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似是故人归（2） ...
-
念程不怒反笑，张狂地，荡漾在翻涌的黄浦江上，夹着细雨微风，掩盖心中百感交集。
“有本事，就开枪。我沈念程没有通天本领，但让你一个小小秘书长一家老少给我陪葬的本事还是有的。”她眉飞色舞，脸上未有怯色，反而将脑袋靠近他的枪口下。
明诚暗叹自己今天的鲁莽全无理智，她一个堂口堂主，见惯了刀光剑影，若是好言相劝，尚有一线生机，而自己偏偏被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容蛊惑，冲动上脑，便这样拔枪相向，怕是愈发不能善了了。
“明诚先生，你在干什么？”
南田洋子的声音，没有一丝防备，就这样出现，震得梁仲春诚惶诚恐，可阿诚却也因此送了一口气。
“南田课长，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枪，低下头，毕恭毕敬。
特高科的南田洋子的身边，随着一个眉目含笑的陌生男子和一行日本宪兵。刚刚还打着看明诚好戏的梁仲春，此时心焦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今日特高科收到情报，说有一批走私物资将在上海码头靠岸，便过来看看。”南田课长含笑道，“只是不知道明诚先生怎么会如此巧合，出现在这里。”
“梁处长说，新政府做福利用的一批进口罐头在码头这里卡住了，我以为是我手下的人不懂事，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明诚脑袋转得飞快，说道。
南田眼中满是怀疑，眼神上下在明诚身上流转着，赤裸裸地，让念程看了极为不舒服。
念程从栏杆上跳下来，插到两个人中间，阻挡了南田课长继续打量着明诚的目光。看到这么一个陌生瘦弱的女子，南田的眼神眯成一条线，嘴角的笑意冷得瘆人。
“梁处长，你不知道，我沈念程这辈子最讨厌和日本人打交道吗？”念程不甘示弱，嘴里和梁仲春说话，眼睛却狠狠地瞪着南田，步步紧逼，右手轻轻地按着别在自己腰间的手枪。
而南田身后的宪兵早已上枪对着念程的脑袋。
明诚只感觉脑袋痛，一切愈发朝着不能善了的局势发展。
而那个眉目含笑的陌生男子，一步一步朝着那上海滩人人闻风丧胆的铁娘子走去，而且，眼中满是纵容宠溺。
感受到有人靠近自己，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微笑着，就这样看着自己。
“别闹了。”荣初轻轻地唤道。
“师哥，你怎么来了。”
明诚看见，那个刚刚还张牙舞爪的老虎，早就忘了此刻境地的一触即发，就像是抓破家里沙发却被现场逮个正着的小猫，语调轻柔，带着讨好，对着面前的男人，奶声奶气地说道。
“又淘气了？”荣初刮了刮她的鼻子，旁若无人般。
“我没有！”她扁着嘴，躲开他的手，反驳道。
“恩？”荣初语调轻轻上扬，手作势就要弹她脑门。
“好嘛。师哥，我错了还不行嘛？”她拽着他的手，摇了摇，撒娇着。
他无奈地放下扬起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念程自小被家里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南田课长，明诚先生，梁处长不会介意的吧。”荣初环视三人，却在最后将眼光落在明诚身上，虽说彼此初次见面，可他这般肆意打量着，却多了许多探究的意味。
“这位是？”梁仲春微笑着询问道，心下暗念怕是又一尊大佛镇守，日子怕是更加不好过。
“这位是梅机关新到任的杨慕次长官，是帝国之花田中樱子的爱子。”南田一个眼神，让宪兵把枪放下，向两人解释道。
“例行检查，快让人把货卸下来。”荣初收回目光，哄到。
“我不！”念程执拗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恩？”荣初皱眉，“你昨晚不是答应我，不再和新政府作对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我是不准备和师哥计较，只是现在看来是师哥你带着新政府要和我作对。”念程挣开荣初的怀抱，环着胸，眯着眼打量道。
纵然刚见面时万种风情，可是沈家骨子里草莽出生的狡猾奸诈，从来都不会在柔情蜜意中晕头转向。
“沈四小姐何出此言。”南田问。
沈念程见是南田询问，脸上换上了那副冷笑，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一般，恨不得一跃而起，伤人一万。
“若是平时，这无主的货物，你特高科要查就查。只是今天，这货明显我沈念程已经先一步看上了，若因你一句话，以后别人不就以为这上海十六铺的码头是你特高科的，那我清风堂八百弟兄如何在上海滩立足？”沈念程绕着南田身旁漫步道，挑衅着。
“念程。”荣初低声叫到，口气已经略有怒意。
“师哥，凭你一人，我可以放下五年前，我清风堂数十个兄弟姓名的血债，可你们特高科，你们日本人，也该给点意识让我看见你们修好的决心啊？”念程未等荣初说话，便堵上了他的话头，“今天，这新政府的货，我清风堂要定了。”
