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大楼,门口带枪的保镖,得体的西装,虽不似76号那般让人心生怯意,却也同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支开了若欢,念程绕着新政府大楼泛黄低矮的围墙,慢慢地踱步着。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婆娑,斑驳了艳阳。 盛夏停停青伞,庇荫思绪,就不知能否掩去小女儿家萌动情思?小时候最爱秋冬季节,踩着沙沙落叶,缠在那个身体瘦小却背脊挺直的少年身旁。他背着补丁的蓝色斜挎包,纵然她叽叽喳喳没个停歇,他都安静地牵着她的手,似乎,有一种错觉,他们会一直这样子,走下去,相伴走过彼此的青葱岁月,扶持着走向彼此的白头暮年。 念程莞尔一笑,眼睛眯成月牙般一条线,唇红齿白,盈盈可见那点点虎牙。 突然好想你啊,诚哥哥。 你相信心有灵犀吗? 念程本来是不信的,那一瞬间,她想,她是信了。 围墙内,二楼办公室紧闭的玻璃窗,透过未拉上的窗帘,一闪而过,那身穿浅棕色西装马甲衣。 “看来是跑不掉了呢?”念程愉快地暗自嘟囔道。 刚挂断大姐的电话,得知一切顺利的明诚回到秘书处的办公室。办公室内的人各司其职,少有交谈声,他走向自己的位置,准备继续手头上的工作。桌台上是别人送来的,关于明天上报的内容,一派冠冕堂皇,歌功颂德的文章里,远洋公司的高层的人事变动占据了头版,足见清风堂在如今的上海,举足轻重。 异响,在本就安静的办公室内,有如平地惊雷。忙碌中的人,慌忙抬起头,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是哪个胆小的女生唯唯诺诺开口道:“是枪声吗?最近外面不太平,听说上次就有抗日分子暗杀76号的官员们,不会现在盯上我们新政府了吧。” 一语惊去千层浪,一时间,鸦雀无声,战战兢兢。 声音还在持续,哒,哒,哒,断断续续,不似枪声。 明诚举起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慢慢地朝着窗口,小心翼翼地过去,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的枪。 快速地开窗,手中的枪还未拔出,却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被投了进来,明诚快速避开,手中的枪上膛瞄准。 楼下围墙外,一个较小的身影弯腰捡着路边的小石子,熟悉得让他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 念程挑选了大小适中的小石子,嘴角的笑意暖暖的,掂量着想要继续朝着窗口扔去。却看见那身影豁然出现在窗前,他持枪,偏着头,眯着眼,脸上满是戒备。 她灿烂一笑,高兴地,向他挥着手。 “明诚。”念程仰着头,呼喊道,却感觉这样仰望的角度,让人感觉不舒服。 明诚将手中的枪放回腰间,微抿的嘴角,看不出一点情绪,除了那烟消云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戒备与紧张,渐渐染上温度的双眸。 “你怎么来了?”说话间,他看见,她已经身手敏捷地攀上了围墙外的树上。 “什么人?”围墙内,保镖已经闻风而来,黑洞洞的枪瞄准了树上的身影,却看见明秘书长伫立在窗前,与来人攀谈,一时间进退两难。 “下去吧。”明诚对着来人挥手说道。 一个恍神的功夫,她已经寻得一个粗壮的枝丫,安稳地坐在那上面,在与他比邻的高度。他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天天一身灰扑扑的假小子打扮,动不动就上树,怕是那女孩子的衣裳,限制了她天赋的发挥。恍惚间,想起沈公馆内从天而降的香软在怀,明诚的眸中渐渐染上宠溺。 “胡闹。”明诚嘴上说着,语气却温柔,让办公室内的其他人震惊得呆若木鸡,原来进退有度却拒人千里的明秘书长原来也有这般烟火味的时候,“你怎么来了?” 念程偏着头,目光贪婪得流连在他的脸庞上,笑眯眯,不言不语,衬极了她的身份,像极了街角的流氓混混,垂涎美色。 “别闹,快回去,大哥会看见的。”明诚无奈,软声道。 念程扁了扁嘴,吟咏道:“With love`s light wings did I perch these walls.For stony limits cannot hold love out.And what love can do, that dares love attempt; Therefore thy kinsmen are no stop to me.”(我乘着爱的轻翼飞过高墙,因为土石的界限决不能禁 阻爱情。凡是爱情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它都可以做到,所以你的家人绝不是我的阻碍。——《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瞬间,窗台边的明诚哭笑不得,她的腔调,带着港式英语的别扭,却明诚感到特别可爱,轻抿的嘴角,不知何时,裂开成一副笑意浓浓,耀眼得犹如窗外盛夏正午的阳光。 办公室内,已有些许留洋归来的同事,噗嗤笑出声来。 看着念程执拗地望着他,眸中的戏谑神色,就像是个做了坏事还得意洋洋的顽童般。明诚无奈,道:“If they do see thee, they will murder thee.”(如果他们看见你,会杀了你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的声音低沉,娓娓道来的语句,深情得让人沉溺。不同于她带着口音的英语,他的上扬语调就像是中世纪走出来的英国绅士,温柔优雅。 就像是找到玩伴一样,她眉开眼笑,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Alack, there lies more peril in thine eye Than twenty of their swords! look thou but sweet, And I am proof against their enmity. ”(哦,你的眼神比他们的20把利剑还要厉害!只要你满怀柔情地望着我,他们就不能伤害到我。——《罗密欧与朱丽叶》) 不善言语,对你的深情,只能隐藏在嬉笑与剧本里的台词间,道出。 愿你懂,又怕你懂。 “I would not for the world they saw thee here.”(我不愿意让他们看见你在这里。——《罗密欧与朱丽叶》)明诚无奈地答道,“乖,回去等我,别人都看着呢,我还有工作。” 念程偏着头,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家国大事般,许久,才妥协道:“我要乔家栅的擂沙圆。” “好。”明诚宠溺道。 得到满意的回答,她一溜烟地已经下了树。潇洒地离开,没有回头,高高扬起的手,说着再见,偶然兴起,任性妄为。 罗密欧与朱丽叶,隔着家族世仇。 我和你,隔着战火纷飞。 他们的爱情不得善终。 我们的呢? 会否得到上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