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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初上南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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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张俊逸望了望还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的南柯,嘴角泛起了一抹浅笑。一方阳光自窗口斜斜射入,落在南柯的脸颊上。他抿抿嘴,在心中轻轻地默念:早安,阳光!早安,南柯!
他轻轻地抽出手,穿好衣服,下了床,赫然望见上床床边栏杆上悬着的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两份小蛋糕、数个花卷,还有两杯豆浆——这是王小儿预先给他们准备好的。他担心他们起得太晚,食堂关了门,吃不到早餐。
张俊逸洗漱完毕,此时南柯也已经起了床,正在收拾东西。他将课本一本一本装回书包,拿起那张新生入学摸底考考试卷望了望,又丢回床榻之上。
张俊逸检回试卷,小心折好,塞进南柯的书包:“这个可得带上,说不定能回去换点奖励什么的!”
“你以为南家是张家呀?”南柯边说边去挤牙膏。
两人吃了早餐,背上行囊,迎着朝阳,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咱爸凶不凶?”
“你别凶他就行。”
“咱家大不大?”
“还好吧,三层楼房。”
“那挺大哟!除了咱爸,家里还有什么人?”
“哥哥和狗!都很凶,别惹!”
“你怎么能把哥哥和狗一起说?南柯,你好坏!对了,南柯,咱家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南柯有些不耐烦,“十万个为什么吗?”
见南柯有些不悦,张俊逸只好止了话头。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去南柯家,怎能不兴奋呢?他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云,或踢几脚脚下的石子,看石骨碌碌滚出几米远,又或是吹两声口哨。他想对天大叫,他想对地狂呼——那喜悦之色是如此难以言喻!
两人坐了一个小时中巴才到达南柯所在的镇,下了车,背上行囊,又走了二十几分钟山路,这才进入到一个青山围抱、碧水环流的山庄。南柯说这里叫做南家庄,村民大都姓南,是明朝时期随着流民迁徙过来的。本是一家,开枝散叶,便成了一个小庄子。
时值秋际,稻谷已收,人们开始垄沟成畦,为种植油菜做准备。田野里,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躬身劳作,见南柯回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热忱地与他打招呼。南柯一一点头,亲切地叫着“叔叔婶子”。
张俊逸久住城区,过着那种相邻不问,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这会儿总算见着了乡下百姓的热情,不禁眉开眼笑:“南柯,你亲戚可真多呀!”
“你傻呀!这远亲不如近邻,况且都姓南,自然带着几分亲热,哪能都是亲戚?”
回到家里,南柯发现大门紧闭,便熟练地走到牛栏边,从土砖砌的墙缝里找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张俊逸仰头望着这栋三层高的楼房,赞叹不已。楼房确实高,那时的乡下鲜有三层的楼房。只是这楼房显得有些旧,好像有些年岁。外墙的红砖裸露着,未曾贴上一片磁砖,又哪怕是敷上一层洁白的石灰。它就那么裸着,展示着那健硕的肌肉。
“行呀,南柯!你家挺不错呀!看你那么爱惜那双白球鞋,还以为你家很穷呢,没想到住的还是豪宅呀!南柯,你不会是‘高老头’吧?”
可当他踏进屋内,才开始对这“豪宅”有了改观。若说“豪”,那唯一的“豪”就是那三层之高,其余都显得有些寒酸。莫说贴磁砖,刷白浆,屋内的地板都还是黄泥的,尚未铺上一层水泥。四幢三间,前后两进,每进都很宽敞,但除了宽敞再无其它。第一层,里面压根就没有任何家具。
南柯领着他上了二楼,这才见到一些破旧的家具,全都显得那么陈旧,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南柯把他领到自己的卧房,只见卧房内只有一张旧式木床,木床对面是两条长凳,长凳上摆着一个箱子。张俊逸走过去,轻轻地掀开箱子,只见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他的书——可是,那并不是什么课外书,全是他所用过的课本教材。
张俊逸略一抬头,只见箱子后面的墙上贴着二三十张奖状,什么“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等,名目众多。张俊逸看呆了,张大了嘴,回望了南柯一眼:“南柯,你……你居然这么厉害?”
