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海无崖

98、回不去了

　　“老师，我刚去食堂弄了点姜茶！”人未至，何庆荣那雄浑的声音却已经传进来了。没过几秒钟，何庆荣那高大的身影就蹿了进来，“来，喝点姜茶，祛祛寒！”
　　“谢了，先放着吧！”李国源头也没抬，随手又将一封信投入火中。
　　“这是什么？”何庆荣蹲在李国源身旁，瞅见信封上的“阿离”二字，不解地问，“这不是阿离的信吗，干嘛烧了？”
　　“是我这些年写给他却没寄出去的！人都走了，还留这些干嘛？总守着这些东西，那将永远走不出那段岁月。如今慧明也认我了，我得打起精神来，为慧明好好的活！”
　　“哪能只为慧明活，”何庆荣耷拉着头，小声地嘀咕，“你得为自己活呀。阿离没了，不是还有我么？”
　　“你在嘟哝什么？快回去复习吧，再过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哦！”何庆荣虽极不愿意，却也不敢违抗李国源的命令，只好犹犹豫豫地离去。
　　何庆荣刚走不久，陆母就来了，身后还跟着儿子陆慧明。今日的陆母似乎精心打扮过：那白白的脂粉掩盖住了岁月的沧桑；那蒙蒙的雾眉凸显出几分淡淡的优雅；那嫁接的眼睫毛衬着原本就大的眼睛，忽闪忽闪。最令李国源惊讶的是她头顶贴着的那对银蝴蝶，伏在青丝上，灵动轻盈，好似银蝶忽来，正欲寻一落脚之处一般。
　　李国源忙收回来了目光，接着烧他的信件，没再抬头。他虽一脸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不为陆母的美——因为对于女人，他审不出美来——只为陆母头顶那对银蝴蝶。那对银蝴蝶是他结婚之前送给陆母作定情信物的，相信陆母已多年不曾佩戴，而今居然又寻了出来。这其中的深意，李国源自是知道。可是，他所希望的事情并不是这样的。阿离虽然去了，但他却并不想再回头。这婚姻的苦，他已经受过一次，不想再受第二次。
　　陆母见李国源在烧信，也蹲了下来，帮着一起烧：“忘了也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才四十刚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你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来这，是有什么事想说么，还是你反……”，李国源没再说下去。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有些想儿子和你了。经过慧明的这次离校出走，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快快乐乐的更重要呢？听慧明说你大病初愈——我原想请你们吃顿大餐的，现在看来就只能出去吃些清淡的饮食了。南街有个粥店，很出名的，我们不如一起去尝尝吧！”
　　李国源正想拒绝，陆慧明却已经到了他的跟前，央求道：“爸爸，你可不许推辞哟！我们一家人还从未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你就答应了吧！”
　　李国源只好将原本要说的话强咽了下去：“那好吧！”
　　李国源一家三口来到了南街的“强记粥铺”，找个了雅座，三人点了几道点心，慢慢候着。
　　陆母忙为前夫和儿子洗着餐具，一脸微笑，好似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花儿。她又是涮碗，又是倒茶，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却满脸堆出幸福的笑。
　　“阿怜，回不去了！”李国源双手交叉而握，低着头，轻声地说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如果你今天是想来弥合我们之前婚姻的裂缝的话！我们……”
　　“爸爸，”陆慧明见母亲脸色有些难堪，忙打断了李国源的话，“我们今天只谈今后，不谈过往，好么？”
　　“慧明，长痛不如短痛！我虽然爱你，但有些事不会因为爱你而改变的。如果你一定要我和你母亲复婚，我可以复婚。可是，就算复婚了，又能怎么样？结不结婚，我和你妈都只能这样了，”对于刚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有些话他不便直说，只好绕着弯子，也不知道陆慧明听不听得懂，“是的，阿离已经不在了，可是，谁又敢保证第二个阿离不会出现？你知道的，我对女性是没有审美能力的，是一辈子都无法爱上的。”
　　陆母沏茶的手有些抖：“国源，你想多了，我只是想与你和孩子吃一顿饭，拉近你也孩子间的距离罢了！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我陆小莲还不至于贱到那种地步。想当年我也是莲花一朵，追求者众；虽然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但要找个上点年岁的男人，我还是找得到的！”
　　李国源有些尴尬，轻轻地咳了声：“阿莲，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多心了。谢谢你刻意为我和儿子着想，从这点来说，我对你甚是感激。刚才的话我收回，你就当我没说吧。”
