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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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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何庆荣悄悄地来到李国源处,那时李国源正靠着书橱望着自己与阿源的那张合照发愣,甚至连何庆荣推门而入都没有发现。何庆荣倚着门框,痴痴地望着李国源,足足望了半刻有余。李国源神色黯淡,哀愁毕现,连眼神都失去了以往的光彩。他紧紧地捏着相片,好似一尊雕塑。
何庆荣锁了门,走过去,贴着李国源,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地说:“老师,哭吧——你可以哭的!”
“他走了,我到那时他已经走了——我居然没赶上送他最后一程!他如果留有遗憾,那可怎么办呀?”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那么爱你,一定能够体谅你的!老师,我知道你很难受,你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别再憋着!”
可是,李国源没有哭——并不是因为站在学生面前难为情,而是真的哭不出来。他只觉得难过,连呼吸都会令心脏疼痛,可就是哭不出来。他觉得噪子又干又痒,眼睛发涩,甚至有一股酸劲儿冲到了鼻腔,可是,泪却依然没有流出来,就好像夏日里的闷雷,光响而无雨。
“你去陪陪慧明吧,他一个人在宿舍怪冷情的。我想静一静——就让我静一静吧!”李国源轻轻地推开何庆荣,行至书桌前坐下。
“我……我不打搅你,我就在旁边呆一会儿,好吗?”何庆荣嗫嚅不安。
“去陪慧明吧!”语气中分明透着冷漠。
何庆荣无耐,只好出了李国源的宿舍。
李国源将床底装信的盒子拖出来,把这些年写给阿离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拆开,细细品读,慢慢回味,过往的那一幕幕又涌上心头。十几年别离,一朝相见,却是永别,这是令他何等的痛心。若爱人过得幸福倒也罢了,偏偏在天的那一方他也默默地守着自己,这不禁令他痛心疾首。同顶一片蓝天,心心相同而不相印,这不禁让他想起了李之仪的《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阿离,你在天那头,我在天这头,日日思你不见你,共沐一片天。这天世代永无穷,这恨绵绵无绝期,虽你心似我心,可这相思意却因天负。如今,我在外头,你在里头,纵相思绵绵,再见也是无期,叫我如何不心痛?
他将那信摊在地上,拾起另一封,又细细看着。他看一封,再看一封,直到所有的信全看完,直到所有的信铺了一地。望着那满满一地的信,他忽然觉得有种清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过——那是泪。那泪珠坠落,掉在那红色的红盒上,映出阿离那可爱的笑脸——阿离站在金灿灿的油菜花里朝他笑着。
他有些恍惚,最近总是出现幻觉。
他将信拾起来,放入盒子,塞入床底,然后慵懒地爬上床,躺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他不想哭——这似乎不是一件用哭就能解决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陆慧明正坐在床沿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含热泪。
陆慧明见他醒来,激动地叫道:“爸,你醒了?好点了没?”
“我……干嘛这么问?我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何庆荣从浴室出来了,拿着一条毛巾。他见李国源醒了,忙奔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直紧绷的脸这才渐渐露出一点笑意:“老六,老师的烧退下来了,真的退下来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李国源听他们这么一说,再一摸,发觉自己的衣服被得得精光,只余一条裤衩,不禁惊惶失色,“我衣服哪去了?”
“爸,吓死我了!”陆慧明紧紧握着李国源的手,“你都烧到40度了,为何不保重身体?”
