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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鱼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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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缓和气氛,吴江特意组织全宿舍的兄弟到江边游玩。
沉醉的夕阳挂在西山上摇摇欲坠,似乎西山只要打个喷嚏就能把它震落;渐枯的江流蔓着蜿蜒的江岸曲线踽踽而行;白色的炊烟在茅舍上娉娉袅袅,展示着对人间的对后一丝留恋;被水冲积在江岸的圆滑的鹅卵石,静静地躺着留下岁月的痕迹;蜷在茅舍上打盹的黑猫静静地聆听着江风,风轻云淡……
张俊逸牵着南柯的手,提着一双白球鞋,迎着夕阳,吹着江风,漫步而行。踏过每一颗鹅卵石,他们都要留下幸福的味道。张俊逸紧了紧南柯的手,微微回视,咧嘴一笑,不需言说,个中深意,已然入了心,渗了肺,熨帖每一个细胞。
江边,一小汪清水,清水中两条小鱼平静而幸福的游着。
南柯弯下腰去,望着水中的倒影,望着水中兀自欢快游玩的鱼儿,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愫。
“喜欢么,我捉给你!”
张俊逸正要下水,却被南柯拉住了:“嘘!别搅了他们安宁而幸福的世界!你看,他们脱离了大江,独寄一泓清水,幸福而安宁。可是,总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去干扰他们的世界,总有人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去破坏别人的幸福。纵使我们不去干扰,这一泓清水也总有干涸之时,他们仍是必死无疑。”
“那我们把他送到江里不就好了么?”
“大江之内,又怎能与这泓清泉相比?世界大了,欲望就大了,就再也不是它们两条鱼儿的世界了。”
“什么意思?”张俊逸傻愣愣地望着南柯,他以为他故作高深,却不知那是南柯先他一步而得的人生体验。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渐渐明白当年他说那番话的深意。
张俊逸忆及当日,猛灌了口酒,脱下皮鞋,一手提着,一手伸向南柯:“南柯,可以牵着我的手,再沿江走一遭么?”
南柯望了望他被朔风吹红的脚:“穿上皮鞋吧,现在不是初秋,已是深冬了,还下着雪呢!”
张俊逸微微摇了摇头,仍旧固执地向他伸出手。
“有些事错过就错过了,无法改变。”
“陪我一起缅怀吧!”
南柯无奈,只好牵着他的手,沿江而上,踩着冰冷的鹅卵石。
南柯又瞅了瞅他那红肿的脚:“穿上皮鞋吧,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那么任性!穿上鞋子依旧能够缅怀的!”
“可是,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泓清水,找不到那两条鱼了!”
“鱼,不就在这儿吗?”
“鱼,就在这儿!”张俊逸苦笑了声,“是的,鱼,就在这儿!我们俩就是那两条鱼呀!”
是的,他们俩就是那两条鱼!在人生的江河之中,他们被搁浅上了江岸,而上苍给他们注入了一泓清水。在那一泓清水中,他们幸福而宁静的生活着。那一刻,他们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是,那泓清水总有干涸的一天,或者总会遇上人生那个“可怜”他们,把他们送入“江”内逃生之辈。干涸而死也好,送入“江”内逃生也罢,倘若他们离开那泓清水,那就只能按着这个世界的规则生活……
“可是清水没了,鱼儿散了!”张俊逸突然拥着南柯痛哭,“我们究竟是怎么了?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宁愿和你在这泓清水中静静死去,可是是谁把你投入了江中?南柯,当年的你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是什么折磨了你?是谁折磨了你?”
南柯怔怔地望着飘落的雪花,语气中透着萧瑟:“是生活!是命运!是我自己!回去吧!”
南柯转身欲走,张俊逸突然一把将他拉回,疯狂地吻了下去,可是南柯却挣扎着推开他,给了他狠狠地一记耳光:“我不是来再续前缘的,我只是来追忆往事,祭奠青春的!好好听吧,这当年的往事!”
不远处,王小儿静静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就那样痴痴地望着他们,如同十几年前一样。
“哎哟!”
