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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八.往事不如烟(2) ...

  •   祠堂外,遥遥传来深宅大院外,打更人的声音,提醒着夜已深沉。祠堂内点起的白蜡烛,替她默然垂泪般,低下了点点蜡花。念程就这样闭目守着棺木前,已有一整天了。
      风吹过,一阵树影婆娑。
      “你来晚了。”
      明诚刚踏入祠堂内,便听到念程抱怨的声音,带着娇嗔,似在抱怨晚归的丈夫一般,骄纵着。她没有回头,瘦弱的身影,却是挺直的腰杆,有着不容小觑的倔强。
      “嗯。回了一趟家。”他轻声应道。
      他走到她的身边,拿起桌上尚未点燃的香火,借着跳跃的烛火,点燃三炷香,引起袅袅炊烟。
      念程睁开眼,看见他便要在自己身旁跪下,拦住了。
      “阿诚先生,莫不是入戏太深了,这棺木躺着的,可不是你老丈人啊,受不起你这般大礼。”念程嘴上嘲讽道,掩盖着心内的因他带来的震撼,不知道告诫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
      “既然粉墨登场,那便要唱下去,不是吗?”他道,似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一般。
      他自己身旁跪下,叩首虔诚,恍然间,似乎,他们确实是世间一对平凡的夫妻一般,为高堂送终守夜,在寂静无人的午夜,互相扶持。
      念程目不转睛盯着身旁闭目上香的人,不知道他心内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将香火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中,她不禁打趣道:“这个女婿,或许是他沈孝天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呢。”
      “荣幸之至。”他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搀扶起来。整日的跪着,双腿早已麻木,蓦然起身,一阵踉跄,便依偎进他的怀中。
      他用着她,在祠堂外台阶前坐下,夜风寒冷,吹得人清醒。他褪下外衣,笼在她身上。
      念程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僵硬,道:“就让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中无助脆弱,不似明诚记忆中那般,张牙舞爪,恍然之间,才让人明白,她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而已。
      他的手,在一阵犹豫后,搭上她的肩,轻轻安抚着,却不知如何安慰。平日里的八面玲珑,原来,也有词穷,不知所措的时候。
      “其实,他死了,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闷闷地,她的头低着,他看不见她的神情。
      明诚将出门前随手从明楼办公室里顺来的酒壶递到她面前,她接过,仰头闷了一大口,火辣辣地焦灼着自己的喉咙,在寒风中却反而觉得温暖。明诚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自己也饮了一口。
      “毒蛇如果知道,这上好的绍兴酒就被你这样牛饮了,怕是要心疼了。”明诚打趣道。
      “这点酒就斤斤计较,真是小气,你在他手下讨生活,也不容易啊。”念程顺着他的话,道。
      “这世道,在哪里讨生活容易啊。”明诚感叹道。
      “我12岁进了明家,大姐和大哥,对我很好,我接受最好的教育,我呼吸过巴黎自由的空气,大姐一直希望,我成为一名画家,在巴黎,逃开这一片烽火硝烟。”明诚道,谈及家人眼中满是温暖,可是那一瞬间,念程却胆怯了,她一点都不想在他口中,听到他关于过去的只言片语。
      “你这样风姿绰约的人,确实是不应该回来的。”念程还是附和道,仰头又是一口烈酒。
      “大哥也是这么觉得的,明家的孩子,总要有一个来全了大姐的心愿。”明诚黯然道,“可是,我喜欢的人,就躺在这片土地上,死在日本人手中,我如何能不回来?我甚至连她的尸骨都没有找到。”
      念程闻言一阵心疼,脸上的笑意也一瞬间僵硬在那里,好在,他沉浸在往事中,无法自拔,无暇顾及她的失态。
      “12岁,你倒也是早熟啊。”念程嘴角孕着苦涩,话里却一如既往得歹毒,冷嘲热讽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倒也是话本里的一段风流韵事。”
      她的话,他置若未闻,继续道:“其实,有时候,我会很后悔,后悔我进了明家,如果不是那一天,我离开了家,或许,她还在我身边。她会像所有女孩子一样,穿着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踩着小皮鞋,扎着两根麻花辫,笑着,陪在我身边。”
      “她会热衷学生运动,为了心中的梦想呐喊着,上街游行着,让你害怕她受到警察的驱赶而受伤。她会为了明天的拉丁文考试而彻夜挑灯,你一边嘲笑她的临时抱佛脚,可还是会为她下一碗面。”
      似是他的情绪感染了念程,念程接口说道。
      那样的生活,是他渴望的,又何尝不是她奢求的呢?
