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品评 莫将讥思逞 ...

  •   第二天晌午,阿蘊早早把头发束起,换了身男子的长袍,偷偷从后门溜出家府,自己牵了匹马,在朱雀桥口等着。王谢两家府邸皆在建安西城洛水上游,一水相隔,中间建有一桥,传说中曾有人在此桥上吹笙引来玄鸟后才命名为朱雀桥,但如今大家称其桥时只想起当朝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隔水而居。

      见王菱还未来,独自靠在桥头石墩边,想着昨日这一打赌竟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连去哪也没问出,自己怎么就糊涂答应了他呢,正是悔意升起转身想要回去。
      忽听马蹄声渐近,来的人正是王菱,他正坐马上,见到阿蘊却并未下马,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为何换上了男装?”
      “自然是为了方便,而且我是偷偷出来的,不想让人见着”阿蘊不看他,自己整了整鞍辔,翩然上马,动作娴熟。

      “竟不知你会骑马”倒是让王菱有些意外。
      “这并没什么,小时候父亲也教过我骑马,在龙山的时候也是骑过的,回到建安倒是没什么机会了”阿蘊轻扬马辔,马蹄抬起缓缓向前。
      “如此便好”王菱淡淡回应,忽的策马奔起,全然不顾她是否跟上。
      “你……你还未说要去哪里”阿蘊本是不愿随他出去,如今更是急道,只得扬鞭奔起跟上。
      “城南”
      建安城南,又被称作下九城,多是商人,手艺人杂居的地方,士族们多不居住于此,不过也正是各色人的杂居,南城买卖兴旺,热闹非凡。
      “城南?去那儿做什么”阿蘊忙追上他问道
      “去到便知”王菱只是一笑并不答她
      “哼,故弄玄虚”阿蘊知他性子,不想自讨没趣,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两人一路话语寥寥。

      来到城南,王菱停于一高楼前,阿蘊也跟着下了马,抬头见门楣牌匾草书写着“回风楼”三个字,笔道苍劲有力。走进楼中发现原是一酒楼茶寮,布置典雅丝毫不见俗气,原来连下九城也有这种地方,倒不似之前听说的。

      王菱径直上了楼,选了个临街边的桌案,凭栏坐下又叫人奉了茶来。
      人并不多,两人隔案跪坐,在旁人看来便是两个如玉般的年轻公子相坐而饮,便是吸引了几个娘子的目光,阿蘊忽听见有女子的窃窃低语,不禁有些窘迫红了脸。
      时下人们追求容止,对容貌姣好的男子总是会多看几眼的。
      抬眼却见王菱端并不为所动,拿起茶盏却并不饮茶似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往栏外街上望去。

      难道今日就是带我来这个地方吃茶?阿蘊心中暗想,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纵然已经是多年未见,他也断不可能对自己忽然好意起来。

      阿蘊随他目光望去,见街上行人往往,商旅如织,却也未见什么特别,实在摸不清头脑,终忍不住开口问道“今日街上人倒是多,难道你是在寻人?”
      听她问起,王菱这才转目看向她来,伸手一指,“不错,不过我不是在寻人,却是在等人”
      阿蘊看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对面小巷不深处,一家小门面,也没挂门匾,大白天的,却是大门紧闭。

      “这铺子倒是奇了,莫不是不想做生意,大白天为何关着门”阿蘊奇怪道
      “那是间药铺,每日只开门一时辰,且时间不定”
      “药材铺子?”阿蘊更加好奇道“这铺子有什么稀奇的每天还只开一个时辰”
      她知道城中名士中不乏怪诞乖张的,却不知道生意人也有如此。
      “据说此药铺主人脾气古怪,一年倒是有半年是不开门的,且治病救人全凭心意愿,愿意看的可分文不取,不愿看的,就是给千万金,也不干”王菱冷笑道。
      “如此,倒是有些名士的怪脾气”阿蘊从未听过还有如此的郎中。

