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海无崖

102、拜年

　　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大家寒暄一阵，接着便驾起牌桌，再次温故这几千年来的经典国粹。李国源摸着麻将，嘴角都笑得合不拢了。他由于某些原因，已经内退好几年了。这年过半百，再找事已然无望，再说家里也不缺钱，于是麻将、字牌便成了他每日消遣的娱乐。今日，学生前来探望，他甭提有多高兴了。
　　“三万！”他虽已渐显苍老，但他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嗓音浑厚。这或许得益于他多年来的夜跑习惯吧。
　　南柯是不打麻将了，受不了这种场合，悄悄地溜了出去，站在李国源家的阳台上，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发愣。
　　正打着牌的张俊逸见南柯离席，忙拉了拉一侧的李明宇：“老大，你来替我，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你小子！”李明宇把他的钱往边上推了推，“想做什么就快去做吧。你哥我打牌的钱还是有的！老爷子，你可当心了！牌桌上无父子，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五筒！”
　　张俊逸溜了出去，悄悄地来到南柯的身后，蒙着他的眼睛，不言不语。
　　“张俊逸，松手！”南柯连想都不想就猜到了是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张俊逸松开了手：“我就是个小孩子，怎么了？南柯，我……我离婚了。”这句话，他还有个潜台词：南柯，我离婚了。其实我一直都忘不了你，真的好想和你重头再来。可是，这句潜台词他却说不出口。结婚，那就意味着背叛，不管当年南柯还爱不爱他。
　　“哦，既然结了，那就该好好地过下去，怎么离了？有孩子没？”
　　张俊逸摇了摇头。
　　“好在没有孩子，不然可真造孽了！”
　　“你呢，和黎初阳怎么样了？”
　　“干嘛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儿？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和他还在一起吧？我可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小伙，喜欢我的人可多了，我干嘛非得在他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又不是什么纯情的傻小子！”
　　“我……”，张俊逸想起了什么。2012年的时候，他去找过南柯的父亲，要到了南柯的联系方式。那时他刚离婚，心里十分压抑，对南柯的思念日益见涨，于是便去了广州。只是他没想到，再见到南柯的时候居然是那样一个温馨的画面，温馨得他都不忍打搅了。
　　那日，他在家乐福看到了南柯和黎初阳，两人穿着情侣服，推着小推车，一边选购商品，一边聊着什么。那购物车里满满的都是商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蔬菜瓜果。看得出来，他们是有生火做饭的。
　　张俊逸就那么远远地跟着，看着他俩卿卿我我，俨然一对情侣的做派，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妒意。倘若没有黎初阳插足的话，今日陪在南柯身边的应该会是自己吧。张俊逸一路尾随，只见两人进了地下车库，接着便上了一辆奥迪——开车的是黎初阳。
　　望着绝尘而去的奥迪，张俊逸沉默了。是呀，如今的自己能给南柯什么呢？好像什么都给不了。倘若黎初阳能给他一份安定的未来，那么，自己放手也是值得的。这样想着，张俊逸便再也没有去打搅黎初阳和南柯了。从此，他淡出了南柯的生命，虽然思念不曾淡出。
　　“年初二那天，你待在家里别出门，我会来给你拜年的！”张俊逸点了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年初二？南柯心头蓦然一惊，某些温暖的回忆又瞬间涌上心头。
　　2000年是千禧之年，就在那年的正月初二，张俊逸跑到了南柯家。南柯那时正穿好新衣，准备去舅舅家做客，只见张俊逸骑着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他家门口。他支好摩托车，摘下笨重的头盔，斜坐在摩托车上朝他傻傻地笑。那忽闪忽闪的眼睛耀着光，好似两颗明亮的星。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张俊逸朝他咧嘴一笑，无赖地伸出手，向南柯讨要红包。
　　“初一崽，初二郎。这正月初二你不去外婆家，来我这里讨什么红包？你等着！”
　　“所以我才来了呀！”张俊逸又是一阵诡笑。
　　南柯白了他一眼，进了屋，翻箱倒柜，这才找出一个红包。
