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音》安拉的午宴

1、01 大晋王朝

　　大晋王朝坐落于中州唯一毗邻海域的东部，因其朴实的民风与肥沃适宜农耕的土壤而立国千年，国力依旧未见衰退，而位于大晋中部的天下第一大派藏剑阁也是它得以与西部的苍澜帝国以及北部的极北王庭相抗衡的重要依仗。
　　时令已至初冬，相较于极北王庭冰封四季的气候而言临海的东方已经好过许多，然而气温也终是缓慢的降至了零下。祛尽最后一分暖意的冷风呼啸着肆虐在苍茫的原野上，卷起枯黄的树叶捶打在古树的光秃秃的躯干上簌簌作响，在它脚下细微的缝隙间生出的小花早已经变作了尘埃，连同曾经和风绽放的烂漫一同封存在了过往的某一段时光里。
　　没有什么可以与时光并存，那些美好的、丑陋的、残酷的、幸福的点滴都好像从掌心漏出的水珠，在不经意间就已流淌进时光的长河，翻一个浪花便从此消逝不见。而在之后更加悠远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只能蜷缩着身子苟且的活在一段封尘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庭院里的凤凰树上已开满火红色的凤凰花，树下的女子仰起头，透过花瓣与枝叶间的罅隙窥向明朗的天光，如是想。
　　然而命运终究是在未知中暗暗前行，那些挂满离愁与扼腕的利刃都被它偷偷收进囊中，以致命运之轮开始旋转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挂满喜悦。
　　夜入了子时，北飘的冷风愈演愈烈，漆黑的穹顶间一团又一团铅灰色的阴云随着风一片又一片飘来，终究挂满整个天穹，掩尽诸天星子，凛冬将至。然而任凭无尽的黑暗蔓延，却依旧掩不尽落日平原上蒸蒸而起的氤氲火光。
　　数以百计的火把照亮了大地，举着火把的青衣族少男少女们身着着杂色的羊裘围在中央燃起熊熊篝火的沙场上纵情扭动着火热的身体，严寒游走在他们的周围，却浸不进暖融融的胸腔。而壮年的汉子们则搬来木桩，在赤色的火焰上方架起整只剥除脏腑的乳猪与羊羔，不多时便有油脂从体表溢出，落在火红色的薪柴上噼噼啪啪作响，醉人的香气融入空气飘进所有人的鼻腔。
　　片刻后，在人群的簇拥中，一名身穿月白色裘袍的白发老人举着木杖走入人群的中央。他实在是有些老了，步子虚浮，每迈出一步都要艰难的喘息一声，眼角时光镂刻出的褶皱一层叠一层，将昏黄的眼睛拉的细长。即便如此他的穿着却很干净，月白色的裘袍仔细看去竟是用上等的雪狐外皮所制，通体没有一丝杂色，以至于他雪白色的长发与胡须垂在面前脑后，也显得毫不分明，在他缓步走到人群中央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狂欢，安静的以一种虔诚的目光注视向他。
　　在人群后方，被壮年的汉子遮挡住的少男少女中，一名少女如清水般澄澈的眸子好奇的透过人群打量着那位老者，同时伸出手拍拍身旁的少年，小声问道：“木火，这个老爷爷是谁啊？”
　　被称作木火的是一名少年，在所有少年里算是最干净的一个，灵动的眼珠滴溜溜的朝四周转了转，见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才小声回道：“是我们青衣族的大祭司，苣髯爷爷，他是我们族里最博学的人，能够通晓四季轮回，聆听上苍的旨意，是我们青衣族的精神信仰。”
　　“那他的地位应该很高吧？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藏剑阁的护道者？”
　　木火想了想，像是在很努力的理解着护道者这三个字的含义，半晌才犹豫着说：“应该…算是吧？苣髯爷爷的地位和族长是一样高的。阿言，藏剑阁的护道者和阁主地位也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的，阁主要略高一点点。”少女阿言笑嘻嘻道。
　　“真奇怪，阿言，你为什么从藏剑阁偷跑出来？那可是仙人们才能居住的地方。”木火说着扭过头朝着南方望去，望向不远处那座巍峨雄壮的高山，山巅之上连绵起伏的庞大建筑群在夜色笼罩下如同史前的巨兽一般静静匍匐着，却又散发出无尽的威严。
