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日记》浅慕暹罗

3、雏菊

　　九月，暑期已经过去了，暑假的气息还逗留着。回到学校，回到实验室，朱米浩始终没有收回在星岛的心——小木屋、老奶奶、嵯峨的岩石、月光下的海滩、还有……大鱼，这些都还把他的脑子装得满满的。每天走进实验室，总能喜悦的看到那颗小鱼仔独自在鱼缸的一个小角落。做小鱼仔就有这种好处，不用读书，不用努力，不用工作，就有的吃有的喝，小鱼仔是相当可爱的，比一般鱼籽大些，它还是刚刚被他见到的模样:白嫩嫩、圆润润的，不见成长、不见发育，这一度使他认为它或许没有了生命，可是，远处看它就像一颗小珍珠，虽然一动不动，却也是那么的可爱迷人。哦，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在朱米浩的眼光中，小鱼仔一定会长成它妈妈那样美好。
　　九月，校园里依然有大片的花开，是什么花呢？朱米浩不知道，或许男孩子天生对花儿不那么敏感，而且是被世人遗忘的理工男！走出校门的不远处路过一家花店，他朝那家花店望去：店面不大，但是被各种各样的鲜花塞满，他注意到门口摆放着的两小盆雏菊，对，那是雏菊！他认得的，因为那是“她”喜欢的花。她？又是她，朱米浩甩甩头，想要把她从脑海里、从心里、甚至从整个人生里甩掉。但，甩不掉的，因为他已经走到了那颗白色小雏菊面前了。雏菊勾起了他许许多多的回忆，在以前她的生日，每一个纪念日，他都会送她雏菊，雏菊的花语是快乐，他想要她快乐，想看到她每天、每时、每刻都是快乐的。可笑的是，现如今，她离开了他，为了她那伟大而高贵的梦想。“去你的梦想！去你的周明明！你最好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哪怕你变成了什么音乐达人、著名歌手，我也不会再迷恋你了！”所以，她临走前，他仍然给她送去了雏菊花，因为雏菊的另一个花语是：永远的离别！永远的忘却！
　　为了忘却，他让自己忙碌起来，穿梭在宿舍、食堂、实验室、还有足球场，再无其他。一天里，他最多的时间是放在了实验室。就这样无数个白天黑夜，他都和小鱼仔一起在实验室度过。他不止呆呆的对着鱼缸出神，更多是对小鱼仔自言自语。他坚信小鱼仔可以听懂他的言语，坚信只有它才能欣赏他，欣赏他的冷幽默，欣赏他的自娱自乐，欣赏他的温吞，更欣赏他那深深沉沉长长久久的注视。啊，小鱼仔，小鱼儿！你怎么还不长大……？他的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个声音在低呼着，你要好好怜惜它，这是你对大鱼的承诺。
　　朱米浩的每一个梦里都会有小鱼仔，只是在梦里它不再是白嫩嫩、圆润润的鱼籽，而是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模样。