南柯和张俊逸正望着那对幸福的鱼儿傻笑,忽闻背后一声“哎哟”,转身一看,只见王小儿的脚底流出一片殷红的血——原来打着赤脚的王小儿不小心踩到一片玻璃。
南柯见状,忙飞奔过去:“前面有水,先洗一下,看看伤口有多大!”南柯扶着王小儿到了那汪清水,让他坐下,为他清洗好伤口,只见一道长约两厘米的伤口赫然映在眼前,没过几秒,那伤口又被血渍染遍。
王小儿将脚伸进那泓清水,不断地洗着,那血不断地涌出,没过几分钟,那泓清水都变成了红水,不再清澈。
“这样不行,得止止血才行!”张俊逸急了,望了望远处,“南柯,你陪王小儿在这等一会儿,我去药店给他买点药品过来。”说罢,狂奔而去!
众人闻言,都围了过了,除了何庆荣和李明宇。
何庆荣坐在江边,一言不发,不断地将石子掷入江中。那石子在江面连跳几跳,击出几朵美丽的水花。乡下人管这叫“打水漂儿”,靠的是力度和角度,颇有讲究。厉害的人,能一次打出五六个水漂儿呢。当然,这会儿的何庆荣并没有这种乐趣,只不过百无聊赖罢了。
李明宇见众人散了,这才坐在他旁边,轻声地问:“老二,为什么和我打架?我哪里得罪你了么?”“得罪我了!”何庆荣突然大吼一声,“妈的,狗日的,我哪里像‘道士’了?哪里像了,你看看?”他原本是想说班主任哪里像“日军”了,可那样维护班主任,却又似乎不太好,显得他拍马屁一般,会被兄弟所不齿,所以只好把话咽下去,转到了自己身上。
“就为这个呀?”李明宇突然乐了,“我道是多大的事呢。那你也给我取绰号,喊回来,怎么样?叫我李道士、明道士都可以,不然竹竿、楠木杆,怎么样?”
“妈的,滚蛋!”何庆荣甩手走了。这当然不是给李明宇取个外号就可以弥补的——他是希望不再有人叫班主任为“日军”了!真真令他痛心的是这件事,可是,这件事他又没有办法告诉别人!
那边,南柯见王小儿血流不止,急得直团团转。当他看到江边的那棵红继木,突然有了主意。作为乡下野惯了的孩子,流血的时候不少,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用一些土法子为他止法,比如外敷蛛丝网之类。
虽然这里没有蛛丝网,但是这里却有红继木。红继木是一种常见乔木,其叶可用于止血,其根可用于跌打损伤。
南柯兴奋地跑过去,捋了一把,在江水中洗净,一股脑地塞进嘴里,拼命地嚼呀嚼,那又苦又涩的汁流入口腔,涩得舌头都快麻了。将继木叶嚼烂后,他吐在手上,敷在王小儿的脚底,安慰道:“老八,别怕,很快就会止住血的!”
王小儿坐在地上,望着一手捧着草药贴在自己脚底的南柯,笑了:“老五,我脚好脏的!”
南柯嫣然一笑:“知道就好,下次记得请我吃好吃的,算是补偿!”
两人正闲聊间,刘子涵从江边找来了一块碎布,洗净,递给南柯:“用这个绑一下吧,你那样扶着太累了!”
南柯用布条固定好药草,打好绷带,指了指王小儿手中的鞋子:“还是穿上吧!河边很多玻璃渣!”
待张俊逸捧回一堆药时,众人已经回了江边,坐在临江边的石梯旁,看江水横流,赏孤雁南飞;听江风拂野,望落日残霞,好不畅快。可是,李明宇和何庆荣这时早已悄悄离去,一场原本为他们和解而举行的活动,两位主角最终抢先逃离了。
张俊逸把药放在地上,愣要脱掉王小儿的鞋,重新上药,众人无法,只好听之任之。相比那一堆正式的西药,那草药自然是黯淡无光,更何况这是张俊逸的一片好心,谁又好意思辜负?可是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把继木叶撤去的时候,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惨白的伤痕。
“这什么叶,可真神了!”张俊逸望了望被抛弃一旁的继木叶,略略愣了愣,开始给王小儿上红药水消毒,接着便是贴创可贴。相较那包得臃肿的草药处理方式,王小儿自然是更喜欢这西式处理,因为方便而自在。但是,望着被弃在一旁的红继木叶,王小儿内心有些不舍。
“南柯!”
“嗯!”
王小儿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南柯的名字,南柯轻轻地应了声,之后两人便再也没了言语。这想说的或许无法说出口吧!
临行前,南柯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江边,他想到了那泓清水,还有那泓清水中的那两条鱼。他们的幸福与宁静,总归是让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破坏了!可是,等待他和张俊逸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那场“灾难”迟早会来的,他隐隐约约这样觉得。可是,此刻还是让他们享受这份幸福与宁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