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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月 故人罔去空 ...

  •   七月末了,细雨绵绵,建安城外,沿着洛河两岸柳条随风飘舞,一辆马车缓缓的沿河走着,驾车的是一个消瘦中年男子,他扭头对马中的人说

      “女君,前面就快到风津渡了”

      车中的少女掀开帘子,笑道“昨夜下雨,泥路难行,还有劳陈叔您能再快一些么,我想在中午返回家中”

      男子挥起马鞭“驾——”的一声,马吃痛奔了起来。

      七月乃鬼节,七月一过鬼门关。风津渡在建安城郊区,乃洛河一渡口,按照当地风俗,城中的人在七月过去之前会来风津渡点上水灯为亡人送去思念。
      而今日不仅是七月最后一日,更加是阿蘊父亲谢逸的祭日。

      阿蘊跳下马车,带上帷帽,手中挽着一个篮子,走近渡口,今日下着小雨,人烟稀少。
      她蹲下身来,从篮子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水灯,连同一束花,她将花瓣一片片撕落贴在了灯上。
      “爹娘,春天到了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呢,阿蘊年初已及笄,家中长辈为阿蘊操办的及笄之礼很庄重呢……” 可惜你们看不到……

      轻轻将水灯一推,水灯离岸,漂漂荡荡往河心去了,阿蘊又将剩下的花瓣撒到河中,见水灯已漂远,直起身来合手心中默念“望你们能保佑阿蘊”。

      赶车的陈叔在一旁看着阿蕴立在斜雨微风中,不禁轻叹。

      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寻声音望去,看见一人一马,缓缓走来,陈叔还没来得及行礼,见那人却已快步走到渡口边。
      阿蘊闻声转身,见是一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一身玄色长袍,眉目疏朗,心中一惊,赶紧伏身行礼道“见过司马大人”
      来人正是大司马,王寰

      那人看了看,迟疑片刻惊喜道“我当是谁会如此早,没想到会在此见到小丫头,果然有孝心”见阿蕴仍是伏身,又忙扶起她来道“几年未见,如今倒是大了不少,你父亲与我乃是至交,何必如此客套,唤我声伯父便可”。

      阿蘊这才取下帷帽,抬起头应声道“王伯父,可是来祭奠父亲”

      “是,也非全是”王寰似有叹息,从背囊中掏出一个酒壶来,打开瓶塞,将酒倒在地上,酒香四溢,而后缓缓念道“我知阿逸好美酒,如今我便带这荥阳美酒来祭奠你,望你在泉下也能品尝得到”

      阿蘊一旁默默道“父亲一生爱酒,却也遭这美酒所累……”

      王寰听闻反倒笑道“生得所爱,死的其所,生而爱酒,死而为酒,其实也未尝不是幸事”
      此番豁达,阿蘊似有所悟,转眼望向王寰,却见他神色却是伤感,而鬓间已生白发,比三年前更沧桑了许多,她忽然想了起来。

      五年了,原来伯君哥哥已经走了五年……

      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宽慰道“人终将一死,如能有人祭奠,有人记得,便也能瞑目了”停了停终于又道“我想人们一定都会记得伯君哥哥的……”

      王寰自己喝了口酒深深叹了口气“那孩子,当年若不那么急功近利,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看王寰喝着闷酒,知他心中所痛并非一言两语便能宽慰的了的,只能点点头默立一旁,看河水已将那水灯推向了远方,渐不可见了。

      大司马的长子,王荀,王伯君,七年前,是众人口中称赞的天纵英才,是建安城中最是风流的少年郎。

      元庆八年,王荀十七便随军出征北伐,十八的年纪便率领五千铁甲军,大破鲜卑五万大军,围困了燕国大将慕容晖,不仅守住洛阳城,更是一举收复了兖州。元帝亲自赴金印台犒赏三军,见王荀身披白袍,手持银枪,光照之下,仿若天将,元帝大喜,特封王荀为长庆侯,领黄金万两,并言道“寡人得王郎,倾半壁江山不易也”。又欲将宗室之女嫁之,而王荀却道“国家未定,北方未收,何以言家”此话一出既为佳话,建安城中皆赞王荀为王氏之宝器,前途不可限量。

      琅琊王氏时候已掌有荆州徐州军权如今再添兖州,而王荀屡立战功,十八岁便是封侯,王氏更加一时鼎盛,风头更加一时无二,大家都言得王家的好儿郎,将来功绩必将记入史册。

      不料,元庆十年,燕国再次来犯洛阳,王寰为镇北将军,王荀为骠骑将军,领军五万,赶赴江北,王荀求胜心切,反中了敌方诱敌之计谋被敌军所困。王荀刚毅不愿投降,最终引剑自尽。幸而王寰稳住主力,大军才不至全军覆没,洛阳丢失,王寰更是痛失爱子……

