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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最后的狂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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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对于莘莘学子来说,那大抵是一种难以磨灭的印记,但对于南柯来说,那却是一片空白。相反,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考前半月,他如中考临考前那一个月般疯狂地学习。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半夜醒来眼一睁开就开始背化学元素表。勤奋自然是他的天性,但考试却也是他推脱黎初阳的一个借口。
三点一线的生活虽然枯燥,却是充实的——比他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要充实。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空去胡思乱想。考试成了他人生唯一要做的事,也是他必需做的一件事。用学习填满生活,而在这期间,他学会了如何认真,如何拼搏。
其他人亦是如此,每个人卯着一股劲儿,好似一场长跑终于快到终点,马上就要冲刺一般。是的,冲刺!努力地冲刺,为这一学期划一个圆满的句号。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付出,总会有回报的。对于这群孩子,上苍到底是没有辜负他们,给了他们一份美满的答卷,这也算是“天道酬勤”吧。当他们拿到成绩的那一刻,兴奋与激动自是不言而喻。在那一刻,他们终于体会到了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遍长安花”的心情。
何庆荣进步显著,拿着那张成绩单,连自己都快不相信了。他冲进教师宿舍楼,冲进李国源的宿舍,大声地喊着:“老师,你看,我进步了,我进步了!”那样子就好像回家向父亲邀功的孩子。
房内,李国源正拿着陆慧明的成绩单在看(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作为班主任,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两人见喜何庆荣喜不自禁,都愣了。何庆荣没有料到陆慧明也在,见陆慧明一脸惊讶,这才觉得自己失态了:“老六,你也在呀。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
“我也进步了哟,进了百名榜哩!”陆慧明指了指李国源手中的成绩单,“老爸答应中午带我出去吃一顿!”陆慧明虽然向外人隐瞒他和李国源的父子关系,但在何庆荣面前却并不避讳,毕竟他早已深知其中内情。
“不如一起吧,老师请客!”
那天中午,李国源、陆慧明、何庆荣三人同行,一起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没少让李国源掏腰包。当然,李国源并不曾皱一下眉——他乐意掏这腰包。一个是自己的孩子,一个是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学生。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知音吧。在他郁闷不已的时候,何庆荣总是适时地扮演了倾听者的角色,给了他心灵上最温暖的慰藉。
刘子涵这般的学霸,拿第一自然是不必说的。只是,当他知道自己居然以总分高出第二名27分稳居魁首时,还是不禁被自己惊呆了。但他是个善于管理自己的人,从不曾喜形于色,只是淡淡一笑,便将心绪收拾得妥妥帖帖,波澜不惊。面对别人的祝福与恭维,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相反,南柯和张俊逸却一副生无可恋之态,都趴在桌子上,目光呆滞,仿似神游太虚,成了一具空壳。刘子涵望了两人一眼,心生悲悯,暗忖:“难道两人都考砸了?也是,天天情情爱爱,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哪能学好?南柯虽然临时抱佛脚,突击了一番,恐怕也只能是差强人意吧。”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似在为他俩叹息。
坐在桌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素描本和画笔,开始作画。对于南柯与张俊逸的爱情,他虽然无法接受,但作为南柯的朋友,尤其是一个能够欣赏自己、理解自己,有同好之谊的朋友,他无论如何也是不想放弃的。此刻,他的朋友正悲伤不已,他必须为他做些什么。
匆匆描绘一番,他把一副草就的作品递给南柯。
南柯接过画稿,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形如枯槁的文人正推门而入,堂中一妇女正在织机上低头织布,不予理睬。画稿一侧还附有两句诗文:犹记当年落魄苦,谁料六国封相荣?
南柯仔细打量着那张画稿,嫣然一笑。这副画,刘子涵用的是苏秦六国拜相的典故。苏秦师从鬼谷子,初习辩术,周游列国,无功而返,兄嫂妻妾无不以他为耻。苏秦归家之时,妻子正在织布,见他落魄而归,居然违了礼仪,不曾下机迎接。苏秦并没有因此而意志消沉,反倒闭门苦读,精研《阴符》,后终游说成功,身挂六国相印,享无上荣耀。南柯深知,刘子涵是想用苏秦的典故激励自己——他大抵是以为自己考糟了,故此没精打彩吧。
原来这最后一次期末考,学校并没有放大榜,而只是班主任私下排了年级榜,故此大家并不知百名榜的榜单。但是,在学生的成绩单上,却是附有具体排名的,包括班级和年级排名。南柯微微一笑,收好画稿,把自己的成绩单递给刘子涵:“其实考得并不算糟糕。”
刘子涵接过成绩单一看:班级排名第九,年级排名四十一。其实这成绩并不差,稳中有升,虽然升幅并不大。他不禁有些困惑:“这成绩一发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你这考得明明不错,却为何愁眉不展?”