      王菱见阿蘊颇有兴趣却是不屑道“怕是只不过是装神弄鬼,沽名钓誉罢了”。
      “那他何时会开门?”
      “未可知也”
      “那你让我来可做什么?”想他来南城找这么一个奇怪的郎中却是带上自己,自己又能做些什么……阿蘊终是索性把一路闷在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

      王菱斜眼望向她一眼,嘴角微挑随意说了两个字来“解闷”

      就为解闷?
      阿蘊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一阵红一阵白,竟是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一夜辗转难眠想着的事情,居然就是为了给他解闷,遇到此人果然没什么好事,如今只想着赶紧把之前的承诺兑现然后便再不招惹。

      王菱见她满脸堆着不情愿,冷笑道“怎么?既然那日可以去后山见那黄公子,好歹你我也是总角之交,如今倒是亲疏有别…….”

      “你……你……”阿蘊哑然,想起那日之事却又是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黄公子提亲之事?”
      “自是他自己说的罢”看了看阿蘊又似乎叹息道“可惜人家心中另有所属,对你并无意思”
      阿蘊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幼时并不多言,大人还常夸其沉稳,如今怎么话多了起来。以前是恨他孤傲冷漠轻视自己,如今却又觉得原来不语倒是更好。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向来想得通,更知他性格就算真有事情估计也不会言明,解闷只是搪塞,自己本该不问。

      又唤仆役上了两份点心,拿来棋盘,看向王菱抿嘴笑道
      “既然是要解闷,弈棋如何,上次弈棋还是五年前呢”
      王菱接过棋盒“弈棋?你可从未胜过”
      “那是五年前了,之前是未胜过,但如今胜负未可知也”阿蘊并不跟他争辩,心想自己在龙山寺跟着大师弈棋,实力大有长进,今日定能一雪前耻。

      两人对弈一阵便陷入僵局,阿蘊看似占着胜面却也不敢大意,心想这小子从小就狡诈,万万不能能给他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正观棋思考,却是另一边桌案传来一阵嬉笑声,接着琴声响起,扰的她心绪不定。抬头看去,见王菱手执着白子在手中摩挲,见他样子,应该也似是在听旁桌人交谈,又似是在走神。
      阿蘊也索性放下棋子,侧耳听旁桌的说话。

      回风楼上,桌案有青纱幔帐相隔,阿蘊转目望去,见青纱扬起,是几个文士打扮之人正举杯而饮,身边有二三歌伎拨着琴弦,开口吟唱
      “感浮生之长恨兮,肯爱一笑轻千金……” 曲调婉转,辞赋旖旎,而在这歌伎唱出更是带着南方的酥腻。

      “这等腻人的辞赋又是出自哪个风流郎之手啊”其中一文士道
      “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做出如此风流佳句,除了谢家郎,还能有谁呢。”说话的歌伎盈盈一笑,脸上浮起一片烟霞。
      “哼,你们这些个女人就是喜欢这种小白脸,只会写些腻人的歌词,这些纨绔公子就仗着门楣高族,不可一世,可又有啥真本事”另一文士开口,言语中多有不屑。

      “嘻嘻,张大人怕是嫉妒了吧”弹琴的女子笑道“我看就不是,谢郎谱的曲在教坊里人人争相弹唱,而且其人姿若松柏,气质如玉,兼通音律又擅文章,虽然是这般高门子弟,对我们这些奴婢们也是诚心相待,从不看低……”

      阿蘊听到他们所说的谢郎,自然联想到二兄,谢芷瀾,他通音律善诗赋,少时便有盛名,听见说起的是自家兄弟,阿蘊便又仔细听了听

      “说起谢家二郎我倒忘了他一年多前才娶了庐江顾氏女,倒是听说他整日住在府外跟歌妓们厮混,也不怕冷落了顾家娘子。”

