。
刘子珩以美女相赠必然也是另有所图,而其打算却也非阿蘊能想象得到的,他们商贾之人,处事精明,有时甚至不择手段。方才原是演戏,而自己居然也在不知晓之中成为了棋子,阿蘊想起,仍是颤栗。
“可是你又为何能知他必会领你人情呢”
刘子珩冷笑一声道“薛家老爷,精明干练之人,可这唯一的儿子却是不争气,尤好女色,这云妩正是比照他的喜好专门为他而找的,不管他是否当作人情,只要他将云妩领去了家便可”。
这世上最有力的风,怕就是枕边之风......
他侧目望向车厢之外,天边烟花正起。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意“佳人谁能不爱呢?只不过,有些女人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