原来李国源连着骑行一天一夜,再加上爬山受了风寒,体质开始下降。见了阿离之后,意志更是消沉,食欲不振,身体急转直下,这不,疾病就找上门来了。他原打算好好睡一觉,没想到一睡却睡了一整天。好在陆慧明来找他,这才发现了一直发着烧喊着“阿离”的李国源。
虽然陆慧明出身于单亲家庭,但陆母却对他溺爱有加,未曾给过他独立处理事情的机会。李国源病成这副德性,他简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万幸的是何庆荣未曾离校,成了他的救兵。
何庆荣见李国源发烧,连叫了李国源数声,李国源都未曾回应,只是嘴中不住地喊着“阿离”,额上的汗珠如雨,自是知其病重,忙从李国源的药箱中翻出体温计,一量,不禁大骇:居然高达四十度。何庆荣有个妹妹,平时偶尔也会突然发高烧,见母亲处理得多了,也便知道退热的应急法子。
他先把李国源的被子掀开,再把他的衣服尽数褪去,然后采用热毛巾不断地拭擦他的身体,通过散热把体内的热气散去,藉以退烧。他如此反复再三,见李国源的烧渐渐降了下来,这才稍稍安心,又忙去药店买了退热贴,贴在李国源的额上。
李国源伸手一摸额头,摸到了退热贴,拿开,挣扎着坐起来,倚靠着床。这几日来,他不是到处奔波,就是食欲不振,吃得很少,再加上发烧躺了一天,粒米未进,这会儿醒来,肚子早就“咕咕”直叫。他扬了扬手,有气无力地说:“慧明,抽屉里有盒饼,拿过来给我吧,我有点饿了。”
“老师,想吃东西了?饼干太干,你刚退烧,我看还是吃点清淡的吧。你等我会儿,我去外面的粥店给你买份白米粥过来!”也不等李国源回应,何庆荣拔腿就跑,风一样地消失在李国源的视线中。
陆慧明将李国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爸,等一会儿二哥吧,他马上就会回来的!爸,你……,”陆慧明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那个人死了,你真的那么难过吗?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也会这般难过吗?”
“不要胡说!”李国源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我都没喊死,你喊什么死!你还小,不明白,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后,你就会知道这种感觉了!慧明,我发烧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陆慧明只是摇头,眼中却满是泪花。是的,他说了,他说了很多,可是他不想把他说过的话告诉他,因为在他说过的众多话中,有这么一句——“阿离,我好想来找你”!
“爸,如果爱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他去死吗?”
李国源思索了片刻:“可能会吧!”
“那你……”陆慧明低着头,数度哽咽。
“你……担心我想不开?”李国源试探地问。
陆慧明点了点头。
李国源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小子,爸爸不会的。爸爸才找回儿子,心疼你还来不及,哪舍得丢下你!”
“真的?”陆慧明一脸惊喜,将脸埋在李国源的怀里,“爸爸不许骗我!”
“不骗你!不骗你!”李国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爸爸从来没想过轻生,你放心!爸爸还想守着你成家立业,还想含饴弄孙呢。”
“嗯,会的,一定会的!”
很快,何庆荣打回了白粥。何庆荣见李国源体弱,想亲手喂他,可李国源却羞于接受,两人互不相让,一时僵住了。陆慧明见状,接过何庆荣手上的那碗白粥:“我来喂!爸,乖,张嘴!”
李国源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儿子侍候爸爸,天经地义!你现在是病人,要听我的话。你如果再这样执拗的话,我可不理你了!”陆慧明佯装生气。
李国源无奈地笑了笑,张开了嘴。
当那温热的白粥进入到他的口腔时,他只觉得幸福蜂拥而来。这是儿子喂他吃的第一勺——在前不久,哪怕是让儿子叫一声“爸爸”,他想都不敢想,而如今,儿子却正侍候着他。幸福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那晚,何庆荣和陆慧明没有回宿舍,而是赖在李国源的房里,与李国源同床而眠,就如上次一样。李国源搂着儿子,而何庆荣则抱着李国源的脚。三人盖着同一床棉被,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李国源把事情前前后后理了一遍,决定把阿离深埋心底。逝者已往,而活着的人却还得生活下去。刚找回儿子,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他想陪儿子一起买衣服,和儿子一起旅游,听儿子讲他的趣闻,看儿子为他喜欢的女孩子陶醉的样子……他相信,阿离一定也希望他这样度过自己的余生。
次日,身体渐好的他将藏在床底的信件拿了出来。望着那一封封信,他的眉头越凝越紧,终于扭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叹了口气:“留不得,看来留不得了!若再留着,恐怕我是没法好好过日子了。阿离,对不起了!”他将所有信件摊开来,最后细细看了一遍,又放回纸盒里,再用打火机点燃。看着跳动的火苗,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是呀,这是他思念阿离的漫长的过往岁月,如今都随着火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