　　“我才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千年万年都一个样，所有人都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没一个及得上你们有趣的。”阿言撇撇嘴，小声嘀咕道。
　　木火闻言嘿嘿笑起来，却无意中瞥见前面一个汉子投来严厉的目光，顿时吓得禁了声，老老实实的站在后面再不敢出声。
　　白衣老者开始了祷告，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好似在诵读古老的语言，阿言听得无趣，索性偷偷蹲下身子，扭头眼巴巴望着一旁渐渐泛出金黄色泽的乳猪，暗暗咽起口水。
　　也不知道阿娘这次又会发多大的火，阿爹恐怕又要遭殃了。
　　算起来，下山至今也有六七日了，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阿爹在阿娘的手下无可奈何低眉顺眼的样子阿言便忍不住暗笑起来。
　　偷偷入世这本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往每次还没等逃下山就会被阿爹用提的方式提回阁中，此番如此顺利倒还真是破天荒。
　　阿言偷偷瞄了眼一旁老老实实的木火，这是在青衣族里唯一一个交好的朋友，是族医木玄大叔的儿子，第一次见他冷若冰霜的模样还以为必定不易相处，没想到却是在装模作样，不过堪堪交流了几句就暴露了本性，话匣子一开便再收不住了。
　　青衣族、墨兰族、沐雨族。从木火口中吐露出的是阿言从未听到过的新鲜事物，而作为交换阿言也把平日里藏剑阁的新鲜事告知了木火。
　　在得知阿言来自藏剑阁的那一刻，分明从木火眼中看到了敬畏与艳羡。
　　藏剑阁有什么好的。阿言心里直犯嘀咕，琼楼玉宇，锦衣玉食，世间一切珍馐奇物没有什么是那里没有的，只除去自由而已。
　　哼，阿爹，既然我已经出来了，你就别想那么轻易的再拎着我回去。阿言得意的想。
　　寒风透骨，凛冽萧索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脑后束气的长发迎风起舞，近仙岭绝巅，藏剑阁千年万年始终如一的伫立其上。
　　夜已极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安静的站在阁中最高建筑摘星楼的顶层，前方身着白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负起手，目光宁静而悠远，静静俯瞰着下方。平原上燃起的巨大篝火落入他眼中，也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红芒，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欢笑声才能透过空间的阻隔，清晰的传入耳畔。
　　白衣男子嘴角渐渐勾勒出一点笑容，而后慢慢放大，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见。
　　“青衣族的祈昌节倒是一年比一年热闹了。”白衣男子身后，黑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轻笑道。
　　“怎么？你也想下山了？”白衣男子眉头轻轻挑了挑。
　　“那也要阁主你肯放我下山才好。”黑衣男子苦笑，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可不想像阿言那丫头一样被你拎回来。”
　　“怎么会，我们可是兄弟，况且你还是护道者，总不能让你在孩子们面前失了颜面。”白衣男子一本正经道。
　　“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黑衣男子轻哼了声，不料白衣男子紧跟着一句话又补了上来。
　　“就算要拎，也要趁着这种没人的时辰才好。”
　　......