      谢芷瀾在建安城郊建桃花坞养歌姬舞伎常作曲玩乐宴请高朋,通宵达旦更不在话下。有人便送了他个名字为‘逍遥公子’的名字,倒是实至名归。

      一年半年前他娶庐江顾氏女为妻,曾听新妇才貌出众,更抚的一手好琴,闻名江左,众人皆以为会是琴瑟和鸣的天造姻缘,可偏偏不遂人愿,两人关系却是冷淡。顾夫人为人清冷不爱交际常日只在自家院自己里,阿蘊自归家来也就也仅仅见过几回,但端庄淡雅,印象甚好,却不知为何和二哥关系不睦,想来心中便有点闷闷。

      阿蘊微微一叹,接着听下去却听见另一人开口道

      “想当年的谢氏,老太傅独掌朝政,率族人子弟抗百万胡蛮于淮水,何等煌煌,如今还不是不得不交出兵权闲赋在山林别墅。谢中书比起当年老太傅可所差远也。如近谢氏势力也就在江州地界,交出荆州北府还了王氏以后想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我看就不是,谢氏如今这辈虽不及上一辈,但也算人才济济,如今尚且年轻,未来也不至于人才凋零”另一人道。

      “这谢江州是谢太傅嫡长孙,得家族庇荫,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之人,而这谢二郎嘛,写写小曲哄哄你们这些女人们倒是可以,这出仕做官怕是会贻笑大方”

      听到这群人谈论自家事,阿蘊心中自是不快,自是想起身与他们辩论一番,刚要起身,王菱却是一伸手攥住她衣袖,阿蘊看他面色平淡也不多言,只知他不愿惹事,努了努嘴,只能继续听着。

      “再说这王家,根基深厚,当年王延建立荆州北府为北方忌惮,可这北府归谢氏掌管了这几年,归还王氏,不知当年威信还剩几许。偏偏王家这代人丁单薄,朝廷给王寰封个大司马让他当当,但以后就难说了,以前还有个王荀能撑撑门面,谁知道那小子没能风光下便死了,还丢了洛阳,如今只剩下个幼子还未及弱冠,眼看这王氏一族也就也难再复当年了吧。”

      又听见另一人道“是呀,当年金台王荀十八岁封侯,王家可是风光,如今大司马只是个空职,北府虽强经过这几年战争也是损兵折将,锋芒太盛容易折呀。”

      阿蘊心中一怔,王荀之死,一直是王家的命门,是谁都提不得触不得的伤口,如今这几个人却是如此玩笑的口吻。再转眼再看向王菱,见他依然只是盯着棋盘,脸色却有些苍白,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似也有些微颤。

      思忖片刻忽甩开他的手,收回衣袖,阿蘊掀开纱帘朝那桌人走去,扬着头高声道“我看这谢家,王家都不足为论”

      她环看一圈,见围坐着三个男子,见她走来介是惊讶,上下打量,见来者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公子,虽然神态傲慢,但毕竟身量不足,本是有些警惕却立刻放松了下来。
      想她年纪虽轻竟如说出如此言论,来了兴趣笑问道“小郎,此话怎讲,莫非有什么高见?”

      阿蘊并不理会他们,背起手,扬起头围着桌案绕了一圈,目光往他们一个个身上扫过。
      不慌不忙道“自是,我知道有人,什么王谢高门,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堪一提”
      “哦,本朝第一高门,竟然也不堪一提?”其中一位被称作张大人的文士饶有兴趣的道

      “自然”阿蘊冷笑道,自顾自的坐在他们侧席,缓缓道“琅琊王,陈留谢,只不过是靠祖宗庇佑,在我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都是清谈误国的纨绔子罢了”
      众人听了言论自是好奇,难道还有如此家门存在?于是拱手笑道“那,敢问小公子是哪家高姓?”
      阿蘊睥睨了他们一圈,笑道“各位果真好奇?”

      “小公子既是如此高论,自当出自名门,连这两家高门都看不上,我们不知是否有幸结交?”

