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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再见李国源 ...


  •   “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亦是如此,两般见地,一样心情。”张俊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前挂着的那枚金戒指,“十年前尚可借烈酒痛哭一场。如今,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南柯,可知那年我为何而哭?”
      南柯点了点头:“正因为这样才心痛。可是,心痛又能如何,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那时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你的。或许只有离开了你,你往后的痛苦才不至于那般深沉。”
      正说话间,陆慧明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喜气洋洋地对大伙儿说:“刚我爸来电话了,得知你们都回了县城,让你们去我家聚一聚,一起吃个晚饭。”
      “好呀!”何庆荣喜不自禁。多年未见李国源,也不知道他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是否还那般幽默,是否还那般贴心?可是,一想到岁月在李国源身上留下的印迹,一想到物是而人非,心不由得又沉了下来,“会不会不太方便?”
      “哪有什么不方便?”
      于是众人你推我搡,在陆慧明的带领下朝李国源家走去。
      在找回陆慧明之前,李国源并没有买房的打算。可是,既然儿子找回来了,他自然有了扎根的想法,便把多年积攒的余钱拿了出来,再贷了些款,在县城买了套三房两厅的居室。这不,前几年就入住进去了。
      多年未见,众人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李国源,南柯却有些犹豫,远远地跟在众人身后,似乎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会逃跑一样。
      王小儿跟在众人身后,见南柯扭扭捏捏,行将过来:“怎么,不敢见老师?还是还在怨恨老师,不想见他?”
      南柯咬着唇,并未开口。
      “如果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那我们就不去吧!其实我也不想去,说实话,见了面也无非就是寒暄几句,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出息之类。这样的场面,不去也罢!”
      南柯犹豫再三,终于牙关一咬:“去吧,见见也好!”他鼓起勇气,追上众人。
      可当南柯走到李国源家的门口时,他还是有些胆怯,半晌都没敢进去。还是李国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南柯,僵在厅内,愣了愣,旋际笑道:“南柯来了呀,快请进,快进来!外面挺冷的,别冻着了!”
      南柯走进屋内,正欲寻一处角落坐下,李国源却已经迎了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甚是激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些年过得还好吧!当年就那么把你送走,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十年来,我思前想后,不断地问自己:当年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安置你,怎么样做才是为你好。”他摸了摸南柯粗糙的手,泪浸湿了眼眶,“看看到这双手——真是苦了你了!”
      南柯打量了眼李国源,十几年过去了,他苍老了许多。六十不到的年纪,却已经银发苍苍。恐怕,这真如他所说,这十几年来他无日无夜都在自责,承受着沉重的心理压力,这才会衰老得如此迅速吧。
      李国源将南柯搂在怀里:“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结婚了吗?你一直在心里怨我,恨着我吧?十四年过去了,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看我一眼也好呀。我盼哪,盼哪,盼了十四年,如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南柯有些尴尬,几欲张口,却终于咽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爸,”陆慧明忙上来解围,“南柯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这样。先让他坐下暖暖身子,秀兰,倒杯茶过来。”秀兰是陆慧明的妻子,此时正鞍前马后地侍候着客人。
      南柯凝望着李国源的眼睛摇了摇头:“老师,我没怨过你——从来都不曾怨过你——一次也没有。那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论多苦,我也只能自己咬着牙关走下去。这世间没有后悔药,所以,打断了牙要也往肚里吞。”
      南柯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脚塞进电炉里,暖了暖脚,又搓搓手,向陆慧明打趣道:“老六呀,你是不是太过分吧,怎么能把老师压榨成这样?你看,老师花甲未至,头发却白成这样了。你老实交待,你究竟生了几个孩子,把老人累成这副得性。”
      “不多,不多!”陆慧明诡秘一笑,“就一个,男孩!我妈他想孙子,接到乡下去了,不然见你们过来,肯定乐开了花。不过,要说我爸这头发呀,”陆慧明叹了口气,“你得负责任!你那不负责任的一走,却让我爸抱憾终身。这些年来,每次提到你,他总是叹气!”
      南柯与陆慧明一搭一唱,把大家逗乐了,连李国源都很快收敛了那悲怆的心情,走将过来,挨着南柯坐下,笑道:“南柯,你结婚了么?几个孩子?”
      大家都望着南柯,等着答案。这些年来,没有人知道南柯的行踪,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信息。虽然大家现在都知道南柯是同性恋,但同性恋并不代表不能结婚,比如李国源,他不就已经当了爷爷了么?在这样一个社会大环境里,委屈结婚的同志比比皆是。
      张俊逸盯着南柯的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想得到答案,但他却也害怕答案。不论南柯结婚与否,对于他来说,都不算是一件好事。未婚,不见得他有机会;已婚,不见得他还能存有什么幻想。当然,他其实是希望他结婚的,像自己一样,只是不希望他像自己一样离婚。
      南柯摇了摇头:“不想祸害人家!”
      “家里面……”李国源欲言又止。
      南柯知道李国源想问什么,泪已经流了出来:“就那样,已经不怎么和家人来往了。能避的我都避开了——像我这样的人,别人都当我是瘟神。既然如此,我何苦去给人家添堵。”
      李国源知道南柯口口声声说的“人家”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亲的人,不禁心里有些凄凉:“到底是血亲,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工作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其实挺好的!我是属蟑螂的——打不死的小强,随便把我塞到哪个角落,我都能生存下来。老师你就别再为我担心了!
      李国源握着南柯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我就是你的爸爸!我记得当初你们八个住同一宿舍,还结拜来着。这样说来,陆慧明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爸爸了。以后多来这坐坐,有什么事多和我说。我也是一个同性恋,你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的。在我家,这个话题不是禁忌——慧明知道,秀兰也知道。同性恋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喜欢的那个人恰恰是同性而已!”
      “就是就是!”秀兰把茶递给南柯,又递过一杯给李国源,“爸,您的茶。”
      李国源此言一出,无疑是在众人的心头丢了一颗炸弹。同学聚首,方才得知南柯是同性恋,结果这会儿连班主任也说自己是同性恋了。这稀奇古怪的传闻真是一波刷新一波,简直真是没有下限呀。众人忙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慢慢整理着头绪。在老爷子面前,大家都不愿丢了风度。
      “虽说工作无贵贱之分,”李国源用指腹摩娑着南柯掌上的老茧,“可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轻松,做一些体面、轻松的工作。八个人之中,我最担心你。如今摸着你这双手,我就能推断出你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了。我真后悔呀,后悔当初没有理智地处理好你的事,毁了你这一生呀!”
      “老师再说这样的话,下次我可就不来了!那件事,怎么能怪你呢?”南柯轻轻地闭上眼睛,不愿再想那件事。那件事是压在他心底的伤痛,他不愿去揭开那块疮伤。如果可以选择失忆,他愿意忘却那段时光。可是,即使痛苦,却也只能铭记。路,还得走下去。
      何庆荣有些伤感,起身离坐,在屋内四处走动。当他行至李国源的房里时,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的那个呈倒“Z”字形的画框。画框由三个小画框组成,每个画框里各镶着一张相片。最中间的相框里镶着陆慧明的相片,而左边则镶着阿离与李国源登山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右边那个小画框里则镶着何庆荣穿着博士服照的毕业照——这是他毕业那年送给李国源的。
      何庆荣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拿起相框,摸了摸相片中的自己:“看来老师还记得我。何庆荣,你就知足吧。”他把相框拿近,仔细打量着阿离的相片,轻轻地摩娑着他的脸,喃喃自语,“你这家伙,走了还不让人省心。在那边,你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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