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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点一盏灯 ...

  •   林国源回了操场,接着跑了起来。这十八年来,他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逾矩,不敢展现丝毫的情感涟漪,而今天,他却在何庆荣这孩子面前卖了一个很大的破绽。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他看,他把自己的内心展示在他面前,他将他的人生作为筹码赌了一次——其实,他不为别的,只为这个孩子!
      浓黯的夜张牙舞爪,似乎想将整个世界吞没。在这样一个浓黯的夜晚,他需要给这个无助的孩子点一盏希望的灯。虽然那只是一盏光芒微弱的灯,但却足以支撑起他前进的信念,鼓起他奋勇的决心。在感情这条路上,他才刚刚起步,却已经触礁。在他没有明白什么叫做情感的时候,在他没有学会如何面对情感的时候,情感就早已触礁了。
      何庆荣从“生物园”出来了,整了整衣衫,跟着他跑了起来,两人并驾齐驱,不分轩轾。
      “老师,你每天都来这跑步吗?”
      他叫他老师了!
      “不下雨的话!”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何庆荣跟在一旁,时不时地偷瞄一眼李国源。他的呼吸匀称,面不改色,看来这种锻炼已经坚持了很久,初见成效。他的发型已经改了,不再是“西瓜皮”,而是一头短碎。他幻想着,倘若还是那一头“西瓜皮”的话,他跑起步来,那“西瓜皮”是否会跟着一颠一颠呢?
      李国源目不斜视,可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何庆荣。这个孩子,一脸的不安,一脸的迷惑。他也许想问吧,也许想知道吧,但他不敢问,更害怕问。是的,人生已经给了他第一次对抗,使他开始畏畏缩缩,难以前行。
      那一刻,他想起了痞子蔡在《第一次亲密接触》里说过的一段话: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我有一千万吗?没有,因此我仍然没有房子。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我有翅膀吗?没有,因此我也没办法飞。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来,也浇不熄我对你感情的火焰。整个太平洋的水能全部倒出来吗?不能,因此我并不爱你。
      他冷“哼”了声,在这句话后面悄悄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是阿离,我能够不爱你么?你不是,因此,我不能爱你。可是,李国源是何庆荣的老师吗?何庆荣是因李国源而苦恼伤心吗?是的,那么我就应该呵护这个学生,为他解开这个结——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给你七年时间!”
      “什么?”
      “三年后,如果你能考进一所一本大学;七年后,如果你能顺利的大学毕业,那时,你再来找我,叫一声‘李国源’吧。那个时候,我会应你的!在这之前,像刚才那样叫我‘老师’吧!”
      “你……你是说……”何庆荣有些激动,“你是说……”
      “有什么话,藏在心里!如果七年后你还没有改变心意,那时再来找我说吧!”
      李国源说完,加了股劲,风也似的跑了。
      何庆荣停下了脚步,系了系鞋带,“嘿嘿”一笑:“李国源,你等着我,我会很快追上你的!”系好鞋带,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起步,一路只加不减,拼命地朝李国源奔去。很快,他追上了李国源,这才慢慢减下速度,与他并驾齐驱。他不想被甩在后面,却也不想走到这个男人的前面,他只想与他这样并排跑着,走着……一辈子都这样,跟上步伐就好。
      李国源又跑了两圈,这才停下步伐。此时,他已是大汗淋漓,脸上也泛着血色。相比李国源,何庆荣倒显得更为悠闲,虽然气息刚刚有些不稳,但一停下来,很快就调整好了。
      “学校从高一就有体育特长培训,你初中就是打篮球的,不如去报校篮球特训队吧。通过体育特长加分,或者往体育方面发展,都挺不错的!体育的特长正好可以弥补你文化课程短板的难题!”
      “嗯。下周我会去问问体育老师的。老师,再见!老师,晚安!”
      告别李国源,何庆荣哼着改编的黄歌歪歌《十不该》回了401宿舍,一副喜形于色之态。由于今天是周五,离县城近的,能赶上末班车的同学都已经回了。留在宿舍的只余下几个归途遥远待明日再回的主,比如南柯和张俊逸,以及几个准备在校度过双休的人,如李明宇、王小儿。
      四人原本在宿舍里复习功课,见何庆荣唱着歌大摇大摆地进来了,都以为他中了邪,惊讶地望着他。何庆荣进了门,哼着小调,整了整自己的床,又拿出剃须刀,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胡子刮了,左瞅瞅,右看看,见清爽了,这才满意地放下刀。
      “二哥,你?”南柯讶异地望着他。
      “有好事,但不告诉你们!”何庆荣朝李明宇伸出手,“老大,你取外号的事,我原谅你了!来,咱兄弟握一个!”
