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郎中 颠痴犹似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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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建安城染成一片金色，初春时节，到了傍晚便有了几分凉意，忽然一阵凉风习来，阿蘊打了个寒颤，探出栏杆看街上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门坊楼牌纷纷挂起灯来，灯火荧荧，远处有炊烟燃起，路上的人赶着归家也渐渐稀少。
自从去年十五灯节以后，她便再没这么晚的时候出门，心里担心家中夫人寻人不到又是要拿青黛她们训话一番，见这天色将晚回风楼却还不闭门，奇道“上个月不是还宵禁么，如今是解了禁？”
“这个月末是太后的寿辰”王菱淡淡道。
“如此”阿蘊颔首，想起大人前几日的确提起过，家里也忙着准备给太后的寿礼。
当朝太后乃是王氏的族亲，虽非元帝生母却是先帝皇后，元帝幼时便由太后抚养，继位恭孝她为太后，胜似亲生。
司马王寰乃是其堂侄儿，这样算来王太后还是王菱的姑祖母，想来他必定也要入宫贺寿，转而看向王菱，见他神色淡然的仍盯巷里的那间铺子并无什么要说，阿蘊笑道
“太后寿辰，想必宫中定是一片喜庆，肯定很是热闹”
“年年如此，今年也并无什么特别”
“我还未见去过呢，倒是期待的很”
“怎么，今年你也要给要入宫贺寿？”
阿蘊只是笑笑，想着从两个月前，夫人阿嫂们便开始忙着给自己定制衣裳裙罗，本想着是为什么事情呢，原是今年要随着长辈们入宫给太后贺寿。从前阿蘊还未及笄自没有机会，之后几年却又送去了龙山，如今倒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见王太后。
听闻太后英明极慧不输于男子，二十年前那场大战，彼时元帝还只是弱龄，战事决断大部分其实由太后做主，而她更是主力将北府兵及荆州骑交予谢氏统领，才有之后的大败北燕。
阿蘊从未见过太后但却她极为好奇更想多问几句，但是王菱显然对此并不上心，寥寥敷衍了几句，依然盯着栏外看去。
两人在此等候了一下午，一盘棋僵持不下，竟是下了半日，却也不见那家药铺开门，阿蘊便有些困倦了，伸了个懒腰，倚在栏上，任清风习习，拂过脸，反倒觉得有些惬意。这让她想起了在龙山寺的时候，那时候傍晚没事，她也是这么趴在窗棂上吹着风看天上的月亮，只不过山间的风要更凉一些。万物寂寥，心无杂念，其实也挺好的………
阿蘊又想起过去的一些趣事，刚要开口，却见王菱眼光一闪，忽握其身侧的剑，迅速起身，朝楼下奔去，她心中一惊，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赶紧跟着站起身来跟着赶下楼去，还来不及叫住他，却见他已穿进一个小巷，转眼不见人影。
小巷幽深，灯光暗淡，她心中焦急，踌躇片刻，横下心来一跺脚也穿入巷中。
刚踏入几步，忽的腰间一紧，感觉一只手将她拦了过去，阿蘊惊吓几乎叫出声来，却立刻被捂住了嘴。抬头一看却是王菱，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松开她的腰，却是压在了她的肩上，阿蘊知其意思便点了点头，不敢再动。
那药铺虽然繁华街道上，却又在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穿进这小巷，却像是忽然到了另一个地方，隔绝了一切喧嚣。
阿蘊背靠着王菱身侧隐在巷子暗处，发髻似乎正抵着他下颚，隐约感到有热气从耳边扫过，闻到一阵淡淡兰草的气息，该是他熏衣用的香。两人虽小时偶尔打闹却并非亲近，极少靠得这么近，如今都已经成年，便是跟自家的兄弟也不会这么靠着，更何况是他……
阿蘊更加觉得不自在，悄悄的往外挪步，肩却被他按着动不了，只感觉脸上一阵发烧，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却是羞恼，暗念道
“那神秘的人是谁，叫我们好等，刚才在楼上等，现在在巷子里等，等会我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仙”
微微侧目看见王菱，见他只是专注的盯着那药铺，如同盯着猎物一般。
此时此景完全出乎阿蕴意外，她只盼着此事快点结束。
过了片刻，依然未有任何动静，这究竟还要等到何时，她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开口去问，正是焦躁不安时，忽然见那药铺侧门门板慢慢挪开，却有两壮汉从里面出来，仔细看看，身后还抬了个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这两人是？
还不等阿蘊看个清楚，王菱却忽然松开了她，兀自走向那铺子，挡在两大汉面前，背对阿蘊。太阳已经落下，巷中昏暗，只有几盏灯火忽明忽暗的映在几人身上，确有几分鬼魅。而那大汉见忽然有人从巷中走出挡在面前本是一惊，又见来人只不过是个少年人便放松下来。
“你这竖子，识相便不要挡了大爷的道”不屑的笑道。
“背上的东西留下，你们可以滚了”王菱冷冷道
“哟，你人小口气倒是不小，东西要不要留下来，得看你得本事了”