“厉害有什么用?”南柯取下张俊逸肩头的书包,挂在床头,“初中一毕业就被赶去中山打工,外人看不过眼,凑齐了钱送到我爸这,我这才读成这高中的!真的挺想我妈的,她是一个相当精明的人。这房子就是我妈在时建的,就因为欠了点钱,所以她才准备南下打工,谁知竟是黄鹤一去不返。如今建成已经七年了,我爸竟是没能改动分毫!这男人做得……”南柯不住地摇头。
“别灰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靠他是靠不住了,还是靠我自己吧!”
“还有我呢?”张俊逸转住身,深情地望着他,轻拥着他的腰,“还有我可以依靠,南柯!”
“靠在父母面前耍赖要钱的人,你让我依靠?白痴!”南柯娇嗔一声,轻轻地推开他,“我要去放牛了,你在家里看会儿书,一会儿我回来给你做饭!”
“我陪你去!”
赶着牛,入了竹林南柯便寻了一处树阴坐下,从随时背着的书包中取出语文课本,开始背诵文言文。张俊逸原以为能进树林里耍一阵,没想到这愣头青连放牛都带着书,不禁脸都白了,取笑道:“你这是学买臣李密,负薪挂角吗?一周上课五天,每天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早读一节,晚读三节,再加上你动不动就去图书馆,如今连放牛都看书,你就不累吗?我真不明白,学习有那么重要吗?”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区别!安安静静地坐着,如果坐不住,你就先回家,我一会儿回来给你做饭!”
“不要!”张俊逸噘着嘴,“你陪我玩一会儿,就算聊聊天也好!”
“我想看书——如果你总这么折腾我,以后不要跟着我回来了!”南柯没有抬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课本。
张俊逸知道南柯生气了,不敢再招惹他,只好一旁自找乐趣。
竹影绰绰,风过摩娑,沙沙而鸣。张俊逸仰着头,透过密密的竹阴寻找点点碎碎的金光。那阳光透过叶隙,拉出耀眼的“十”字,仿佛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又似阳光临照水波时泛起的光茫。百无聊赖的张俊逸举起双手,张开十指,双手重叠,十指便叠出一张“网”来。透过这些密密的网孔,他筛着阳光。手指忽走忽右,那星光也便跟着忽左忽右,却闪得更加明亮。
一旁看书的南柯侧瞄了眼张俊逸,见他那般百无聊赖,便合了书,靠着他的大腿躺了下去。南柯枕着他的腿,微微一笑:“看书看累了,我躺会儿,你别动!”
张俊逸收了手,低首垂目,咧着嘴笑:“呀,哪来这么帅一帅哥,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快闭上嘴,不许掉口水!”
张俊逸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是那般光滑,充满着青春的气息。他沿着他的脸颊,缓缓上移。他摸着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想用手记住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南柯微微一侧身,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一手轻轻地揽着他的腰,闭目养神。
张俊逸不敢乱动,只好傻傻地坐着。可是,实在是太无聊了,一眼扫中一旁的课本,于是只好百无聊赖地拾起南柯刚看过的那篇文言文,细细地读了起来。读了几遍,他居然能熟读成诵,不禁甚是好奇,摇着南柯:“南柯,南柯,我居然能背了哟!”
“嗯,嗯!你其实很有天分,你没发现而已!”南柯坐起来,“这次月考好好考,如果考进百名榜的话,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是什么?”张俊逸甚是兴奋。
“我也不知道——你考好了我再考虑!”
“哪有你这样的!”张俊逸泄了气。
人随牛走,两人随着黄牛不断改换阵地。
突然,张俊逸指着一株竹子大叫起来:“南柯,你看!竹子居然开花了耶!竹子居然能够开花,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顺着张俊逸指的方向,南柯望去。只见一棵竹子开满了竹花,那米白色的小花显得异常耀眼。此竹的叶已渐渐枯黄,与周遭的竹叶相比,显得异常憔悴,可那花却开得格外热闹,一簇接一簇,一丛又一丛。
南柯叹了口气:“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开花,自然得开得热闹,开得绚烂。竹花凋落后,这竹子也便死了。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压抑着再压抑着,奋斗着再奋斗着,只为结一次花,绚烂一次,然后慢慢归于沉寂。妈妈也许是想开一次花,绚烂一次,才会离开爸爸,离开我们,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见南柯又说起了母亲,张俊逸悔不当初。他紧紧地搂着南柯,心里却不住地埋怨着自己:没事干嘛提竹子开花,害得南柯触景伤情?
可是,人世越是感慨,越是不畅!过慧易夭,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