      “我本来,也该是那样平凡无忧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人。”念程闷闷道。
      “我8岁的时候被追杀,只是因为那时候清风堂内斗,他急于上位,便有对手借着日本人的手,寻到了我头上。”念程自嘲道,“不过是一个私生子,我母亲生前身后,都没有得到半分名分,可我们却要承受他带给我们的灾难。甚至乎,如今,就算他死了,我也还是个私生子而已。永远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鬼鸮,鬼魅。”念程低低道,“我是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成了这‘鬼’字辈的,而我却是求着别人让我成为这‘鬼’字辈的,因为那个时候,除了地狱,只有那里,能够护我周全。”
      ‘鬼’字辈,特工中最神秘的一群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替另外一个人去死,让他们更好地活着。
      “你是夜枭的鬼鸮。”明诚道。
      她是夜枭的鬼鸮,所以不管是谁的命令,她都可以不管不顾,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培养着,只为夜枭而活,为夜枭而死。信任、忠心,是给党国的,更是给夜枭的。就像毒蛇对于鬼魅一般。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现在的夜枭还是不是那个夜枭了。”
      能够让党国不惜一切,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特工来保护的人,一定肩负着世人不能理解的任务吧,就算锄奸的名单上出现他的名字,‘鬼’字辈的人,也要挡在他面前。
      “在别人学着女红的年纪,我学着怎么快准狠地夺人性命。我们被关在一个地方,没日没夜,没有食物,十几个人,走出来的最后就只剩下2个人。”
      “老师说,进这个地方的,都是死囚,我是第一个哭着求着,要进这里的学生。”
      “好在,我还算是幸运的。3年,我花了3年的时间,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那时候的夜枭,还很青涩,虽然比同龄人看起来略微寡言与忧郁,但却是个很温暖很温暖的人。18岁的他,和11岁的我,看起来都是我被照顾的那一个人。我们一起去日本,你呼吸着法国自由民主的空气,而我却被浸没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武士精神中。只是他们效忠的是天皇,我效忠的,是夜枭而已。”
      “他对你很重要。”明诚道,就像明楼对明诚来说一样,很重要。真是残忍呢。‘鬼’字辈的他们,存在就是为了更壮烈地毁灭。
      “重不重要,放在现在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念程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脖间的怀表,冰冷的金属质感,繁杂的雕花,藏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她不是一个好的特工,因为她终究没有挡在他的面前,甚至乎,连同他的死亡,也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才知晓。
      “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刀尖舔血般地过日子。”念程回头,瞥了一眼棺木,又仰头闷了一大口,“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吧。我有个未婚夫,是很小的时候订下来的。”
      说着,念程不自觉地感觉到有什么情绪翻滚着涌上心头,压抑着,染红了眼眶。她不敢看他,她知道,他正偏着头凝视着她,可她的目光只能放在幽暗的夜色中,掩盖着心中的情绪。
      “他现在还好吗?”明诚小心翼翼地问,是夜色太浓,还是月色太美,他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接过她手中的酒壶,才发现牛皮壶中,早已空荡荡的,连暗夜里唯一的慰藉,都没有了呢。身边的女孩,双眸中雾气缭绕,收起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红红的眼眶,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只软软的小兔子。
      “什么叫好,什么又叫不好呢。在别人眼里,他应该算很好吧,就像在别人眼中,这样的我,比起上海弄堂里朝不保夕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能抱怨呢。”念程灿烂地笑着,就像真的,很幸福的样子。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如果不是沈孝天,我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妇道人家吧,相夫教子,就算外面兵荒马乱,守着自己的岁月安好。”
      “敌未灭,何以家为?”明诚叹道。
      “此心安处是吾乡。”念程道,眸中难掩盖的向往与憧憬。
      “我应该是很他的,沈孝天,他让我的生活一团糟糕。他贩卖鸦片,他逼良为娼,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身体里终究还是留着他的血液,是不是骨子里,从一出生我就注定了,只能用鲜血来温暖自己的寒冷。”念程说着,却突然感觉到寒冷,忍不住拢了拢明诚披在自己肩膀上的外套。好闻的明家香,突然感觉好安心。
      明诚见状,轻轻将她拢在怀里。
      没有欲望,没有绮念。
      反而是一种天涯沦落人的落寞感觉。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很难过?”
      很小很小的声音,夹在夜风呼呼声中,以及胸口衬衫处,微微湿润的凉意。
      爱恨,放在国破家亡的年代里,显得那般张力十足,变得热烈灼热,每个人都很用力很用力地活着,就算生命将会在下一秒便戛然而止一般地用力活着。
      可是,所谓好与不好,又该拿什么定义呢?
      连黑白,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八.往事不如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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