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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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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望着熟睡的儿子,李国源犹豫了。
“去吧!儿子希望你去。他说,如果你不去见阿离最后一面,这辈子你都不会心安的!”
“阿莲!”李国源有些哽咽。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陆母流下了无声的眼泪,“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不肯再叫我的名字。今天,你终于再一次叫我的名字了!快去吧,别再骑摩托车了,租辆面包车去——在车上你还可以睡一觉,养养精神。花钱买舒坦,值!别怕花钱,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地方需要用钱,存那么多干嘛!”
“嗯!”
李国源穿好鞋,亲吻了下儿子,起身出门,行至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他们母子一眼,心里甚是感激:感谢你们的理智,感谢你们的成全!阿莲,这一生是我欠你的,如果有来生的话,我愿一一偿还!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片艳阳里。
李国源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阿离已经去逝一天,如今已经入殓。
阿离无子,便由他的侄子代孝子之礼。他侄儿身披麻衣,手执孝棒,握着李国源的手,单膝跪下:“国源叔,你来了?我叔一直在等你,临行的那刻他都还在叫你的名字!叔叔好像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上周执意要从医院回来,还一直催我给你写信。故去的前一天,他好像回光返照,十分精神,还给我讲了你们一起教书时的故事。他和我说,如果他等不到你,就让我晚点入殓,一定要让你再见他最后一面。现在,你去看他最后一眼吧,看完后,我们好钉棺!”
阿离的侄子领着李国源到了灵堂后,挪开棺盖,只见白色的石灰中间露出一张红纸——那是阿离的包衣。李国源轻轻地把包衣剥开,接着便露出了阿离那瘦削而又惨白的脸。他的脸是那般惨白,白得好像一张纸。李国源摸阿离的手有些颤抖,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粒一粒掉落,溅在阿离的包衣上。
他望着阿离的尸骸,内心泣血。他在心里不住地说着:“阿离,我来晚了!不是说好我先走,由我来赚你这一生的眼泪么?你怎么那么狠心,先离我而去,反倒来赚我这一生的眼泪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念旧的人,连自己写过的纸片都舍不得丢,如今你却让我丢下你,这怎么可能?”
李国源泪眼迷离,有些恍惚。外面鞭炮声声,硝烟弥漫。在烟雾中,他仿佛看见阿离靠在棺材旁,以手支颐,望着李国源:“国源,你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呀!这尘世的苦,我是熬到头了,你可怎么办?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真不落忍,可是阴阳有隔,此生已是无缘,若有来生,来生我愿再遇见你,与你百年!”
李国源伸出擅抖的手,想去摸阿离的脸,他想告诉他:“阿离,不苦,一点也不苦!你知道么,是慧明让我来的——是你的干儿子让我来见你的。慧明已经长大成人,变成了一个善良又懂事的孩子。早知道我就该带他来见你一面——他一定会喜欢上你的,一定会的!”
“他一定长得很像你,像你这么可爱,像你这么温和,像你这么认真!”阿离说罢,消失在硝烟中。
“阿离!”李国源惊叫出声。
“国源叔,逝者已去,请节哀!”阿离的侄儿知道李国源内心哀痛,忙上前劝慰。
“没事,没事!”李国源定了定神,“让我送走他吧!”李国源扫了一眼灵堂,瞅见了灵堂后的那半箩石灰。他小心翼翼地把寿衣抹平,用包衣遮盖住阿离的脸,再用碗舀起石灰,一碗一碗地浇过去。那石灰越来越多,把包衣全部给盖住了。“多舀点,石灰吸水防腐,能保你叔叔尸身不腐!”说罢,李国源又连舀了十几碗。
接下来,就是封棺了!亲眼看见他们把棺盖合上,再钉上木钉,李国源心里甚是难过。那敲击木钉的声音击在他的心上,好像在锥他的心脏一般。他就像那被缚在悬崖之上被秃鹰啄食心脏的普罗米修斯一样,只觉得心脏正一点一点消磨殆尽,而疼痛却一层一层袭来。
别了,阿离,今生再见无期,只待来生!
在阿离侄子的带领下,李国源去看了阿离的墓穴。阿离的墓穴就在他家对面的大山之中,坐北朝南,东有流水,风水还是不错的。
李国源望着那方小小的墓穴,渭然长叹。以后,阿离就要长眠于此,守着这方青山。没有了世俗的纷扰,没有了人言的苛责,每日相伴青山绿水,会不会是另一种惬意的人生呢?只是,阿离,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会不会寂寞?
