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九.端倪渐显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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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上海也从那阴雨绵绵，连月不开的梅雨时节进入了盛夏的灼烤。本就生活艰难的上海贫民窟的贫民，日子愈发的艰难，甚至乎隔着浑浊的黄浦江，都能闻见一江之隔那挣扎在饥饿边缘的腐朽味。
念程从汽车上下来，白色短袖衬衫，配着黑色西装裤，她和这上海滩的资本主义吸血鬼企业家们没有半点不同。她头上虽佩着白色绢花，可脸上含笑的嘴角，一如往日，有心人妄图窥见的失魂落魄半点寻不得。她嘴角上扬的虚假弧度，让人有种错觉，下一秒，她便会张开獠牙，将所有人与利益吞噬，完了，还擦拭着自己衣角，娇嗔地抱怨旁人污秽了自己，一如往日做派。
“四小姐，这边请。”大厦玻璃门被推开，她一人昂首而入。
办公大厦一二楼显得冷清，毕竟一个码头运输行业的公司，大抵是不需要那么多办公的人的。念程熟门熟路地上了顶层的会议室。
欧式雕花木门，隔着几何纹路的玻璃，将两个世界分割得泾渭分明。
念程推开门，本来寒暄着的寥寥数人的一下子安静下来，念程微微颌首以示问候，快步往首坐走去。红丝绒座垫，欧洲宫殿靠背座椅，刷着干净的白漆，会议室内，金黄色的水晶吊灯繁复的花纹，就如这一室的居心叵测一般，掩盖在金钱耀耀生辉的光芒下，复杂的心思。
“会议……”念程拉开座椅，刚想开口说什么，尚未说完，木门再次开启。
高档的进口皮鞋，踩上会议室红色羊绒地摊上，一身肃杀，是常年染血浸淫下的气息。明明只是数日未见，却陌生得，让念程觉得遥不可及。
身旁已经有人立马起身，点头哈腰道：“杨长官，您来了。”
荣初扬起嘴角，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热度，像用刀雕刻在脸上一般的笑容，冰冷疏远，棱角分明。他轻轻点头，走到念程拉开的座位上坐下，道：“小师妹，还是这么客气。”
他坐下，整个会议室，除了念程，似乎，其他人并没有太多诧异。在一时间的微愣后，念程的笑容慢慢漾开，她也不恼，便在下坐坐下。
“杨长官日理万机，不知来我远洋公司的董事会有何贵干呢？大家的时间都忙，若是无事，便不要耽搁我们开会了。”念程笑着说道，语气柔和，就像往日一般，除了那称谓悄然拉远距离，似乎，这几日上海滩闹得翻天覆地的大事件，都悄然不存在一般。
“其实吧，我也不是很想浪费自己时间来这里开这种无聊的商业会议的。只是如果我不来的话，这个董事会，怕也是开不了的。”荣初笑着答道，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却让念程觉得格外刺眼。
念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的微笑，道：“杨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哦？小师妹不知道吗？”荣初反问道。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师妹。”避重就轻的话，让念程脸上的笑意已经有点挂不住，语气已经变得坚硬，意有所指地纠正道。
“也对，最近小师妹忙着养伤，忙着和阿诚先生耳鬓厮磨，连着令堂的丧事都无暇顾及，哪有空管得了这公司的事情啊。”荣初的话说得逼人，一时间，这室的人这脸色都不大好看。一直跟在荣初身后的秘书在念程将要发作的时候，将一份文件摊开在她面前。
白纸黑字，红色画押，无处可赖。
那是沈家二房20%的远洋公司股权转让书。
“据我们所知，四小姐加上过世的沈四爷手中公司的股票合起来只有30%的股权，而我们在股票市场上散户手中收购了15%的股权。”秘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却像一个锤头一般，一下一下敲打在念程心上，“所以，现在远洋公司的最大股东，是我们梅机关的，而梅机关的代表法人便是我们的杨慕次长官。”
“可笑，我中国人的码头，什么时候要轮到你们日本人来耀武扬威？”念程将那份放在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怒道。
“啧啧啧，这么多年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沉不住气呢？”荣初翘起二郎腿，相比与念程的怒火中烧，他显得那般悠闲自得，就像是一个看着猴戏表演的观众般。
“我和你哪有什么以前，你才认识我多久啊？你是不是被别人叫太久‘杨长官’，都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吧。”念程逼问道，却不再说什么，只是对着他无声的说出“荣初”二字的口型。
而此番举动，却反而惹得他一笑，道：“沈念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吗？那沈肖啊，可是你识时务得多了。不过没关系的，就算你不识时务，我相信你也不会傻到玉石俱焚的，不是吗？毕竟，你四小姐可不像杨某一般孤家寡人，你可是有婚约的人。”
“呦，这么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了菜市场呢。”高扬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明镜的到来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她却理所当然地在这个会议室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荣初眯着眼睛，像豺狼一般，目光在明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笃定后，道：“原来昨日与杨某竞价收购远洋的，是明董事长哪。”
算起来，念程和明家其他人并没有太多交集，关于明镜的到来，她亦琢磨不透是福是祸，毕竟，明面上，明楼对于她，可是极其看不上眼呢。