      李明宇伸出手,暗忖:这老二该不是中邪了吧?前几日疯疯颠颠,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今天又神神叨叨,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这前后判若两人,差距也太大了吧!正自思忖,却不料被何庆荣握住了手,力道万钧,捏得骨头都快碎了,疼得他直“嗷嗷”大叫。他原来还觉得这老二不正常,这下终于觉得他正常了,忙在手上加了一把力,和他斗了起来。可就在他用劲之时,何庆荣却利索地松开了手,往床上一倒,拿着那扇小圆镜,把自己的脸左瞧瞧又右瞧瞧,一副总也看不够的样子。
      那边,李国源回到了宿舍,找出了阿离的那张相片,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照片中的阿离:“死鬼,你再不出现,我可去泡小孩子了,你到时可别说我老牛吃嫩草哟!阿离……你……你该不会早就老牛吃了嫩草吧?你为什么那么绝情?——我总觉得你比我绝情,临走时居然说了那么狠的话。更狠的是,你居然真的这样做了。这十六年来,你知道我过得有多痛苦么?我其实要的真的不多……真的不多……只要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只要偶尔能听听你的声音,那样就足够了。”
      “阿离,天黑了还会有星星,有月亮,可人心的世界黑了,怎么办?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夜幕里,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这时,你能点一盏,一步一步向我走来,那该多好呀?阿离,慧明都已经十六岁了,你就不想看看他么?你好歹是他的干爹呀!也是……”,他放下了照片,一脸愁容,“连我这个亲爹他都不能认,更何况你这个干爹!”
      那晚,他捧着阿离的照片睡着了。在看见洒满落叶的青石台阶前,蟋蟀在唱着秋声;天如水洗,碧悠悠的,连心儿也蔚蓝蔚蓝,映出些残红的曲径;来不及和丰满说再见,萧条就驾着风车匆匆而来。阿离擒着一片落叶,站在林间,脸上映出春天油菜的金黄,岁月已然将它风干。他对着他笑,他说:此生不见,后会无期!
      此生不见,后会无期!
      此生不见,后会无期!!
      李国源猛然惊醒,坐了起了,额上、脸上布满着豆大的汗珠。“此生不见,后会无期”,这八个字如同唐僧的紧箍咒,夜夜梦中禁锢着他。这已然成了他无法忘记的梦魇——此生不见,便是诀别!诀别,一个多么富有悲壮色彩的词语,却写在那样一片油菜花开得绚烂的田野里!
      莫不是早已阴阳永隔?他的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悲凉感。他翻身下床,从床底抽出一个纸盒,纸盒里压着三十一封信。每个学期结束,他都会给阿离写一封信,向他讲述这一个学期的教学生活。可是,阿离从没给他留过他家的具体地址,他曾去学校查过他留下的资料,填写得也甚是模糊。于是,这些信便成了永远也无法寄出的信!
      他一封一封抽出来,慢慢看细,看完又慢慢地塞回去。他一封接一封地看着,直到全部看完,此时,早已泪湿衣襟——这可真是“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爱,究竟是什么?爱是心头永痕的痛,思也痛,不思也痛,那种痛早已深入骨髓!
      爱,究竟是什么?爱是痴缠,生也缠,死也缠,那种痴缠已经与生死无关!
      爱,究竟是什么?爱只是听闻平安后的一抹微笑,守得住也好,守不住也好,安好就行!
      远远近近,深深浅浅,虚虚实实,假假真真,一个“爱”字包罗万象,叫人好不断肠!
      若能忘,那不叫爱!
      若能不牵挂,那不叫爱!
      若能割舍,那不叫爱!
      李国源将书信塞回盒子,又塞到床底,复躺在床上,眼前却浮现了何庆荣的身影。这样撕心裂肺的爱,他不希望那个孩子经历一遍。他能做的,只是引导。七年,也许七年时间,他能改变他;又或许七年的时间,他能学会坚强。而在这之前,他愿为他点一盏灯。
      绝望是什么滋味,他已经深昧了十几年,这种滋味,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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