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翌日直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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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直至巳时过半，阿言才在苏灵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下极不情愿睁开了眼睛，而刹那间窗棂与墙壁间的罅隙里流淌进来明黄色的粲然天光又令她的双眼条件反射似的再度阖上。
若非身上盖着的还是厚重的棉絮，阿言或许会以为凛冬已在昨夜的某一瞬的时光中彻底消弭。
不可否认，今日着实是个好天气，穿好衣服下了榻，面盆里已放好满满一盆温水，苏灵一向温婉贤淑，许是已临近花信之年将要谈论嫁娶的缘故，从她身上阿言从未感觉到少女的稚气。
苏灵对木火的好是整个青衣族都能够看在眼里的，木火的娘亲在他降生不过三年后便匆匆作了古，父亲每日亦忙于四处行医，幼时的木火便是苏灵代为照看。
苏灵大他三岁，女孩子自是比男孩子成熟的早些，加之苏灵自幼便失了父母，尝遍百家饭后直至童龀之龄方才被外来的郎中木玄收养。
于是自此而后木火的每一件衣袍皮袄几乎都在苏灵纤细的十指间漂洗缝补，年年往复间岁月将一双相互依偎的少年轻柔的剥去青涩外壳，留待日后某一段光景于烂漫的时光长野中盛放出芬芳馥郁的花朵。
而今苏灵正在为木火新做的羊皮靴子纳一双厚实保暖的鞋底，她的手算不得极美，纤柔的手指在年复一年的辛劳中结出几粒薄薄的茧，只是这分毫不曾影响手指的灵动，银白色的针与深灰色的线在鞋底上欢快的穿梭跳动，与她眸中满盈的温情共同定格在微尘轻浮的日光下，阿言竟以为这便是天底下最美的诗画。
“阿言，还站在那做什么？快去吃点东西吧，说起来木火倒着实有心，昨夜乳猪剩下的大半，他还特意挑了些臀尖肉留给你，算算时辰若是再耽搁几分怕就冷硬的不好吃了。”苏灵抬首展颜一笑，柔声催促道。
“我...我不饿，还是留给灵姐姐吧。”阿言望向苏灵澄澈的目光，突然间生怕她会误解她与木火间的关系，忙推脱道。
“你这丫头。”苏灵啼笑皆非地摇摇头，继而说：“难道以为谁都像你这小懒猪似的赖床到这个时辰？我早便吃过了，快去吧，再过几刻怕是都要吃午饭了！况且木火生是那副不合群的性子，同龄的孩子里怕也就只有你能陪他玩一会儿，若不是我拦着，这个时辰他应当早就冲进来了。”说话间苏灵似是想起木火那一副火急火燎的神色，便又止不住掩面轻笑起来。
“呃...那灵姐姐我先去了。”阿言有些尴尬的挠挠头，道了别便匆匆跑出了屋。她知自己自小便嗜睡如命，况且昨夜闹腾得直至临近寅时方才止息，便是现今脑袋里依旧浑浑噩噩，略有些充血的眸子迎上金黄炫目的日光竟止不住淌下两滴眼泪。
自从苏灵长大后木玄便带着木火搬到原本囤积药草的西屋，前几日下了场好大的雨，屋顶的麦秸浸了湿气略有些透寒，墙面上的黄泥巴也落了不少。趁着今日放晴木玄早早就爬上屋顶整修。
院落里几个健壮的汉子围在一起，将注了水的泥巴与剁好的稻草混合在一起倒入足够容纳三个人的硕大木桶，做完这些，几个汉子便很有默契的跳进去，用健壮有力的双脚将泥巴夯实。
而这时阿言才瞅见藏在汉子们背后的木火，他正蹲在木桶旁，手上脸上竟也沾染上几分明黄色的泥渍，透着尚未蒸干的水痕，小麦色健康的肌肤映射在午间融融暖意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阿言也出来了？哈哈，快看看木火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不过一定不要告诉苏灵哦，不然木火就又要倒霉喽！”一个汉子忍不住调笑起木火来，苏灵两个字咬得很重，透出几分调侃的意味。
阿言瞧见木火的脸登时像是烧起来一般迅速转红，连带着接话也有些口不择言：“苣笙大叔，你...你别乱说，我才不会倒霉呢，我又不怕苏灵，那...以前我是看她是女孩子才，诶也不是，我是...哎呀！对了阿言，我带你去吃东西。”木火也顾不得手上还带着未曾凝结的黄泥巴便跑过来拽住阿言，如同携了救星般逃也似的进了西屋。
而在其后，院落中爽朗的笑声如同震雷般蓄满了势头而后猛然爆发，临进屋时阿言匆匆向屋顶上瞥了眼，木玄也如这些豪爽的汉子一般，唇角噙满笑意。
到了午后依着大人们的性子照例是要午睡的，木火睡不着却要拖着阿言并苏灵一同去近仙岭旁的小山上等观落日。苏灵生来本就极好说话，况且同她说的又是木火，不消片刻便应下了。阿言本是要睡的，却拗不过两个人，也只好不情不愿的随了他们。
午后的阳光褪去刺目的光环只留下纯粹的温暖，然而呼吸间吞吐的气息却仍是干冷了些，木火依旧穿着杂色的羊裘，倒是从屋里托出一件淡青色的披风，里子里裹了层厚厚的羊绒，只是再一看阿言两人身上所着衣裙厚薄竟相差无几，一时间也慌了神，披风托在手里，给这个也不是，给那个也不是。
阿言瞧见他举棋不定的神色，再看向自己足间浮动的湛蓝色裙摆顿时禁不住笑起来。自己虽然着的只是普通襦裙，却是以极北之地雪鹰之羽所织，便是数九寒天也不足为惧，当即忍不住冲他使了个眼色。