“何况呐，这到底是不是军用物资，谁知道呢？”念程语调突然拔高，吓得梁仲春一身冷汗，而阿诚此时眉头亦是一紧。
“三年前，我便早早就把话撂在这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我沈念程的码头，绝对不允许有鸦片出现。你新政府一建立就来强压我这地头蛇，到底是谁和谁过不去？”念程说话咄咄逼人，那目光不离梁仲春身上，脸上带着笑，瘦弱的身体却是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半点不饶人。
闻言，南田的目光在梁仲春脸上徘徊，心下明白今日清风堂这场大龙凤意在何为。新政府内部的走私她并非不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彼此都好，只是这个梁仲春终究太不中用了。
“今天不管是明家、76号、日本人，甚至是是你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杨慕次，谁来都没有用。”沈念程背过身，踱步到江边，不再言语，“这批鸦片，我清风堂要了。”
“你！”
“罢了，罢了，就如阿诚先生说的一样，不过一箱罐头，沈四小姐若要指鹿为马，我们也是无法的，沈四小姐若是看上了这批罐头，那就留下吧。”南田没等荣初再说话，便打断道，她让步却也不肯再言语上失了威严，咬牙不认那是何物。
南田走到念程身边，伸出手说：“沈四小姐，我们特高科和新政府是很有诚意和清风堂重修旧好的。”
白色的手套伸在她的面前，她却偏过头，像没看到一眼，南田尴尬地放下手。
“不送。”念程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呵呵……不打扰沈四小姐。”南田带着宪兵离开。
梁仲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赔进去一艘船鸦片烟，可是疼死他的心肝了。
“明诚先生，请留步。”念程从河边蹦跶着到明诚跟前。
“念程，别再胡闹了！”荣初生气地低声吼道，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闪而过。
“沈四小姐。”明诚停住了脚步，答应道。
“明诚先生，这明家香我当真是喜欢得紧，你若什么时候想换，我在清风堂随时恭候。”她靠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就像是情人间的调情低语，却引得阿诚脸色一变。
“沈四小姐，做人胃口不能太大。”阿诚眉目一挑，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偏偏就在今日倍感无力，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混乱，而如今站在这个不知敌友未明的人面前，剩下地空荡荡的，只是个躯体，理智全无。
“咦……我们穷人啊，一向胃口小得很，不然怎么会这么瘦弱呢。”像和情人之间的撒娇，她娇嗔地在他身边，窃窃私语，还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只为证明自己当真瘦小，像是讨论着今天无关紧要，茶余饭后的话题。
荣初长手一伸，拎着她的衣襟，把她拉回自己身边，而她就像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在主人面前低眉顺眼的小猫一般，也不挣扎，只是高高噘起的嘴表示她此时内心的不满。
亲密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阿诚的目光片刻未曾在她的身上移开过。
“阿诚先生，今天真是让你见笑了，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个交代的。”荣初得体地说着，就像初见时，那露骨打量的目光不是为他所有，友善得不像一个手上渗满鲜血的刽子手一般。
“无碍，若无事，先告辞。”他冷漠，对着这么一个不速之客，连一贯的笑脸相迎都不屑于伪装，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他转身要走，他看见，念程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荣初死死按住。
而这一切，在他眼中，就变得碍眼得很。
江风中，那抹黑色长风衣，步履坚定，没有回头，大阔步走远。她远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往情深，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妍妍，眼眸弯弯，眯成天边最美的月牙，点亮一个暗黑的静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似是故人归（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