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似是故人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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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6月12日的上海已经进入梅雨时节，阴雨霏霏，连月不开。
阿诚闭目假寐，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树影婆娑，缥缈无依。
桌上的电话，叮铃铃，打破一室静谧。他猛地睁开眼，双目炯炯，凝视着那声响的来处。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三声之后，归于静谧。
他轻轻松了口气，这近日以来悬着的心，总算可以微微放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杯。
滚热的水，翻滚着茶叶，袅袅炊烟，萦绕鼻尖的是清香缕缕。
急促的敲门声，却偏偏要打破这浮生半日闲。
“阿诚先生。”陌生的声音，在门外恭声言道，“我是行动处的小刘，梁处长……”
屋外的人，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小刘看见，明诚神色慌张，四处张望，便捉住他的手，把他拉近屋内，“碰”地一声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小刘忍不住腹诽，这个秘书处处长的火气倒是不小。
“谁让你来这里的？梁仲春他想干什么。”小刘感觉到，他目光如刀，咄咄逼人，大有恼怒成羞之势，怕是害怕自己和梁处长私下的往来被明楼知晓，色厉内荏之下的张牙舞爪。
小刘纵然心下百转千回，却将头低下，恭敬地说道：“梁处长请阿诚先生速到十六铺。”
“去十六铺干什么？”刚刚放下的心复而又悬起，他心下不安，却不显山露水，脸上仍旧是一副不耐烦的嘴脸。“我忙得很，明长官下午还要去开会。”
“梁处长说，是关于那件事，请阿诚先生务必到。”小刘靠近他，压低声音，耳语道。
“梁仲春真是成事不足。”阿诚嘴中轻声咒骂到，拿起自己的灰色长风衣外套，便匆匆往门口走去，“走。”
梅雨朦胧，模糊了黄浦江，往日人声鼎沸，鱼龙混杂之地，今日却安静得让心内的不安愈发强烈。
远远地只看见梁仲春的车停在路边，数十里地，再无人烟。
纵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些食不果腹的劳苦百姓，可不管天公是否作美，都要出来码头讨生活的。
而如今，人潮涌动的十六铺却是鸦雀无声。
明诚从车里下来，小刘殷勤地为他撑伞，一脸谄媚。
明诚扫了他一眼，倨傲，快步往码头而去。
在他身后，小刘不禁翻了个白眼，狗仗人势的家伙，真把自己当个主。
码头栏杆上，坐着一抹陌生身影，修长的腿悬空摇晃着。灰色的鸭舌帽，一身报童打扮，吊儿郎当地往黄浦江里扔着石头。
那种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小人物，可偏偏站在他身边的梁仲春点头哈腰，一脸谄媚，让人知晓，他的身份非比寻常。
“阿诚兄弟，你可来了。”还未走进，梁仲春看见明诚走进，忙迎上来，将他引了过来。
“梁处长，你这火急火燎地让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阿诚客气到，眼神却在那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他一眼的声音，上下打量。
他身材极瘦，灰色的衣服罩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就像裹着一堆白骨一般，风一吹，便会飘洒天涯。
他灵活转身，轻巧从栏杆上跳下来。
风吹过，那鸭舌帽被吹起，缭乱万千青丝，才知木兰是女郎。
眉清目秀，眉目流转间，已然柔情千回。
记忆如潮，汹涌而来，瞬间淹没理智。
阿诚的耳畔恍惚间似乎听见一声声呼唤，遥远的从记忆深处飘扬而来，犹如亘古时代传来的墓志铭。
“诚哥哥……诚哥哥……等等小橙子。”
“小橙子！”阿诚失态地拽住她的右手，她的手极瘦小，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捏碎。
那女子眉目一挑，眼中的轻蔑，嘴角的厌恶一览无余，也让他的理智瞬间回笼。被他拽住的右手，女子借着巧力，一下子便挣脱开来，脸上是嘴角上扬，疏远地微笑。
眉目清明，似是故人归。
奈何，却陌生得犹如咫尺天涯。
“阿诚兄弟，这位是清风堂的新堂主，沈念程，沈四小姐。”梁仲春眯着眼睛在明诚身上上下打量许久，才缓缓开口，将她的身份一语道破。这可是他梁仲春第一次看见一向八面玲珑的明诚如此失态，看来，今天也不是那么倒霉见的。
明诚这才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端庄秀丽的面孔，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便是近几年来在上海滩名头大躁，短短三年肃清清风堂叛徒，将上海滩码头尽数收入囊中的铁娘子沈四小姐。
原来那个谈笑间，决胜千里之外的人，却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般。
“明诚先生，虽然你长得倒是剑眉星目，俊朗非凡，但我不喜欢男人用这种眼光看我。”她像风，突然凑近，举止轻佻，靠在他的耳边，以不被第二个人所闻的声音，柔声低语道。呼吸的热气打在他的脸上，带起心上一阵战栗。熟悉的明家香，却在今天让他感觉烦躁异常。
她很快便拉开彼此的距离，灵巧地重新跳上临江的栏杆，只是这一次面朝他们，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下。
“梁处长，我沈念程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勾当，你若拿钱来，我们是朋友；若拿刀来，便真刀真枪干上一场。你现在，让一个文弱书生似的人来，是要来和讲道理吗？”她声音娇嗔，似在抱怨今日天气不合心意，却偏偏话语咄咄逼人，让人难堪。
“沈四小姐，我都说了，这是新政府的物资，您不信，我就只好让明秘书长来同我做个证明。”梁仲春说着，朝明诚挤眉弄眼。
明诚立马会意，他心念着那偷偷夹藏在梁仲春鸦片烟里的阿司匹林正在这梅雨时节飘零在黄浦江上不得靠岸，只能虚以为蛇。
“沈四小姐，这确实是新政府的急用物资，耽搁不得。”明诚低声道。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长得也是一脸正气，可偏偏怎么就进了新政府工作呢？念程随手将手中的小石子打着水漂玩，心里却烦躁得很。
“我才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到哪去。我们清风堂，不过求财而已。”念程柴米不进，四两拨千斤。
明诚一把把梁仲春拉倒一边，低声问道：“她要钱，你给她就是，让我来干嘛？”
“阿诚兄弟，你倒是听听那姑奶奶要的是什么啊！”梁仲春一脸无奈。
“敢问沈四小姐要多少？”
“我常用的明家香又卖断货了，都买不到。”她扁着嘴，眼眸流转，楚楚可怜。
弄堂深处，小小的身影，拽着他的衣角，也是这般撒着娇，要他跟她回家。
“所以啊，我想要是明家香是我们清风堂的，那我就不用担心这明家香买断货了。”她眉目一挑，眸中满是清明，话锋一转，便是狮子大开口的贪婪。
“呵呵呵……沈四小姐真会说笑……”阿诚低声笑道，大打太极，似听不懂沈念程言外之意。
“我没有开玩笑。”她语调一变，神情严肃，似乎下一秒便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看来沈四小姐您今天是不打算将货还给我们。”阿诚也是一扫笑颜，眉目一沉，手中的枪迅速地上膛，便抵在她的脑门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似是故人归（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