木火也终是不负期望的没有会错意，探出双手将披风温柔的系在苏灵身上，不晓得是否是披风过于温暖的缘故，苏灵双颊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团红霞。
阿言，其实在木火离去的这些时光中我曾不止一次地在黑夜中搜寻记忆里我们相爱过的痕迹，我会发现它们其实并不浅薄，只是偶尔会躲在我们难以惊觉的角落，但又深深刻进灵魂。现在回想起来，爱大抵就是这样简单，在他为我披上披风那一刻，我便决定今生今世，生同裘，死同穴。只为他那一刻的眼神，是我一生都化不开的温柔。
多年后再相遇时，苏灵如是说。
彼时岁月已老，青丝已成华发，只是在她依着火盆娓娓而谈时眸中泛起的明亮映在阿言眼里，依稀氤氲出那个曾经黑发青裙，柔声细语的姑娘。
那么，你呢？若故事重写，你是否还会依旧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和他相遇？阿言在心中暗暗问自己。
只是时光从不容许更改，命运之轮也从不会对任何一人抱以慈悲，所以在它轻轻转动时，我们还是要被迫回到最初的起点，以决绝的姿态跟随宿命一点一点走向最华美的死亡。
登上小山时阿言粗略算了下，已临近申时，而此刻的天色就已慢慢变得暗淡下来，天空中悬着的日头也已然彻底敛去峥嵘，以悠然的姿态徐徐漫步，不经意间竟已临近近仙岭山体，金黄之中透着几分淡淡红晕映上山巅那片庞大的藏剑阁宫宇，连带着在它周围缭绕的淡淡雾气一并染上一层灿金色的霞光，宛若仙境。
当真从未想过，从凡世仰向藏剑阁，风光竟是如此。
“诶，你们看...喂，你们俩在干嘛？能不能不要把我当空气！”阿言伸出一根如玉般白嫩纤细的葱指遥遥指向远处烟波浩渺的藏剑阁，刚一回头却猛然间看到某两人早已经找到一处干净的山石背靠背坐了下来，天边的余晖溅落下来，在两人的轮廓之外镀上一层金光。
“嘿嘿，阿言，你也过来坐啊，三个人坐在一起取暖刚刚好哦。”木火再度暴露出少年的性子，冲着阿言笑着提议道。
“呵呵~”阿言皮笑肉不笑的白了他一眼，自己慢悠悠的走到一旁另一块山石上，拂去上面的尘土，整个人便大字型的躺了上去，口中自顾自的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继续做你们想做的事吧，当我不存在就好，阿弥陀佛。”
“阿言，你难道要出家当尼姑？”
……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哦，不是吧？苏灵，你可千万不要学她想不开啊。”
……
“木火，你总戏弄阿言做什么？”苏灵嗔怪的瞥了他一眼，然而并没有止住他已然打开的话匣。
“阿言，你不是不想回藏剑阁吗？要不就干脆留在我们青衣族吧，和我们一起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然后找一个喜欢的人生一大堆娃娃，其实也不错的吧？”
阿言好笑的看着他，轻飘飘的丢下一句：“木火，你小小年纪就想着要娃娃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哦。”
“我……”木火瞪着眼珠子我我我我了半天，终究还是语塞。
阿言脸上挂着胜利者得意的笑轻轻转过身子，留给失败者一个后背。她从怀中轻轻掏出一方锦帕，皓白的锦面上黑色的墨汁行云流水般一行行一划划来回勾勒成一幅微型地图，夹杂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这是什么？地图吗？”耳畔突然传来木火的声音，阿言猝不及防下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一回头，却看见木火俯下身站在背后，笑眯眯的望着她。
“你怎么就和个鬼似的！灵姐姐，你也不好好管管他！”阿言经这一吓，顿时坐起身来，一脚踢向木火，却被他灵巧的躲了过去，于是只得羞愤喊道。
苏灵坐在一旁，明亮的眸子咪成两道月牙儿，笑望着他们。
“诶，你还没告诉我你手里的是什么呢。”木火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把脸伸过来我就告诉你啊。”阿言眯起眼睛温柔的望着他道，然而粉嫩的小手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行，不过先说好，不许打脸的。”木火说着，终究止不住好奇，稚嫩的小脸凑了上去。
然后……某人粉嫩的小手便直接落在木火的稚嫩脸颊上，掐起一块小肉，轻轻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嗷！木火痛呼一声，猛地把头缩了回去，一手捂脸，不停地摩挲着，嘴里含糊不清说道：“枉我平时对你这么好，你还下这么重的手，呜呜，果然最毒妇人心，喏，掐也给你掐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唔，好吧，这是大晋王朝全境的地图，是我从一个笨蛋手里偷来的。”阿言说着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凌云至平时对着地图爱不释手的模样，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晋王朝的地图？”木火闻言，双目直接放了光，只差没有动手抢了，阿言笑罢瞥了他一眼，直接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心头顿时生了一计，打算小小的捉弄他一下。于是点了点头，而后故作珍重的轻轻将锦帕叠的整整齐齐纳入怀中。
