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海无崖

63、心，远了

　　当大家把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的检讨书一起堆在李国源的桌子上时，李国源只是“嗯”了声。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是轻轻地用手指压了压检讨书，将其一股脑的塞进办公桌里。八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办公室，耷拉着脑袋，静候着他的“教诲”，可李国源却偏偏牙门紧闭，只是慢慢地批改着作业。
　　半晌，他回了身：“还愣在这做什么，回教室准备上课呀！”
　　“哦！”众人低头应了声。没有被指责，按理说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大家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大家默默地从办公室走出来，没有欢呼，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悲凉的气氛。那般压抑，那般晦暗！他们情愿被狠狠地骂一顿，那样才会像抖落一身尘埃般轻松！
　　大家认为李国源的引而不发只是“缓期徒刑”，那狂暴的雨点迟早会落在身上，砸得遍体鳞伤，可眼看一周就要过去了，李国源却依然没有动静，似乎这件事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大家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早上是否因为睡眠不足，集体出现了幻觉。可是，何庆荣却明显地感觉到，那并不是幻觉——那是真的，因为李国源变了！
　　李国源以往总会等到何庆荣，然后一同跑步的；可自那之后，他便又开始独自跑步了，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晚饭前一刻。尽管何庆荣刻意等他，却依然无法“不期而遇”。李国愿就好像装了雷达的蝙蝠一样，能够自动避开何庆荣这个障碍物。更令何庆荣难以接受的是，以往中午去李国源房里补课，李国源总是笑嘻嘻地讲着习题，如今却只是匆匆讲几个知识点，便让他们自行做题。
　　甚至对于陆慧明，李国源也开始有些疏远。他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目光好像是精准追踪定位器一样，一刻也没离开过陆慧明。可是，如今他却视而不见。就算是擦身而过，他也不会叫他的名字，目光也不会聚焦在陆慧明的身上。以前的那份激动，那份真诚，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陆慧明依然叫着他“小舅”，可是这个“小舅”却似乎突然远了。
　　南柯、吴江、刘子涵虽然有些惶然，但终究也不过只是少了对李国源的一份依赖，却是不必挂怀的，但何庆荣却如丧妣考。那积聚在心头的无奈与压抑，他无处可以发泄，只好拼了命地看书，拼了命地加强体育锻炼的强度。在他看来，那是为了“麻醉自我”而做出的改变，可在室友看来，那却是一种自残。
　　陈刘倩也发觉了何庆荣的异常刻苦，虽然口头不断表扬他，心中却总是隐隐不安。那日，她对李国源说：“老李，你班那群孩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尤其是那个何庆荣，虽然看起了好像刻苦了，可是我总觉得他情绪有点低落。他们宿舍那几个，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没事！”李国源只是淡淡一笑，“这401宿舍的孩子都有些血性，自尊心又强，我就是想挫挫他们的锐气。”
　　“怎么了？”
　　“前不久，他们宿舍集体逃学去网吧了——就是我去找你的那天早晨，被我逮了个正着！这几天，他们都憋着一肚子气，等着我去罚他们哩。这事儿，我吊着了，也故意冷落了他们，他们好像察觉了，心里有些难受。”
　　“你也真是的，骂骂就算了，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我先前给了他们很多关注，这会儿却收了回来，他们自然会难受，会记一辈子的。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次就让他们终身铭记！这网吧，我不敢保证他们不去上，但是绝对不会再集体翻墙出校了，这点我敢肯定！”
　　李国源又熬了几天，终于开始和他们说话了。他最先和陆慧明长谈，不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而是以小舅的身份。陆慧明一直以为李国源的那巴掌印又要爬上他的脸上了，没想到却是和风细雨，不禁有些讶异。
　　“这件事，我觉得并不是可以用‘原谅’或‘不原谅’来形容的，你触犯了学生的底线！但是，作为我的外甥，作为一个素来乖巧的孩子，作为一个上进的学生，作为一个深深忏悔的迷途羔羊，我想，我应该给你一次机会。我，就原谅你，也只原谅你……”
　　“老师……”
　　“不要替别人求情！”就像陆慧明打断李国源的话一样，李国源果断地打断了陆慧明的话，“你已是自顾不暇了，还有时间顾别人？这是个秘密，你一定要记住了，不许告诉别人！以后来我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来！”
