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 而今幸已再逢》子衿叹

8、三.请君入瓮来（2）

　　沈公馆，灯花通明，铁栅栏门大开，络绎不断的车子开了进来。花园内，桃树早已过了花季，却被人系上了彩带和彩灯。风轻轻吹过，摇曳了一树繁华。恍惚间，还以为尚是人间四月天，春光正好。
　　可今夜的沈公馆，注定是人鬼混杂的修罗场。
　　明家的车驶进沈公馆，车内，阿诚一身浅棕色马甲配上白色衬衣，黑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别在衣襟前，半点没有一丝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硝烟气息，神态自若，是不是和车后面的明镜、明楼谈笑道。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得意，让明楼清楚，今晚行动的顺利。
　　铁栅栏外，车门被沈家的下人恭敬打开，弯腰伸手，邀请车内人下车。
　　明镜今日一身紫色长旗袍，手轻轻挽住明楼的手臂，一副端庄自在。明诚从主驾驶座里出来，将手中钥匙交给沈家的下人，让他们去停车。
　　“大姐，这刚下过雨的天气，燥人得很，我们先进去吧。”明楼道。
　　车子被发动，却在一瞬间像泄了气一样，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啊？”刚想进去的明镜听见声响，回首问。
　　“先生，这车子……”下人一脸窘迫，从车窗探出头，道。
　　“大哥，大姐，你们先进去吧。”明诚道，转身，高声道，“怎么回事啊？”
　　下人忙下了车，站在旁边，不敢多言。
　　明诚俯下身，发现车子四边的轮胎已经憋了。
　　而他一路驶来却无大碍，此时到了沈公馆门口便出现状况，他狐疑地打量了一旁的下人，脸色多有不悦。
　　明诚的眼光如炬，而下人颤巍巍的样子，明显的做贼心虚相，他不禁诈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以为我没看到吗？”
　　闻言，下人明显身体一震，可心里还是抱着侥幸心里，嘴硬道：“这……明先生说话，小的……听不懂……”
　　“看来，今晚，我应该和沈爷讨论一下齐家之道。”明诚反而笑道，如沐春风，却让人不寒而栗。
　　“明先生，小的也是听话行事。”下人知道糊弄不过去，反而硬气道，“四姐说了，若明先生发现了，那就大大方方认下来。”
　　“沈四小姐让你扎破我们明家的车子？”明诚的眉头轻皱，一脸不可思议。
　　“四姐托我转告明先生，这沈家的东西，您拿了，总要拿些什么来还才算公道。”下人的手心渗出汗，还是强自镇定地把那话转告道。
　　“沈四小姐呢？”明诚心里闻言一惊，反倒是自己有了做贼心虚之感，毕竟，清风堂仓库那把火，可是烧得很盛啊。
　　“四姐，自然是在沈公馆里。”
　　一束路灯，照在僵持的两个人中间，晃花了眼。
　　喇叭声催促着前面车子快些前行。
　　“明先生，四姐还嘱咐道，今晚贵客如云，您的车也是不能一直挡在沈家门口啊，怠慢了贵客事小，丢了明家的脸事大。您还是快点想办法把车子移开吧。”下人顿了一下，接着道，“今晚生日宴，沈家的人都忙得很，这点小事，相信明先生能够自己解决的。”
　　无奈，反而嗤笑道。明诚完全可以想象到，念程说这一段话时候的趾高气扬、理所当然。
　　“哎，奈何明诚一届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怕却是无法胜任。既然大家都忙，那我也只能请沈爷帮个小忙了。”明诚反击道，反而让下人手足无措起来。
　　“明先生，不会开玩笑吧？”
　　“自然不是。”
　　“这……明先生进去吧，这里交给小的就可以了……”
　　“不不不……兄弟不是忙得很吗……”
　　“不忙不忙，这是小的该做的！明先生您快进去吧。”说着，便推搡着让人进去。
　　明诚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悠悠听见，下人用粤语低声抱怨道：“哎，四姐同明生耍紧花枪，苦咗我哋做小嘅。”明诚不明其意，摇摇头，离去。
　　风轻轻吹过，带来花园里树影婆娑。
　　明诚驻步，眉头紧凑，右手不动声色摸向腰间的枪，一个快速地转身，沉声问道：“谁？”
　　回应他的是一声熟悉的惊呼，已经身边高大树木的剧烈摇动。
　　明诚只看见一抹娇小的身影从树上跌落下来，看不清来人，却因为那耳熟的身影，而鬼斧神差地伸出了双手接住了她。
　　红扑扑的脸庞皱成一团，像个小红枣一样。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念程紧紧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映入眼帘地是那有如用刻刀雕刻而成的完美侧颜，镶上黄昏的金边，耀眼地晃了神。
　　“沈四小姐。”明诚看着怀中的人儿一副呆愣的表情，不禁出声道。
　　念程一个精光，慌忙灵巧地跳到了地上。
　　“Hello，好巧呐，明先生。”念程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似是不敢对上那有如黑曜石般褶褶生辉的眼神。