　　“阿言现在应该很开心吧，费了这么大劲跑出去，不惜偷了云至摹画出的大晋山河图，估计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
　　“云至那小子这几天估计杀了阿言的心都有了，我没数错的话，那地图他足足临摹了八日。不过，你就真的不担心？阿言毕竟刚刚及笄，灵力又很微弱。”黑衣男子疑惑道。
　　“担心什么？云至临摹山河图时所用的墨汁里有我的灵印，只要地图在阿言身上我就能找到她。”白衣男子面露得色，自信满满道。
　　“好你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黑衣男子笑骂，随即抬眼看看天色，道：“真奇怪，这几天你可是每夜都在这儿的对吧，莫不是小川还不许你进屋？”
　　“你...”白衣男子闻言登时气结。
　　“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哎呦好困哦，回去睡觉喽，阁主，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白衣男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最后向着山下投下一道温柔的眸光，轻叹一声，转身进了屋。而世事总是无常，转身的刹那，灰暗的天穹上一只通体黝黑的巨禽敛起双翼，从摘星楼前似闪电般骤然划过。
　　上古魔禽，平天雀！
　　晋之国土遥遥不知几万里，平天雀双翼微震在广袤的天际上极速穿梭，几万里的山河风光在其暗金色的瞳孔中映射的也不过是片刻的虚妄，约莫盏茶时间便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晋之极西边境，进入比之幅员更加辽阔的古澜帝国。
　　戎都上空，簌簌的雪片落得很急，一片一片鹅毛般的皓白毫无预兆的飘落，如絮般丝丝缕缕地衔接铺满城池沉寂的绿瓦青砖，更夫裹着皮袄蜷缩在富户人家的檐廊下，手中端起的烟杆于夜色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嗖！
　　音爆声起，更夫忙起身惊疑不定地朝着东方望去。然而目光刚刚触及到天空中那道电射而来的黑影，那身影飞行的轨迹却突然偏移，猛的俯冲下来，在更夫还未来得及惊呼时已遽然自其身前掠过。
　　天旋地转，挣脱了严寒拥抱温暖，柔软的地面顺滑的触感，从天堂俯瞰地狱，人世间的一切从此无干，隔着壁障窥向跳动的心脏，刺鼻的腥香朦胧的红芒是脱离生命长河前感知的最后景象。
　　戎都的正中央坐落在一片巍峨宏大的殿宇，通体漆黑，夜色中几乎不可见，但若是离得近了却会嗅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和铺天盖地迎面而来的不世煞气。
　　这里是蚀魂殿，晋国人眼中的魔都古澜人眼中的地狱，但也是古澜帝国实质上的权力中心。
　　七欲宫的灯火亮着，淡青色的火光，一夜未熄，一道身影背对着大门，面朝尽头宫墙上六臂魔神浮刻，背负着双手，静静地，静静地伫立着。
　　他着一身暗红长袍，背影高大却微显清瘦，脑后三千暗红发丝整齐的铺散开来，垂过腰际，他轻轻闭起双眼，整个宫殿死一般沉寂，只有他一个人淡淡的鼻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只是他的听觉却已然漫出大殿，感知到声波在空气中蔓延时细微的振动。
　　近了！他回首，撑开眼睑，露出一双深紫色的眸，而殿门此刻毫无预兆的突兀开启，黑色的影子俯冲而入，最终却在他的脚下安静匍匐。
　　他目光投向它，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说过多少次了，刚吃完人就不要来见我，这么重的血腥气飘在屋子里也不知要几时方能散去。”
　　呖！平天雀叫一声，探出额间生长着黑色翎羽的脑袋乖巧的在他足上蹭了起来。
　　“好啦好啦，不怪你便是。说吧，藏剑阁最近动向如何？”男子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如雪般净白的脸上挂满宠溺与无可奈何，一笑间仿佛破晓时分撕裂黑暗的第一缕曙光，刹那间冰雪消弭，春暖花开。
　　他慢慢蹲下身子，暗红色布满云纹的广袖中探出一只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平天雀硕大的禽首，低声问道。
　　且不知他与它的沟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只能在他时而陡然明亮的眸中方可知他是懂它的。
　　片刻后，他慢慢起身，而它则展开巨大的黑色双翼再度冲天而起，气浪拂灭了烛火，幽暗的殿宇里，只有他一个人深紫色的眸子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