　　其实，陆母确实想与李国源复合，这才精心打扮，以儿子为媒，想再次架起自己与李国源的爱情之桥。只是她没想到，李国源在自己还未吐露心声之前就断了她的念想，把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故此，眉间总是隐隐飘着淡淡哀愁。那一顿饭，三人吃得不是很愉快，连吃完出门都不曾带一丝笑。
　　冷清的马路上，陆母和李国源并排走着，中间却似隔着一堵墙，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三步之遥。两人只是慢悠悠地走着，谁也不曾发声。李国源倒是想开口，可寻思了半天，搜肠刮肚，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话题。他怕自己一开口又会连带出那个敏感的话题，以至于甚至对“儿子”这一话题也是三缄其口。
　　陆母侧脸望了望李国源，在太阳光映衬下的李国源轮廓分明，透出几分男性的阳刚之气，隐隐动人心弦。陆母收回目光，几欲开口，却终究也找不到恰当的言语，只好作罢。
　　陆慧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心里不住地暗骂：“妈，你真是个胆小鬼！找爸前，你不还是信心满满，说非把爸拉回来不可的吗？这会儿怎么胆怯了？爸，你也真是的，就给妈一个机会嘛。酒是陈年的香，老婆还是原配的好嘛！”他跟了一路，小声地骂了一路，只能为陆母干着急。
　　快走到县城客运站时，陆慧明急了，连忙上前推了李国源一把，把母亲的手塞向父亲的手里：“爸，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前面有个公共厕所，我去解手。你送一下妈，她一个人上车，我不放心！”说罢做了鬼脸，迅速朝附近的巷口奔去。
　　李国源握着陆母的手，有些尴尬：“以前这手，细皮嫩肉的；现在这手，都粗糙成这般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抚养慧明，真是辛苦你了。可是，虽然我心疼你，却也只是心疼你，没法担负起别的责任。我知道，你以前喜欢过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喜欢——假如现在也还喜欢的话，还是放弃吧。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虽然我们有了慧明，但你应该多少知道一点，我在那方面很排斥，总觉得女人……女人不大干净……我这样说，你别生气，”李国源的脸色有些尴尬，“我知道，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与你无关！”
　　“我可以不在乎！”
　　“摸着自己的心问问，有多少女人可以不在乎？那是一种本能，本能是很难抗拒的！阿莲，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如果有合适的男人，再婚吧，我会祝福你的。慧明那，相信他会理解和支持的。如果带着慧明不太方便，慧明跟着我也可以！”
　　“我想再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放手！国源，慧明那么渴望有一个家，你就成全他一次，好吗？不用马上复婚，就先慢慢地适应，看一个家能否重新融合起来。我努力，你也委屈一下自己，配合一下，行么？”
　　李国源沉默了，半晌无语。
　　“下周六是慧明的生日，我会在家给他做生日酒会，你到时过来一趟吧！”
　　“不了！”李国源直接拒绝了，“乡下我就不去了，人多眼杂，免得别人说三道四。”
　　“怕什么，当年我们结婚，你不愿意声张，连酒席都没摆，见过你的也只有我父母和姐姐。如今十几年没有见面，估计他们都记不起你了，你就当重新认识一下家人，去呗！”
　　“到时再说吧！快走，晚了就赶不上去乡下的车了！”
　　送走陆母，陆慧明很快就过来了，见父亲一脸不悦，知道两人相处得并不欢愉，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爸，下周六是我生日，你……”
　　“不会去的！”李国源直截了断地拒绝了他，“你不是因爸爸的性取向而羞愧么？爸爸为了你，可以隐埋，但无法改变。如果能改的话，我十几年前就改了，不会一直孤单单地生活着。在同学面前，你也像以前一样，只当我是你的老师，你的小舅吧，不然牵扯出来的事情太多，有些事想瞒恐怕也瞒不下去！”
　　“你不想让同学们知道你是我的爸爸？”陆慧明十分震惊！
　　“不是我不想，是不能——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爸爸是个同性恋的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时隔十六年，但只要话题一旦重启，再久的历史也能挖出来。”李国源沉默了一阵，脸上有悲怆之色，“我何尝不想光明正大的当你的爸爸，只是你在意的太多！这样也好，就算那件事被挖出来，也不会因我们的关系而连累到你！”
　　陆慧明低下了头，内心倍感自责。他为爸爸而难过，也为自己叫屈——可是，人不能不活在世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