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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国源,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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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雾气氲氤,若隐若现。东方的天际,云海茫茫,与之交相辉映。这山顶的丝丝雾气,就好像是从东边那床大棉被上撕扯下来的棉絮,丝丝缕缕,飘在风中。云海之下,透出一片红光,就好像是被囚在云海之底的囚犯在竭力挣脱囚笼。是的,那一定是烛龙睁大了眼想看清这个丑陋的人世,那一定是踆乌套着太阳车想冲破这桎梏!
太阳憋红了脸,使出浑身的气力,终于挤出云层,露出了绯红的脸。
李国源看得热血沸腾——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这里看日出了,每每看见这旭日东升,他总觉得那是太阳对黑夜的反抗!思及于此,他总是感慨太阳的执著与毅力,而感伤自己与阿离的懦弱与隐忍。如果当年自己也反抗一把,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这一点,他从不敢想!
陆慧明靠着李国源,只觉得越哭越累,最后终于感觉浑身乏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他觉得眼皮很重很重,想努力撑开,却又重重地垂了下去。他重重地喘息,却小声地说着:“爸,我觉得头好晕……”
李国源侧过脸,见他神色更加憔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大惊:“慧明,很难受么你好像烧得更厉害了,我们赶快下山!爸马上就背你下山!”
李国源二话不说,背起陆慧明就走。南柯和黎初阳见状,忙跟了下去。
李国源有些着急,顾不得周边的茅草和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直朝山下“奔”去。上山艰难,其实下山更加艰难。这紫云峰并无盘山公路,也无石阶,只有一条驴友踩出的小径。如今正值隆冬,又是早晨,露水把一条小道润得湿湿的,给这下山之行再添几分难辛。
李国源一手托着陆慧明的屁股,一手或扶着道旁的树干,或抓着那些灌木的枝条,以便保持身体平衡。可是,小径这般湿滑,就算不背着一个人,下山也十分不易。这李国源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都滑了出去。李国源怕摔了陆慧明,干脆一侧,整个趴着,直滑出十几米。
南柯见老师摔了跤,慌张地叫道:“老师——”,可只能空叫,亦是徒劳。
陆慧明好好地趴在李国源后背,见李国源摔成个“五体投地”,忙挣扎着爬起来:“爸,我自己走吧!我能自己走的!”他小心地扶着树枝,慢慢探身下去。他晃晃悠悠,好似随时都会倒下去——他烧得太厉害了!
李国源爬起来,快速行至陆慧明的身边:“别逞强,快上来!”
南柯望了望高大的黎初阳,用手肘撞了撞他:“老师背了慧明那么远,估计有些累了,你去背一程。算我欠你的,我会还你这份情的。”
黎初阳探过身来,嬉皮笑脸的在他耳边耳语:“怎么还?以身相许么?”
南柯白了他一眼:“张嘴就黄,痞里痞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不背就算了,我自己去背!”
“好了,知道了,我背!记住你自己说的,这份情你可是要还的哟!”黎初阳大步行至陆慧明身边,“学弟,我来背你吧!老师,你先休息一会儿,这下山的路还很长,我们轮流来背,这样会轻松一点。”
李国源虽然健硕,可连续骑了一天摩托车,再加上爬山,折腾了一晚,这会儿早就疲惫不堪了,见黎初阳前来相助,真是犹如雪中送炭,不禁感激涕零:“真是有劳你了,老师改天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聊表谢意!”
“老师,不用那么客气的!”
三人就这样轮流背着,你背一程,我背一程,几个小时后,终于下了山。
山下,陆母早早地站在山脚,挺着脖子翘首以待,见李国源背着陆慧明下来了,忙迎了上去:“孩子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陆慧明听见母亲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妈,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妈,我以后再也不(顽)皮,不离家出走了!”
“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发烧了!先送医院吧!”李国源并没有放下陆慧明,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他的摩托车。
“王叔,快找件厚点的外套给我同学披上,他感冒了!”黎初阳抹了把汗,对前来帮衬的王老癞说道。
“好嘞,我马上去找!”很快,王老癞便找出了一件旧棉衣。
陆母接过棉衣,披在陆慧明身上,抱紧他。此时,李国源已经调好摩托车,叫道:“快点上来,我们去镇上的医院。”
陆母和陆慧明上了车,陆慧明坐在中间,紧贴着李国源,而陆母则坐在最后面,紧搂着陆慧明。陆慧明只觉得前面后面都传来一阵暖流,微微一笑:“妈,我这病生得值!我们一家人第一次贴得这么紧,我真的好开心!我……我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天……”陆慧明说着说着,又哭了!