　　南柯的哥哥已经等不及了，催着南柯：“你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南柯的爸爸正送着南柯的哥哥，见张俊逸站在外面，觉得有些眼熟，正好奇来者何人，张俊逸却先自报家门了：“叔叔，新年好！我是南柯的同学张俊逸，我们在校长室见过面的。我今天是特意过来给叔叔和南柯拜年的，祝叔叔新年万事如意，财源滚滚。”说罢打开摩托车后备箱，从中取出一个红袋子，递给南柯的父亲，“叔叔，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快请进！”南柯的父亲略微瞄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是两条精品芙蓉王，还有一瓶茅台，这可都是高级货，不禁眉开眼笑。他盘算着，南柯的哥哥现在在做货运生意，少不了要和别人打交道，若是能拿出些高档的烟来，估计以后谁也不会低看了他。
　　南柯这时已经整好红包出来了，将红包递给张俊逸：“诺，你的新年红包，接好了！”
　　张俊逸接过红包，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三个红包，递给南柯：“给，新年快乐！一个是我爸给的，一个是我妈给的。那个‘学业进步’的红包是我给的，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学习如顺水行舟，一日千里！”
　　“我是没问题，你还是为自己祈福吧！这个学期可不许再倒数了，再倒数的话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一定不会的！”言语间，张俊逸已经拆开了南柯给的红包，里面装着一元六毛八分——这估计是他这一生以来收到的最少金额的红包吧，但是他却十分满意，因为这是南柯给的。
　　“你怎么能当面拆红包，这很不礼貌诶！”南柯有些不悦。过新年了，爸爸并没有给他压岁钱，而自己的存钱也不多，就算全部塞到红包里，对于张俊逸来说，那金额应该也只能算是少得可怜吧。于是，他只好在数字上做文章，“168，祝你新的一年一路发——学习发，财路发！”
　　“一六八，一路发？挺好！”张俊逸满意地笑了，“我给你的红包也挺有兆头的哟，你可以现在拆开看看！”
　　南柯拆开那个封面上写着“学习进步”的红包，将里面的钱抽出来，只见几张崭新的纸币呈现在自己的面前，细数之下，一共179.9元。南柯心中兀自纳闷：“168，一路发；这一百七十九块九是什么鬼？”
　　南柯正欲问，张俊逸却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般，忙提示道：“1799，这数字挺好吧！”
　　1799？南柯心头蓦然一惊，一起久久？南柯面色一沉，怕他在这新年里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忙转移话题：“你在这坐会儿，我去给你装果子！爸，外婆家我今天不去了，你先去吧！”
　　“我也不去了吧，你哥去就好！一会儿我做一桌好菜，咱们三个一起好好吃顿饭！”南父说罢忙去泡茶。
　　“你还是过去看看你那丈母娘吧，家里我搞得定的！再说了，我们同学两个叙叙旧，聊聊学习，你也插不上话，你说不是？”
　　南父闻言，觉得有理，也便从了南柯，换上解放鞋，拎了个小礼包就出了门。这南柯的外公外婆说来也真怪，明明这家子已经散了，这女婿也只是前女婿了，偏偏还要撵走自己的女儿，认了这女婿。作为传统的农民，他们大抵是觉得女儿丢了他们脸吧。这南父虽说没有什么文化，却也憨厚老实，不曾亏待他们。可自己的女儿却上了趟城，偏偏就跟人跑了，伤风败俗不算，回来还要闹离婚，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南父走后，南柯便着手准备他俩的午餐。对于张俊逸来说，那恐怕是他和南柯留下的最美好的记忆吧。南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张俊逸带上手套，在一旁帮忙择菜。这个刚洗完菜，那个就随手接了过去，配合得如此默契，就好似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伴侣一般。
　　“随便弄几个小菜就好了，南柯，我不想你太累！”
　　“哪能太随便，今天可是年初二，一定得丰盛来着！去，把这蒜头剥了，还有那干辣椒洗了，我来做辣子鸡丁！”
　　张俊逸帮南柯配好配菜，搬了把凳子，坐在厨灶后面，一边时不时地添几把柴，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南柯，不禁感慨：时光静好，若能停留在此刻，那该多好呀！说什么功成名就，光耀门楣，说什么名垂千史，万古流芳，那些都只不过是虚名，未必就是幸福吧？倘若那才是幸福，也许拼尽一生也难以获得吧，可是为什么此刻只要看着他就觉得幸福了呢？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了！
　　是的，在那天他终于找到了幸福的含义。幸福不是口袋里有多少钱，也不是头上有多少光环，只是内心一种恬淡却满足的感觉！
　　幸福，只是一种感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