“阿言，你让我看一下嘛。”
“才不呢，有本事你来抢啊？”阿言说着，挺了挺胸脯。
“小气鬼！”
……
气氛安静下来，太阳洒下最后一片余晖，染红一片云霞，而风不曾止歇，却懂得轻柔的，拂过肩下如瀑的长发，尘世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在此片刻歇息，阿言抬手摸摸胸口，地图安静的躺在其中。
“木火，灵姐姐，我就要走了。”阿言扭过头突兀的对着两个人说，嘴角努力咧出一点笑容。
“你要走了？去哪？”木火闻言，登时止不住惊叫。
“阿言，多留几天吧。”苏灵还算镇静，毕竟幼时命途多舛，只若是贴近看，眼角亦微微泛红。
“不了，明天就走，在藏剑阁呆了这么多年，最想要的就是自由，我想在大晋各地的土地上多走走，多看看，这样即便日后回返，想必也不会再有遗憾。”
木火知道再如何劝说也不会更改结果，顿时难过起来，而苏灵伸出藕臂，轻轻将他揽进怀中，闪烁着晶莹的眸子定定望向阿言，轻声道：“女孩子家出门在外，一定要学会要好好保护自己。”
回到青衣族村落已临近戌时，木火似是使起孩子脾气，竟没有和阿言再讲一句话便匆匆回了西屋。
“灵姐姐，我走以后，你和木火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哦，喏，这个送给你，就当是提前给你和木火的结亲贺礼了。”阿言说着从包裹里掏出一颗紫色的琉璃珠递给苏灵，接着说：“这个是定音珠，嘻嘻，也是我偷来的，不过是从我阿爹那里，你们成亲的时候可以把那些特别肉麻的话对着它说出来，等到想听的时候把它凑在耳朵上就能听到哦。”说到肉麻的话时阿言便忍不住贼笑起来。
“你这丫头，鬼点子倒不少。”苏灵虽是这样说，但还是喜笑颜开的收下了。夜空中的月亮那么大，空气中的离愁那么浓。
次日阿言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苏灵依旧已然坐在桌前，手握着针线来回穿梭在鞋面上，抬起头对阿言说：“今天表现的不错嘛，快洗洗去吃早饭吧。”
一切都好似和平常一样。
推开房门，直瞅见西屋前摆了把木椅，木火呆呆的坐在上面，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但见到她时还是强自在嘴角边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言，早啊。”
“早啊，起得这么早，年轻就是有活力嘛。”阳光依旧如约而至，气温也似乎随之回暖了几分，阿言伸起一个大大的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明明还比我小，却故意装得那么老成。”木火翻了个白眼。
“什么老成，明明是你太幼稚了好不好？”
“那如果…如果我成熟起来，你就会留下来吗。”
木火突然没头没尾的丢下这句话。
阿言的心顿时咯噔一下，低头看向木火，却正好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带着属于少年的坚定与炽烈。
可是她知道他的幸福不是她她要追寻的也不是他，于是只能故意板起一张脸：“胡言乱语什么，你成熟与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应该关心的是灵姐姐。”
她说出这句话，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眼中的炽烈与坚定如同被一盆冰水噗地一声浇得通透，她终究还是落下一丝不忍。
“木火，我又不是从此不再回来，毕竟这里有你，有灵姐姐，有木玄叔叔，更有藏剑阁，我的家啊。喏，这个送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吧。”入手的终还是那方锦帕，本就想好要赠予他。
木火抬眼见是锦帕登时愣住了，犹豫着伸手接过去，下意识问：“你把地图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阿言翻了个白眼，抬手指了指眉心，道：“当然是记在这里啦，我这么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的美少女。”
木火出奇的没有反驳，只是紧紧抿起双唇，许久才轻轻开了口，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会去找你的。”
“好啊，不过记得要带上灵姐姐。”
本以为只是年少时的一句戏言，没想到多年以后竟做了真。
只是，木火，任凭日光那么长，你眼中为何唯独只容得下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