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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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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自伤春悲伤,忽闻一阵汽笛声自南家传来。南柯以为是粜谷的开车来家里收稻谷了,忙将黄牛绑在竹林,让其啃噬周围的竹叶,人却领着张俊逸回了家里。回到家里一看,哪是什么粜谷的车,分明是一辆东风小金刚自卸车。
这以往商人来收稻谷,来的都是手扶拖拉机,决不会派出小金刚自卸车。一来这儿的粮食并不多,用小金刚简直就是大材小用,杀鸡用上了牛刀;二来是山路较窄,颇不平顺,少有小金刚愿把车开到他家门口。他正自纳闷,却见父亲提着一挂鞭炮出来了,而哥哥南福手里则拿着一道平安符。
南福将平安符放在车窗前,而南父则将鞭炮放在车斗尾箱上,点燃,接着便是一阵“辟哩啪啦”的鞭炮声。
南柯再三询问方知,原来南福已经从小姨父那里出师,准备出来单干了。南福是十二岁跟着姨父学开车的,而今已有五年多。若论技术,那自然是炉火纯青,可偏偏就是年龄小了点。想当年刚上初一的他,因为厌恶学习,天天逃学,父亲无奈,只好把他送到了小姨父那里学习开车。这五年来,他确实吃了许多的苦,譬如车坏在半道时,不满十四岁的他便得夜行十几里路去寻找修理工,又譬如每晚送完煤炭后,呼呼大睡的总是姨爹,而守着卸货的却总是他。
“哪来的钱?”那东风小金刚虽说是二手的,但即使如此,若没个五六万,也是万万难以买下的。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连他上高中都是乡亲东拼西借,凑的。如今,这买车的钱哪里来的?
“稻谷全卖了,十几头猪和那窝狗也全卖了,再东借西借点,凑了个三四万,先付了一半。这都有车了,咱就等于有了生财的门道,南柯,你切莫担心,只管好好念书。爸爸和哥哥心里有数!”南父的脸上露出那憨厚的笑。
“他才十七,未成年,连驾照都没有,你还敢给他买车?”南柯把南父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门,生怕被南福听见。南福只比他大一岁,未满十八。这尚未成年,驾照自然是无法考取了。这若是没有驾照,那就等于无证行驶,这若是抓到了,可是要重罚的。南柯虽然社会阅历尚浅,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
“没事,马上就够年纪了,以你哥的技术,考个驾照是很容易的事!”
南柯不再说话,他发觉父亲对于哥哥就是偏心。自己明明学习成绩极好,却因无钱,偏偏把他赶到了中山打工。那时同他一起前去的正是哥哥——哥哥因为受不了姨父的“折磨”,再也不肯随他一道开车。若不是他离开湖南时未曾收好日记,若不是那封写给母亲的信被父亲看见了,父亲也不会突然“良心”发现,又把他从中山请了回来——不,与其说是良心发现,不如说是村民好意相劝,恰巧又为他凑好了学费吧。
对于南福,父亲格发疼惜。可能是因为前两胎都是女儿,且都不幸早夭,父亲这才对这第三胎甚为怜爱吧。怕他养不活,父亲给他取了个很低贱的小名,叫“三狗子”;但大名却取为“福”字,意为“福泽绵长”。
南柯从中山回来没多久后,南福也从中山回来了,大抵是因为吃不惯没有辣椒的菜,受不了工厂的那份苦。再回到小姨父那已是不可能,除非南福愿低三下四地求小姨父,可偏偏南福又是一个清高气傲的人。于是,南福只好闲居在家。可是,这久闲成病,终究不是一回事。故此,南父才拼死一搏,想为南福谋一份前程。
南柯不敢对南父发火,只好背地里对着张俊逸满腹牢骚:“这蠢货,这种事都敢做!他孬了一辈子,不知道这次哪来的勇气!他这是要赌上身家性命,背水一战么?当初他若是有这等的勇气,妈妈也不会不回来了!这一辈子都是妈妈在做主,好不容易让他当了回家,倒是大意得很!”
“好了,算了,不就是买了辆车嘛!说不定真像你爸说的那样,找到了生财之道呢?”
“我看我这书是迟早读不成了!”
“哪能呢,还有我!看着我,”张俊逸扶着南柯的肩膀,盯着他的脸,“还有我呢,你担心什么?”
“白痴!”南柯瞪了他一眼,“都是白痴!”
南父见南柯带了同学回家,十分开心,抓了一只半大的公鸡就要宰,被南柯阻住了:“这才多大,宰了也不够人家塞牙缝!我去池塘摸点田螺,再挖点黄鳝泥鳅回来,你去凉菇婶子家买几块豆腐,再采点紫苏叶回来。午饭我来做!”