　　“不巧，毕竟，我可是刚一进沈府就收到了沈四小姐特意交代下来的礼物呢。”明诚夹枪带棒地说道，念程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看见明诚努了努嘴角，顺着看去，才想起自己吩咐下去的好事。
　　“呵呵呵……”念程脚下慢慢后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偏生他一个挑眉，长臂一伸，顺带往自己身旁拉近。脚下一个踉跄，便撞入他的怀中。
　　褐色的马甲缎面，摩得双颊红霞纷飞。念程下意识地挡着自己的脸，嚷嚷道：“绅士都不会对淑女动手的！”
　　一言，引得明诚内心一阵轻快，动了戏弄的心思，手上作势扬起：“哦？沈四小姐是淑女吗？这倒是闻所未闻呐。”
　　“哼。”念程索性放下手，仰头，目光灼灼，倔强地盯着明诚，“你可以试试看对我动手还有没有命在上海滩混下去。”
　　她眼睛湿润，像某些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小猫咪，露出自己的小乳牙，佯装成狼狗的凶悍。一身男孩子的装扮，脸上不知道从哪里沾染上的黑色污垢，倒像极了猫咪的胡须。
　　明诚不自觉地抚上了她的脸庞，手指间，细腻的触感，灼热的温度，灼伤了他的冲动，拉回理智，震惊了她的流年。明诚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可偏生此生收回手又显得欲盖弥彰，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心意，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污垢。
　　“自己的生日宴，怎么还是这样子？”语气中的熟稔宠溺，让彼此二人心惊。
　　念程慌张地躲开他的手，目光飘摇向远方，口是心非道：“多管闲事。滚！”
　　恍然间，她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刚刚的意乱情迷、耳鬓厮磨，不过黄粱一梦般，她退回了自己的保护圈里面，拒人千里之外。明诚不觉心下好笑，每每都是她撩拨在先，可当他开始正面迎战时，她却终是在第一时间落荒而逃，她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游刃有余。
　　明诚眼光流转，看了那榕树下，枝叶遍地，最粗壮的那根枝头，已经伴随着那一声尖叫掉落在地，而二楼开启的窗户边，丫鬟故意压低声音的焦急呼唤偏偏传不到眼前咋咋呼呼的人儿耳里。
　　念程顺着他的目光，才发觉自己的计划被全盘打乱，眼珠子上下流转，脑中急切地寻找应对之策。太阳早已迟暮，华灯初上，大厅内的靡靡之音，遥遥传来，而宴会的主人翁却还流连在外，她闭着眼睛就能想象出自己父亲的雷霆之怒，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明诚脸上却荡起灿烂的笑意，摊开双手，作势就走。
　　“想要独善其身吗？”念程低声念叨道，很快计上心头，快步追上。
　　“诚哥哥。”甜甜的声音，悠长如同从记忆深处飘扬而至，愣住了脚步，回头，却只见那人扑如怀中，恍然间，犹如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放肆！”不怒自威地声音，带着压抑地风起浪涌。
　　“阿诚，你在做什么。”大姐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明诚回头，满堂宾客已经随着高声男子语调而渐渐围拢而来，而他俨然已经成为了关注的焦点。怀里的人微微拉开距离，却双手攀上了他的臂弯。
　　“父亲。”她敛起笑意，眼眸低垂，疏远得犹如陌生人一般的语气。
　　男人拄着的拐杖狠狠地敲打在青石砖铺成的台阶，宣泄着他对眼前一幕的不满。
　　念程抬起头，不躲不闪，明诚只感觉到，臂弯中挽着的双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就像是害怕他的临阵脱逃一般。他不知为何，竟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换来她错愕的一眼，继而是酒窝悄悄，露出一双乳牙。
　　“沈爷。”明诚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问候道。
　　沈爷的鬓发有些霜白，步履已然沉稳，久居高位当权者与生俱来的威严，在灼灼目光中，似要那人低头，却偏生换来眼前二人的一身傲骨。
　　一时沉默，无人敢言。这清风堂，这沈公馆，不是外人能够琢磨出其中门道，一动不如一静，明镜和明楼深知此时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若欢，带四小姐下去。”许久，沈爷道。
　　念程张了张口，似乎要争辩什么，最后也抿唇不语。她放开他的手，除了转身时眸中恋恋不舍的神色黯然，背影挺拔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