“哼，既是这样”王菱轻哼了，咻的一声，剑身出鞘，寒光四射，让人心中一凛
阿蕴弄不清楚什么状况，只得依旧躲在暗处，见这两边不发一语，却是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来头不小，还配了剑，呵呵，不知是真剑还是纸糊的”听见另一个人嘲笑道，声音却有些不稳。
“是真是假，试试便知”话音刚落，见王菱身形一闪，出手极快，掠过一大汉身边。
只见那大汉嘴巴微张，顿时满头虚汗，抬着麻袋的手已经随着麻袋落地，人轰然跌倒在地上五官扭曲极为痛苦，另一人大惊，见眼前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身手忙跪地求饶，喊着饶命。
王菱并不理会他们，只向麻袋走去，那人见势忙托起断手之人起身跑走，一会儿便消失在巷角。
阿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在原地失了神，目光盯着王菱手中的剑还滴着血，又见他似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这让她忽然感觉无比陌生，一阵凉风拂过，心中战栗竟是抬不动腿。
“这便是我要找的人了”王菱忽转向她道
阿蕴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慢慢得从暗处走出，有些怯怯的看向王菱询问道
“这人是谁？”
“这药铺的主人”王菱蹲下解开麻布袋，里面露出一人脑袋，那人头发披散，嘴被布条堵住，怒目圆睁得瞪着他们呜呜的叫着。
阿蘊见他被堵住了嘴似乎很难受，便让王菱快把那布条拿去。
王菱却不慌不慢，看着那人冷笑道“不忙，我还想求先生件事”
那人却是盯着王菱拼命摇头，似是抗议。
“若先生不愿帮忙也罢，我便把先生挪到这旁边的大街上，那里人来车往的，也热闹些，如何呀？”
那人更加用力的摇着头。
“只不过，如果让尚乐坊的姑娘们看见先生这副姿态，不知会多心痛呢”王菱摇了摇头佯装惋惜道。
那人反应更加激烈，嘴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完全可以想象，若是拿掉布条他定是破口大骂。
见那人一时点头一时摇头的，王菱终是将塞在他口中的布条拿掉。
那人刚能开口便大骂道“你这竖子，竟在这威胁老子，乘人之危”
“我只不过是想请先生办事，如果先生愿意，我必然以礼相待，自不必……”
“我不会依你的”那人一口回绝
王菱顿了顿，摇了摇头叹息道“都说先生是信义之人，有恩必报，绝不欠人半点人情”
“我自是不愿欠人人情”
“那我刚才救了你，算不算做人情”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找的人作的戏，故意指使的”那人恨恨道。
“哎，难道先生都不知，刚才那两人是谁派来的？”王菱淡淡道
“我又如何知道”
“听闻薛家老爷子花千金请先生治病？”
“薛家，薛半城”那人沉默念叨了一阵忽然狂笑起来“薛家老爷子捻财百万，还想企图延年益寿，绑了我也没用，我偏不治他”
“先生性情中人，爱憎分明。但我要求之事关乎百万之众，却是只有先生能救”
麻袋中人瞪向王菱道沉默了片刻终是道“竖子，算我信你一回，你放我出来，我便听你说道”
王菱正要走近帮他松绑，他忽然又开口道“不行，我不知你又有啥鬼把戏，不要你来，叫那边的那个小娘子过来”
阿蘊本是站在一旁，看他们俩对话并不知其意思也不好插话。忽然听他唤自己，心中一惊，想自己男装打扮，此处又灯火昏暗，这人却能一眼看出自己是女子，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娘子……”
那人笑道“我吕风看女人，绝对不会有错，我就是不看也知道你不是男子。”
阿蘊脸上一热转眼看向王菱，见他不置可否似是默认，于是只得走向他蹲下替他松绑，见那人虽披散这头发，颇有些潦倒的姿态，但近看却是修眉俊目，不似一般的粗人，心想这人说话虽然粗，但王菱既叫他先生，又开得药铺，想必至少也是郎中，心中也放松了一些。
吕风似乎看出了阿蘊的紧张开口道“小娘子怕什么，有那竖子在这盯着，我可不能对你怎样的”
听他这么说，阿蘊反倒是正视于他，微微笑道“先生，我并非害怕，只是对先生好奇罢了”
“哦？怎个好奇”吕风来了兴致
“先生倒不似郎中，倒像是书本中的侠士”
“侠士？说我不似郎中的人不少，说我像侠士的倒没听过”
“医者，当以普救众生为任，侠者，爱恶分明，恩怨必报”阿蘊看了看他又笑着说道“听闻先生医术高明，但治病却全凭自己喜好，似医又似侠，可为侠医了”
吕风听完笑道“好一个侠医，这小娘子却说话中听，我喜欢，不知是谁家娘子”
阿蘊犹豫片刻道“小女谢氏，先生可唤我阿蘊”
陈郡谢氏…….
吕风一怔，心中那人的样貌然忽然浮现，和眼前这个女子重合起来。他早该发现，她们有着相似的弯弯的眼眉，一双杏眼带笑。当年她也似她这般年纪，穿着茜色的罗裙立在芳草萋萋的水边唤着他，风儿吹起扬起了她的衣带，芦苇飘起也迷了他的眼睛，恍惚间一去二十年。
他追思惘惘，似是失神。阿蘊见他出神，便又唤了他几声先生，忽听见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默叹道“岸芷汀兰，气蕴香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