      阿蘊收起手中折扇,站起身来,不紧不慢说道“我无名无字,既非高官,又非侯爵,胸中无点墨,平生一事无成,唯一点爱好,那就是说三道四,品头论足,搬弄是非”阿蕴顿了顿,看席上总人皆是满脸惊讶睁大了眼睛,心中忍不住一乐,脸上却仍是严肃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有人称我为评论家,我自认不敢,只不过是爱说是非,比长舌妇好一点罢了,方才听诸位评说,想来也是同道中人,出自一家”。

      听到此等讽刺,座上众人脸色由红变青,身边有歌妓却是忍不住掩唇偷笑,更让他们其面上拿不住,便是要发作,骂道“你这竖子,想耍我们”伸手便来抓阿蘊。阿蕴却是巧身一躲,提高声音提醒道“诶,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竖子,倒真是大人君子作风啊”

      见周围几桌纷纷看向这里,窃窃私语,只得讪讪收回了手,重声哼道“我不与你这竖子计较”
      “哼,好个牙尖嘴利的臭小子,挖苦人倒是功夫了得,领教了”张大人愤愤的挤出几个字,起身下楼,另外几个人也随之起身,用力甩了甩衣袖,狠狠瞪了瞪她几眼,也跟着下了楼。

      阿蘊见他们气急而走的狼狈模样心中窃笑,待他们离去,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让你们胡说”

      这时她忽感觉到肩头一软,耳边一热,一个柔腻的声音在耳边轻道
      “小郎君,你把我们的客人给气跑了,那他们的账谁来结呀”
      阿蘊心中一缓却完全没有去想这到这事,心中怨到,这下倒好,倒是便宜了那几个人。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女子,正一双媚眼死盯着自己,不禁一阵战栗,想着这下可逃不掉了,谄笑道“这位姐姐,你看看,我正巧身上没带钱”
      “没带钱!”听见这句话,那声音由柔腻立马变得尖利“那你说怎么办”

      “这……这……”阿蘊心下焦急,眼光扫过,瞥见王菱仍坐在栏杆边,悠然的喝着茶,倒是不关他事的样子,心中来了气,指向王菱道
      “这位姐姐,我只是个小仆从,那边那位才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名门大户有的是钱,你可去问他要”

      “果真?”女子随之望去,见那素衣公子,正座在栏杆边,举手头足间倒是有一番不同姿态,而之前也见这小郎倒是与那公子一道来的,既然他这么说应该也不错,便也不再做多想,放开阿蘊,摇着团扇,向王菱走去。

      见王菱与那女子说了几句,又往自己这边瞧了瞧,阿蘊不禁吐了吐舌头,随即转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待过了一阵,她才磨磨蹭蹭的回到栏边席榻坐下,见王菱仍旧看着栏外并无责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正寻思着是否该开口道个谢什么的,却听见王菱先开口道
      “你又何必去招惹那些人,只不过是些哎嚼舌根的闲人罢了”

      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并未提起刚才让他承担“后果”的事情,心中松了口气道“我心中不喜欢听他们说我家的事,也不喜欢听他们说你家的事,搬弄是非,惹人厌”
      “天下悠悠众口,又怎么能堵得完,就算堵得住口,也防不住心,随他们说去吧”王菱端起茶盏淡淡道。

      “若是听不见的,我也管不了,但既然听见,我心中不喜欢便要是要管。”
      王菱抬头看了看阿蘊,见她眉目带笑却没有一丝阴郁,正用手夹着一小块枣糕慢慢的吃着,对此事并无半点悔意,心中竟也觉得轻松了起来“你从小就是这样……”

      “你说什么?”阿蘊见他似说了什么并未听清。
      “我说你管闲事,倒是欢喜了,倒叫我替你付了钱,五千钱,几时还来?”
      “五千钱?那几人就喝了两壶酒,唱了一支曲,就要五千钱”
      “怎么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品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