      阿蘊见王寰沉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愈感沉重,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她不愿再说起他痛楚转而问到
      “倒是几年未见菱哥哥,听闻他去了南府营,不知过的可好”

      王寰次子王菱是在两年前自愿去的南府军营,当时王荀离世已有三年,王家上下一片悲切,待到丧期一满,王菱便提出要去投军,其母亲沭阳长公主自然是不允许的,但他却是坚持要去,最后也只得让他去了。

      那时阿蘊已经离开建安,阿末写信告知她王菱要去南府时,她却有些惊讶。毕竟王菱与其兄王荀不同,他是天生养尊处优的世家子,衣服只穿锦缎,吃的也只食精脍,年幼时看上去更似乎只有提笔之力,阿蘊是万万不能把他和寒甲利器的兵营联系起来的。

      他只适合居住在暖风煦日的建安城,在风吹花落的斜阳下写写诗赋,清淡论道。

      不过王菱还真的去了南府营,而且一去就是两年,这几年两家都各有离丧,算起来已有三年未再见过,上次见时似乎还是总角……

      王寰见阿蘊问起王菱,收回思绪笑道“阿弥如今已是参军,去年见他也长高了许多,已不像小时那般娇气了”。
      不像小时那般娇气?身穿战甲的王菱,阿蘊实在想象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难为你还记得,阿弥来信说明年春太后寿日将回建安给太后祝寿,到时候便让他去探你,你们从小要好,他见到你一定也会高兴的”

      阿弥是王菱的小字,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阿蘊没这么叫过,因为她们从来并非亲近…..

      从小要好?阿蘊苦笑,他们每次见面竟是吵架的次数更多。

      想起王家二郎,阿蘊思绪却是回到了幼年时,他们从小一起玩,但很难说关系好,每次见面都会吵架,但是孩童也无甚大仇,隔几日便又都忘了。但他似乎是阿蘊的天敌,她总是无可奈何的。

      初次见他时是六岁那年,似乎是雪后的一天,大司马王寰到谢府探访父亲,大司马虽较父亲年长不少,却为人豪迈不羁同是爱酒,两人一见如故,甚为投契,无事时便常在院中饮酒下棋。

      王寰常携美酒而来,而在那一次,却是携来了个小郎君,那小郎看上去也只比阿蘊大一点的年纪,粉雕玉琢,肌肤如汉白玉石,身披着白色狐裘,头上戴着绒皮帽,不染一尘,站在雪地里仿佛要与这白色融为一体,阿蘊呆看着这雪中仙子,揉了揉眼睛。

      父亲拉着她过去介绍道“这是王家的二郎,阿弥,你好好招呼他”阿蘊点点头答应,在此之前她除了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从未接触过别的年纪相仿的孩子,心中便有些欢喜,也有了些好奇。

      她怯怯的走向前去,拉住他的手道“阿弥,我们一起玩吧”

      没想到那小公子却是甩开她的手,冷冷的说道“你比我小,怎么能直呼我小名,我叫王菱,你得叫哥哥。”
      阿蘊第一次被同年龄的孩子这么冷淡对待,心中便有了些畏怕,犯了傻只怯怯答应到“哦……王菱哥哥”
      “我饿了,你这里有没有吃的东西?”
      于是她立即跑到房中拿出自己刚才未吃完的杏仁糕来,那小郎君拿过糕点慢慢的咬了一小口,只说了一句“太甜了,我要喝茶”。
      于是阿蘊又跑到茶室,小心的捧来茶碗,小郎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又道“这茶凉了,去热一下来”

      阿蘊当时年纪小,父亲交代一句要好好招待,她便把他当作了贵宾,竭力想招待好他,而他却得寸进尺的把自己作小丫头使唤。阿蘊为了招待他,还拿出了自己藏着的冬枣,而那小郎君吃着枣子却只扔出了一句“太酸了”。

      看着他边吃边说酸的样子,阿蘊有些不解,既然酸,为何还要吃…….

      刚开始,阿蘊还把伺候他当作一切正常,可来往个两三次后,便觉得甚有不妥,那王菱一直仿佛高坐云端之上不拿正眼看人,更似是把其他人都视作仆从婢女使唤,而自己居然也成了其中之一。

      待阿蘊恍然大悟时便有些气恼,于是决定一定要好好捉弄下这王家小子,让他当众出丑,杀杀他的傲气。

      她也不是没有试过,每次几乎每次都让他事先察觉,或者是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全然不似阿蘊想象的那般结果。几番捉弄下来,王菱反倒受到了大人们的赞誉说他年纪虽小却性情沉稳,未来可期。倒是自己和阿末被责罚过几次。此后她便学乖了,不再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蠢事了,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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