南柯朝张俊逸努了努嘴:“他,又倒数了!”
“哦!”刘子涵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为张俊逸忧心呀,“那你去安慰安慰他呀,你去安慰的话,他或许会心情好些。”
南柯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两人正自犹豫,突然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人急忙出去,只见几个班的学生正站在走廊上,将试卷撕得粉碎,从楼上洒了下去。那片片翻飞的纸屑就好似朵朵雪花,在风中飘来荡去。这疯狂的行为就好似瘟疫一样传播开来,同学们一波又一波地涌了出来,将试卷、习题一本一本撕了,抛洒出去。他们好似在发泄着自己内心的狂野,似乎想把这一学期的压抑尽数化去,即使是靠这样的方法。
有的同学开始倚着墙壁痛哭,有的发疯似的狂叫,有的朝天空大声喊着:“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分,去你妈的分!”
眼看事态愈演愈烈,办公室的老师也终于按捺不住,走了出来。陈刘倩望着那飞来飞去的课本,眼中都快放出怒火,正欲发作,却被李国源止住了:“压抑了一个学期,就让他们发作一次吧。精神高度紧张,放松一下总归是好的。”
“可是,这也太不像话了!”
陈刘倩还想说什么,李国源却摇了摇脑袋,进了办公室。
陈刘倩怔了怔,终于也没再说什么,跟着李国源回了办公室。
但学生的这种“疯狂”行为,总会有人看不惯的,比如年轻的蔡老师。他到底是压不住自己内心的那股躁热,走出办公室就开始厉喝,尤其当他看见自己班的学生那张狂而肆无忌惮的样子。他暴跳如雷,风风火火地跑向自己的班级。
李国源只是望了望静悄悄的125班和渐渐熄了气焰的124班:“你们班那些孩子倒是泄了那股压抑劲,我们那班孩子可怎么办,到现在还憋着一股劲儿呢。我倒希望他们也张狂一下,偶尔也放纵一下。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他们这样憋着,我真担心心理憋出点什么毛病来!”
“安静还不好么?”陈刘倩咂了咂舌,“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对,我怎么觉着你这是在炫耀?”
“我哪有?”李国源探过身去,轻声细语:“慧明说今晚要请他们宿舍的兄弟吃饭,说让我把你也叫上,你去不去呀?”
“他请客?他哪来的钱?”
李国源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这呢。”
陆慧明请客,李国源买单。那日,他们师生十人围聚一桌,吃着火锅,天南海北的聊,好不尽兴。琉璃灯下的李国源侃侃而谈,风趣而幽默,直看得何庆荣心酥麻酥麻的。这么风趣的男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那幽默之语富含一种诡秘的力量,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好客的陆慧明依然时不时的大脑短路,陌名其妙地说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惹得众人捧腹开怀。
那陈刘倩望着这对父子,笑脸如花绽放。这些年来,她鲜见李国源会心一笑,而今终于见到了。
陈刘倩对面坐着张俊逸,张俊逸的旁边坐着南柯。张俊逸一直低着头吃着火锅,情绪却是异常低落。他一口饮尽杯中的果汁,见一侧放着一瓶白酒,那是李国源用来自斟自饮的,这会儿却被张俊逸一把抓了过去,迅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杯酒却已经下了张俊逸的肚。那烈酒入肠化作伤心泪,就那一瞬间,张俊逸哭了出来,脸却通红通红。
张俊逸搂着南柯痛哭起来,没有言语,只是放声大哭。张俊逸平日里总是幽默风趣,乐观开朗,谁也不曾见他这般痛哭流涕,不禁面面相觑。
南柯有些尴尬,这时进退维谷,只好将目光投向李国源。李国源朝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南柯好似明白了什么,轻轻地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这次没考好,下学期考好就好了!”其实,张俊逸为何而哭,他是知道的,只是,有些话他无法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刘子涵侧目望向张俊逸,内心突然心出恻隐之心,暗忖: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恋居然也这般真挚?这世道乱了,这世道可真乱了!
王小儿望着南柯,咬了咬嘴唇。他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