“好了,不哭了,妈知道你委屈了!”陆母抹去陆慧明的眼泪,“妈知道你心疼妈妈,找到了爸爸也不敢去认。没事,妈真的没关系——他是你的爸爸,你跟他亲是天经地义的。以后你可以多跟他亲,妈不生气!”
“抓稳了!”李国源有些哽咽,发动摩托车,朝医院驶去。
黎初阳载着南柯,问道:“他们去医院,我们是去医院还是回学校?”
“回学校吧,我有些困了!早点回去补个觉,下午才有精神上课!”
“好嘞,那你坐好了,哥带你飞!”
南柯抱着黎初阳的腰,觉得这个男孩让人那么踏实:“初阳,我好困,能靠在你背上睡一觉吗?”
“那我骑慢点!你就靠着我后背打个盹吧,可千万别睡着了——摔下去可是会出人命的,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嗯,好的!”南柯将脸贴在黎初阳的背上,闭目养神。
那边,李国源三人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给陆慧明挂了点滴,而李国源和陆母则守在一旁。李国源有些困倦,趴在床沿边,没想到这一趴,居然睡着了,还传来了鼾声。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陆母见旁边有张空床,忙把李国源叫醒,指了指空床:“国源,你也困了,先睡会儿吧!慧明打完针,我再叫你。”
李国源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那好吧,我先打个盹。”说罢脱鞋上床,拉上被子就呼呼大睡。
陆慧明挂了半瓶药水,开始有些好转,侧过脸来,望着深情望着父亲的母亲,眼睛有些生涩:“妈,你应该很爱爸爸吧,可是……妈,你别怪爸爸,好吗?他也是身不由己!在没见到爸爸之前,我一直在想我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他是一个极端不负责任的人——他抛弃了我们。可当我知道爸爸就是小舅的时候,我却一点也不恨他——因为他是一个认认真真生活的人,他对待他的学生都是那么体贴入微,我相信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会选择离开我们。他的难过,也许并不比我心底的难过少。我恨他有几分,他就应该自责有几分吧?所以,我不能恨他,妈妈!”
“不恨!”陆母搂着儿子,在他额头亲吻了一下,“咱不恨他!从一开始,妈就没打算让你恨他,所以才说他已经死了的!对于一个死人,我们没有办法苛责!”
“妈,”陆慧明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可能要对不住你了——你就让爸爸去见那个人最后一面吧!爸爸为了我们决定不再去见那个人了,可是我知道,爸爸现在很痛苦。在往后的岁月里,只要想起这件事,爸爸就会悔恨,就会自责,就会觉得遗憾。”
“去吧,让他去吧!”陆母闭了眼,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阿离活着的时候,我要不到你爸的心;阿离死后,我就更加要不到你爸的心了。没有一个活人能赢过死人的!我注定了是个失败者——早就注定了!”
“妈!”陆慧明深情注视着母亲,“妈,这个男人你该放手了!他是不可能爱上你的,我知道的!再这样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妈,我不想看着你受伤!”
“不哭,不哭!”陆母抹去儿子的眼泪,“再给妈妈一些时间。你冻了一晚,补个觉吧!乖!”
陆慧明再度躺下,闭目养神。
陆母左瞅瞅,右看看,一会儿瞧瞧乖巧的儿子,一会儿看看帅气的前夫,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生,她是不幸的——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却不知不觉中成了同妻。他给了她最美的礼物——儿子,却也给了她最痛的背叛。她曾经恨过他,但恨过之后才发现,她更多的是爱他,思念他。只是,那个男人,她再也拉不回来了——她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的性取向。
她摸了摸李国源那棱角分明的脸,轻声低语:“国源,就算不爱我,也留在我身边吧。你那时说过,你可能给不了我爱,但愿意给我温暖。国源,我不要爱,就给我温暖吧——给我温暖就好!”
睡了两个小时,李国源醒了,坐了起来:“慧明怎么样了?”
“打完针了,有点困,再让他睡会儿吧!国源,如果想去见阿离最后一面,那你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