　　陆慧明还想再说什么，但却被李国源那严厉的眼神阻了，只好讪讪地出了他的卧房。
　　其实，“这是个秘密”，“不许告诉别人”这样的话，他对401宿舍的每个人都说过。对于这八个孩子，他全都原谅了——当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怪罪于他们。在这八人之中，最后收到这几句话的人是何庆荣。
　　那天，他正坐在植物园的桂树下，捧着一本《汉宫秋》细细拜读。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林间飞舞，就好似他那不安的心。你能想到那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读着古典文学的样子么？彪悍、勇猛，这才是他应有的标签，而此刻却只能用文静、儒雅来形容。这，该是何等的场景？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晦涩却又似乎颇有韵律感的文言文，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连李国源站在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李国源轻轻接过他手中的《汉宫秋》：“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槍，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陽。返咸陽，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李国源抬起了头，望着被夕照照得金黄的何庆荣的脸：“你喜欢看这样的散曲？你看得懂？”
　　何庆荣摇了摇头：“不喜欢看，也看不懂？”
　　“那为什么要看？”
　　“听说同好相知，情深不忘……”
　　“好了！”李国源知道他想说什么，忙打断了他的话题，“你们八个当中，我原以为你是最成熟的，没想到你却是最幼稚的。幼稚得念念不忘，幼稚得耿耿于怀，做事畏首畏尾，拖泥带水。男子汉，大丈夫，当当机立断，如果没有了这份果断，那是成不了大事的！一点小事就让你疲惫不堪，裹足不前，何以成大器？八个人当中，按理说我最该疼惜慧明，理由你知道，可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你最亲切，最令人疼惜！上次逃学那件事，我原谅你了——也只原谅你一个，我想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希望你记住！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人当自省，有过则改，明白么？”
　　“嗯！”何庆荣点了点头。
　　“我今天找你谈话，你就当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吧，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说罢，李国源扬了扬袖子，走了。
　　秘密？何庆荣心头一震——两人之间的秘密？当两个人之间有了秘密，那关系就似乎变得与众不同了。秘密，一个很神秘的字眼，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守着同一个秘密的人，定然是关系密切的人。能共享秘密的人，那定然是在对方心中甚为稳重的人！
　　当多年以后，他们在河边聊着这件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叫起来：“什么，老师也和你说过这句话？”
　　“什么？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和老师两人之间的秘密呢！”
　　……
　　直到同学会再聚，大家才发现，自己当年都被李国源骗了，都以为李国源最器重自己，把自己看成是“独一无二”的——原来，在他的眼中，并没有“独一无二”，八个人都是一样的！
　　南柯苦笑了声：“就当是一个梦吧，至少曾经做过这样的美梦！我是因为喜欢上李国源老师，才开始喜欢上文学的，他给我开启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新的世界。时光如流水，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记得他在课堂上叫我‘文学青年’的样子。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与热烈，几乎能把人给融化！”
　　“是呀，作为老师，他是成功的！”刘子涵幽幽地说，“他处事方式诡异，没有单刀直入，粗鲁地解决问题。他熟谙我们的心理，和我们玩着‘攻心计’——我真想写一部教师版的《美人心计》！”
　　“是《班主任心计》！”陆慧明更正道。
　　总之，那么一件小事，他们却因为李国源的独特处理方式而终生难忘，从此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他们明白了规矩不是用来打破了，懂得了规则的含义。
　　甚至，在这样一场事件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了一层，至少，在他们八个这里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