阿离的侄子瞅了瞅四下无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递给李国源:“国源叔,乡亲们都只知道你和我叔是同事关系,可我却知道你们的真正关系。这是我叔临死前托我转交给你的,说见玉如见人。你收下,也权当有个念想。这丧葬事宜,颇费周章,我可能没有时间照顾你,再加上你还要上班,既然已经见过我叔了,就早点回去吧,我相信我叔能体谅你的。”
“住晚就走,我住一晚就走!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吧,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阿离已经走了,我会让他清清白白地走,不再留下什么话柄,让别人嚼舌根。别人若问,就说是他的同事前来奔丧就好——你放心,我能理解的!”
“能理解就好,多谢国源叔了!”
李国源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见不得光,到底还是只能将那份情感深埋心底。
是夜,李国源做了个梦,他梦见阿离站在一片油菜花海中朝他挥手。李国源快步上前,牵着他的手与他相视而笑。
阿离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李国源说:“是的,我来了,我也等你好久了!”
阿离搂着李国源,亲了亲他的额头:“宝贝,想死我了!今日一别,再会时只能是黄泉路下。在那边,我会先整理好一处僻静之所,等你归来。听说黄泉路上甚是荒凉,要把它变成我们的乐园,我还需要很多时间。所以,你不要急着过来,先多陪陪慧明。我把那边整理好再来找你,好么?”
“阿离,不如我们一起去那边整理吧!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阿离搂着李国源:“我也是,可是你还有慧明,你是一个父亲!乖,我去开垦就好!我哪舍得你来受苦!”
阿离亲吻一下李国源,松了手,朝油菜花深处走去。他回眸一笑,就像十几年前李国源送别他时那样。那一笑,融了李国源的心,再也无法忘记。他转身离去,慢慢消失在李国源的视线里。
李国源望着愈来愈小的阿离,泪眼模糊。
“国源叔,国源叔!”有人推他。李国源睁开眼一看,是阿离的侄子。阿离的侄子递给他一张纸巾,“怎么睡着睡着就哭了?快擦擦眼泪!”
“我梦见你叔了。”
“嗯,知道!”
翌日,李国源在灵堂拜别阿离,又登上了回程的路。想想阿离,他不禁唏虚不已。人生真是难以预期,阿离五十不到,没想到就与世长辞了。人生哪,真是苦短!
却说陆慧明回了学校,只是收到了一顿严厉的批评,学校要求他不再夜不归宿,并记过一次。当然,这一切不但是大家隐瞒的结果,还有赖于陈刘倩的周旋。对此,陆母自是感激不尽。陆慧明经此一闹,也终于定下了心性,不再那么任性。
众人的心都渐渐平静下来,可何庆荣的心却依然没有平复——这李国源离校已有数日,却仍没回来。明天就是周六了,他已连续两三周没有回家了,有些思家心切,可一想到李国源,心里不免又有些失落。他想见到李国源——第一时间见到李国源!他想借一对结实的臂膀给他依靠;他想用一双澄明的耳朵为他聆听;他想用一颗真挚的心抚慰他的“丧偶之痛”。可是,依然没有李国源归来的消息。
众兄弟们已经整理好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就返回乡下。何庆荣把衣服装进袋子里,才刚叠几件,不禁又烦躁地拎出来,扔在床上:“靠,真麻烦!这鬼天气,居然几天都晒不干一件外套,还让不让人活了!妈的,什么破学校,也不提供干洗服务!”
陆慧明帮他把衣服晾起来,微微一笑:“那就再晒一天呗!我明天不回,你刚好可以陪我!”
“为什么不回?老师要回来么?”
“好像是的,他给英语老师打过电话了。”
“哦!这衣服还没干,我就再晒一天吧!”何庆荣把衣服重新挂回去,躺进被窝假寐,嘴角却浮上一抹微笑,难掩那份恋人即将归来的激动。他想见到他——见到就好!
下午时分,李国源归来,到401宿舍看望儿子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何庆荣和陆慧明两人。那时,何庆荣和陆慧明正在下棋。最先看到李国源的是陆慧明,他捏着棋子的手僵住了,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李国源,半晌才问:“回来了?”
“回来了。”
“我没误了你的大事吧?见到他最后一面了吗?”
“见到了。见到他时,他的神色已经很不好了,不过我还给他喂过几勺小米粥——他是含着笑走的,应该没留下什么遗憾!”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陆慧明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