注意到念程探究的目光，明镜大方一笑，反而让念程有些许不知所措。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吧。”荣初身后的秘书适时开口打破平静，荣初笑着闭上眼睛，姿态慵懒，手中摆弄着桌上的钢笔，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众所周知，码头的管理并不完善，时常会出现大规模劳工罢工的现象，所以在这里提出议案，在码头加入军事管理，以提高十六里铺等码头的通航能力。”秘书将此行的狼子野心冠冕堂皇地道出，“各位觉得呢？”
“这……”一时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无人敢做那个出头鸟。而作为大股东的明镜和念程，亦然沉默不语，只是神态各异。
“四小姐觉得呢？”秘书见众人无言，率先责难道。
“可以啊，只是我担心，这码头，如果没有劳工了，就不知道你杨长官，军事化管理的，是管理谁？”念程反问道，上挑的眉毛，宣泄着她的不满。
“这就要看小师妹的能力咯，毕竟，收买人心这一块，对你不是手到擒来吗？”荣初一句话堵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过，想来小师妹如今贵人事忙，若是失败，也无所谓的。不服就散了呗，我不信，那些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码头工人们，他们的骨气能让熬得过没有工开的漫长日子。”
码头工人之所以敢有恃无恐的大规模罢工，归根到底，还是自持清风堂背后的默许。看似没有开工的一天，工资薪酬却依旧没有短缺，在没有温饱的后顾之忧下，自然愿意宣扬自己心中的爱国主义。只是，若是失去了资助的长久停工，谁又扛得住呢？
如今，清风堂，沈孝天的死，让那表面风平浪静的局面被彻底打破，各房夺权矛盾已隐约显现出来，没有沈孝天支撑下的沈念程，终究是个弱女，就算巾帼不让须眉，可终究显得形单影只。
“看来，四小姐是没有反对意见了。”见念程沉默，秘书继续道，“那明董事长觉得呢？”
“我啊？”明镜悠悠地说道，“我觉得四小姐以前的管理就很好，现在清风堂恰逢变故，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就像久行沙漠的人遇见绿洲般，念程抬头，向明镜投去感激的一眼。
“呵。真是有趣呢。”荣初道，“那投票表决吧。我赞成军事管理码头。”
在荣初的环视下，终有几个股东不敌压力，颤巍巍地举起了手，45%的支持率，荣初胜券在握般笑着。
“四小姐和明董事长，还需要在投票表决吗？”荣初得意洋洋的嘴脸，让人厌恶，“我记得，四小姐手中是30%的股权，而明董事长，昨天只在市场上收购了10%而已。”
“杨长官，怕是让您希望落空了。”明镜将另一份文件扔到了会议桌的中间，道，“明家有的是20%的股权股份呢。”
身后的秘书慌忙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详细浏览后，在荣初询问的目光中，无奈地点了点头。
“呵。”荣初不禁冷笑道，“OK，你们姑嫂如此和睦相处，在中国倒也算是少见的呢。不过，明董事长此举，是将明家兴衰和清风堂绑在一起吗？”
“杨长官说笑了，明家，只是和中国的命运绑在一起而已。至于你说的姑嫂什么的，明镜听不懂。”明镜笑着答道。
荣初的目光转到念程身上，叹道：“原来小师妹在明家的日子也是艰难啊。”荣初起身不再多说什么，嘴角自始至终，带着笑意浅浅，就像此番并不是他的败北一样，让念程琢磨不透，他谋求的到底是何物。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没什么事情就散了吧。”身后的秘书见荣初已有去意，识趣地说道。
“杨长官，慢走。”不少人站起来恭送道，除了两侧的念程与明镜，依然稳坐其中。
待他们离去后，念程抬起头，邀约道。抬头，她看见明镜对她笑着点点头，眸中是格外宽容的关切与欣赏，让念程心中有些许不解。那目光，很柔和，就像是家中长姐关爱小辈一般，这种感觉对念程而言却陌生得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念程微微颌首，便匆忙起身离开。
若欢一直等在楼下，为她拉开了车门。
“顺利吗？”若欢发动汽车，问。
“豺狼虎豹。”念程评价道，“若欢，我总感觉，这个明董事长，很奇怪。”
“奇怪？”若欢心下似乎想到什么，有点底气不足地问道。
“就是，很外面传说的很不一样。”念程抬起手，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有些疲倦地说道，“一个16岁就撑起明家的女人，可是……怎么……看我的目光那么柔和……对一个自己弟弟在外面上不得台面的姘头，不应该啊，她当年对汪处长的手段可是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的啊。”
“若欢？”没有得到若欢的答复，念程疑惑地唤道。
“四姐……我……”若欢踌躇着，终究还是说出口，“你托人让我到香港后再交给明家的东西，我那天一冲动就……交给明家了。”
“交给谁了？”念程心下一惊，语调不禁调高几分。
“明长官和明董事长。”若欢小声道。
念程不语，心内暗自感叹，难怪那日，明诚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回明公馆时，明镜那眼中掩盖不住的心疼与关切。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她明镜连着当年汪家的大小姐汪曼春都看不入眼，怎么这般青睐自己一个满手血腥的江湖人，反而是明楼的举动才是一个大户人家对待小辈风流韵事该有的举动才是。
再联系这几日与明诚的相处，一如往日，并无多大波澜。若是他知晓一切，以他一贯的脾气，自己早就被掀了一层皮了，哪有那么的相安无事。
看来，一切还是被瞒下了。
明楼……
念程脸上早就褪去了疑惑，眼睛灰溜溜地转着，嘴上突然现出一抹了然的冷笑，让若欢有些不安。
“四姐，我去和他们要回来？”若欢忙道。
“不用了，这样也好。”念程悠悠道。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这样就好。
“若欢，不回百乐门了，去新政府大楼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九.端倪渐显时（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