　　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朱暹儿坐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满身热气，已消失了，裸露在外面的颈部和胳膊反而感到丝丝凉意。她下意识的解开了衬衣的第二课扣子，然后抬起头注视着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总经理。
　　这个总经理真的很像总经理，搞搞挺挺的鼻梁和一张坚毅的嘴。朱暹儿就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米黄色沙发中。总经理手中握着她的资料。他看看资料再看看她，足足两分钟没有说过话。哦，朱暹儿心中暗暗感叹着，找个工作居然这么难！一个礼拜，她已经见过这家“凤凰文化传媒”的组长、部长、人力资源总监、总经理秘书、副总、以至这位总经理。不过是个助理的活儿，居然要过五关、斩六将，本来嘛，她来应聘的时候，就听说有十几个应届毕业大学生来竞争，公司给她们考过边缘性思考的创作、巧手连珠、多面写手、即兴写一首诗，居然还做过一套门萨的智力测验！简直比高考还难！
　　“朱暹儿，对吗？”
　　总经理终于开口了，把痴坐在那儿呆想的朱暹儿吓了一大跳，她慌忙坐正身子，正视着总经理。
　　“你家在信城，你为什么到琴岛来找工作呢？”总经理问，语气声调都很平稳，非常和蔼，他那双眼睛虽然敏锐，却也温和。“我认为琴岛比较容易找工作”她坦白的说，“尤其是我读的是新闻编导专业，在信城那样的小城市，不能学以致用，很可惜。”
　　“你的门萨智力测试得了115分呐！很不错嘛！”
　　“这并不是我最好的成绩，”她笑笑，“在门萨总部，我曾经得过118分。”她再笑笑，“不过还是没过门萨会员的及格线！”
　　总经理靠在椅子里，手摸摸下巴，带着股感兴趣的表情，好奇的望着面前这个女孩，如此年轻，简历上写着二十二岁，才大学毕业，有一双很大很明亮的眼睛，且黑白分明，又长又黑的睫毛，这使她整个脸都笼罩在一种充满青春气息的明媚里，眉毛很黑，嘴唇红润而灵巧，确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孩子呢，那如瀑布般的及腰长发，增添了几分清纯的、甜美的味道。总经理知道这姑娘为何能通过层层面试了--她颜值高，颜值高往往是个比才华更占优势的条件，使人一见面就有种“好感”，爱美，则是人的天性！他微笑起来，深层的注视着她，笑着说：
　　“你好像很有把握被我们录取。”
　　“啊，不是的，但是我猜，所有的应聘者中，能有幸见到总经理的并不多吧。”
　　“嗯，是不多”他紧盯着她“只有六个！”
　　“啊？”她怔了怔，脸上的青春洋溢消失了一般半，她很坦率的表示了她的失望：“我还以为……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原来只有六分之一的机会！”
　　“你很需要这份工作吗？”总经理敏锐的问。
　　“目前……是的！我好不容易离开爸爸妈妈来到琴岛，当然希望找到一个好工作。”
　　“你家里很需要你赚钱吗？”
　　“并不是，虽然爸爸妈妈不要求我赚钱养家，只要求我独立，能够自食其力、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也等同于告诉爸爸妈妈我长大了！”
　　“你要知道，”总经理心里的欣赏在加重，神情上反而显得平淡了。“来应聘的女孩子中，有很多是家境贫寒的，他们更需要这份工作。即便是门萨智力测试，你也只是排第二！”
　　“可是”她眼底有种近乎反叛的神情在跳跃，“我还以为您是要找一个能干的助理，并不是在开慈善机构！”她站起身来，把书包背在背上，很潇洒的歪着头。她身材相当苗条，腰肢也很纤细。总经理直直的看着她：
　　“你这是准备要自动退出竞赛了吗？”
　　“我是被淘汰了。”
　　“你怎么知道你是被淘汰了？”他扬着眉，“我说过你被淘汰了吗？”
　　她有一怔，站住身子，回头，扬着眉，不说话，抿着嘴，怀疑的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他一本正色的说：“除了实习的工作，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吧？这工作的活儿相当繁杂……大概需要你适应一段时间才能步入轨道。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来上班，没问题吧？”
　　她默然了几秒钟，闪了闪睫毛。
　　“您不是说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吗？”
　　“是啊，”他微笑着：“可是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啊！”
　　她又怔住了，紧紧地抿着嘴，忽然明白了，她翩然转身，正面对着他，扬起眉，脸上焕发了神采：“您是说，我被公司录用了？”
　　“是啊！”
　　“可是……可是”她居然变得有些紧张：“为什么？”
　　此时总经理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手机，看看屏幕，再看看她，微笑着说：“你先去吧，明天早上九点来上班！我要接个电话！”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朱暹儿舒了长长一口气。她径直的往前走着，寻找着电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挤进了这个知名的文化传媒公司里来了。走到电梯口，她摁了按钮，电梯从顶楼往下走。她抱着书包，心情无比喜悦，等着电梯的到来，好像即将来临的电梯能带她通往神话世界般的激动。里面走出两个手抱文件夹的员工，然后，她走进电梯，正要按钮，有个声音扬起在走廊里：
　　“电梯，请等一下！”
　　她本能的按住分开按钮，心里却觉得好笑，那个人喊“电梯，请等一下！”实在滑稽，电梯能听懂他说的话吗？不一会儿，那个人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一盆小盆栽。
　　她看着他迎面进来，不禁愣了下，这张脸好年轻！浓浓的眉毛，眼睛虽然不是很大却很深邃，小麦色的皮肤，瘦瘦高高的个儿，还略有股呆呆的气质！她等着他，发现他也在瞪着她。
　　“你去几楼？”她先开口。
　　“你去几楼？”他反问。
　　“一楼！”
　　“我也是一楼！”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小盆栽，白色小花，它拥有着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像迷你小小向日葵，坚强而美丽。
　　“这是什么花？长得好漂亮！”她望着小花，有些忘情的问。
　　“雏菊，它的名字叫雏菊！”他盯着她说。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雏菊啊！”她微笑着：“以前只听说过却没见过。”
　　从此，“雏菊”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回到实验室，朱米浩把那盆小雏菊放在紧靠在鱼缸旁，他轻轻地抚摸着鱼缸，想着每个梦里小鱼仔变成的少女的模样，跟白天他在凤凰文化传媒的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分明是同一张脸。“是的，同一张脸！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道，之后，朱米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