南父讪讪地笑了,放了鸡,拿了个菜篮,直往凉菇家奔去。
南柯提了个水筒,张俊逸亦提了个水桶跟在后面。
到了池塘边,南柯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利索地下了池塘。张俊逸见了,也脱了裤子,想跟着下去,脚刚触到这秋水便觉寒冷彻骨,忙缩回了脚,皱起了眉头:“南柯,这么冷,快上来吧!我不喜欢吃田螺,别捡了,快上来吧!”
“没事,你在岸上待一会儿!这池塘里有很多螺狮和水蚌,一小会儿就能拾半桶。”
张俊逸见南柯不肯上来,只好咬着牙下了水。他学着南柯的样子,俯身去水里摸索,你别说,那塘壁上附着的螺狮还真不少。他不论大小,一股脑的全往水桶里扔。
南柯见了,将较小的又一一挑出来,扔进水塘:“小的没肉,让它们长长再来捡!我跟你说,这儿的螺狮很甜,保管你越吃越喜欢!我平时在家,或是想吃荤了,就会下这鱼塘来摸螺狮。”
两人在鱼塘里边摸边笑,全然忘记了秋水之寒。当他们从鱼塘里爬出来时,秋风一过,这才觉得那寒已彻骨。
南柯忙从附近的田埂边拾来七八个稻秆,堆在一起,点火取暖。
两人把底裤脱下,拧干了水,重新穿上,待身子渐渐转暖,这才穿上衣服,提着水桶,回了家。
回至家后,两人又换了条干燥的底裤,这才开始收拾螺狮。张俊逸原先只吃过田螺,何曾收拾过,只能看着南柯一人张罗。南柯取来一块砖头,找出一把锤子,一个一个将螺狮捶碎,再将壳去掉。他边收拾边说:“平日里餐馆里的田螺都是用煮的,煮透后再用针一挑,那螺狮肉就出来了。可是那样处理的话,螺狮的甜味就被煮走了,不鲜,还是这样弄的最好。如果你想吃唆螺的话,那就只要用钳子把螺狮的尾部轻轻钳掉就行。”
张俊逸微仰着脸,暗想:这家伙,真真像个当家人一样!明明和我一般大,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收拾完螺狮,南柯又扛了把锄头,拎了个水桶、一张小网和一个面盆,对张俊逸说:“走,咱挖黄鳝去!”
两人下了田地,选了一条散发出腥味的水沟,在前后筑了坝,并先用网兜兜了一遍,收获了不少小鱼小虾,然后才开始抓泥鳅和黄鳝。他俩分工合作:张俊逸负责舀水,南柯负责抓鱼。可当水位渐落,那些小鱼小虾渐渐浮出水面时,张俊逸便耐不住性子了,跨了进来,拿起网兜,开始一条一条地捡小鱼了,就像捡石子一般,急得南柯直在田梗上大叫:“别踩沟里,别惊跑了黄鳝!”
张俊逸检得可开心了,直弄得身上、脸上,全是泥巴。
水全干了,南柯开抬把泥一把一把捞出,直至露出半干的泥巴。这泥鳅藏得浅,往往在稀泥里就能抓到,可黄鳝却藏得极深,非得挖到底不可。南柯一寸一寸地挖过去,这长不到两米的小沟里,南柯居然挖出了二十多条黄鳝,泥鳅更多。
望着桶子里到活蹦乱蹿的黄鳝,张俊逸笑得合不扰嘴:“呀,这乡下可真好玩!南柯,你一定常常吃这黄鳝泥鳅吧。听说这东西吃了壮阳哟!”说罢,手却已经伸向了南柯的胯部。
南柯见他那□□狡诈之态,忙一手探向他的脸部。张俊逸那手下还未得手,脸却被南柯抹了一脸泥,不禁直起了腰,怒道:“南柯,好脏耶!”
南柯盈盈一笑:“没你脏,没你下流!”说罢,提着水桶风也似的逃了。
两人回到家里,南父也回来了。做饭的自然是南柯,南父打下手,至于南福,一整天都在擦洗他那辆宝贝“小金刚”。
这一顿午餐算不上丰盛,但当他看到摆满了桌子的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时,张俊逸由衷地佩服南柯——这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够做出来的菜。你看,那泥鳅炖豆腐、那紫苏爆炒黄鳝片、那青椒炒螺狮、那青椒煎饼、那酱烧茄子,哪道不是有模有样?
他挟了个螺狮尝尝,果然如南柯所说,略略带着种甜味。是的,带着甜味儿!
望着他,他心绪不宁:这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过早成熟的孩子,这是一个已经能够独立生活的孩子。不,把“孩子”这个词语用在他的身上,简直是对他的亵渎!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应该已经拥有了生存的勇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