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 而今幸已再逢》子衿叹

17、六.奔波为卿故（4）

　　汪曼春右手翻阅着着《礼拜六》上的桃色新闻，左手端起桌子上的咖啡，热气寥寥，柔和了眉目。桌上的生煎包，是明楼早上让明诚送来的。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它已经冷了，却也舍不得扔了，放在办公桌上，不经意看到了，还是会泛起一阵甜蜜。
　　她轻轻闭上眼睛，可以想象，当明镜知晓明家沦为上海滩街头巷尾谈资时候，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明家最是注重名声，此刻怕是乱了套了吧。只是可惜自己没办法亲眼看见这一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续集而来的是敲门声，汪曼春不悦地抬起头。朱徽因站在门旁，尚未说话，就听见汪曼春责问道：“急急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汪处长。”徽因站定，道，“明诚先生来76号了。”
　　“来就来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汪曼春将手中的报纸放下，不以为然道。
　　“可是……”徽因踟蹰一下，接着道，“他说，他来接他的未婚妻沈四小姐回家。”
　　“哦……”汪曼春来了兴致，笑意盈盈道，“新欢旧爱，还真是一出好戏啊。”她兴致勃勃地快步走出办公室。
　　未走进牢房，便能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
　　隔着层层人海，汪曼春看见，本来被缚在椅子上的沈念程，此时已经柔若无骨地被明诚拥在自己的长风衣里。她本来就身材娇小，此时在他的风衣下，只露出小小的脸庞。刘海颓败于脸庞，双眸低垂，若是没有支撑，怕早已虚弱得跌倒在地。
　　她俨然已经没有了清明，嘴唇上下轻启，似乎在呢喃着什么，身体挣扎着，想要离开。
　　明诚低着头，想要听清楚她在讲什么，奈何却一无所获。她在自己身边，却遥远得下一秒就要随风飘逝，再不负往日的明眸眉目，巧笑盼兮。
　　“我来带你回家了，别怕。”明诚只能在她耳边以不为第二人所闻得的声音道。
　　念程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却反而渐渐安分下来，靠在他的怀里，温顺乖巧，就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76号的特务们层层围住他，牢狱中已有几具尸首异地，看样子是在明诚硬闯牢狱时候成为的第一批出气筒。
　　“明诚先生倒是好胆识，都敢跑到我76号来撒野了？”
　　汪曼春到的时候，荣初已经到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声不再高，但是句句带着杀意。他一言骤落，所有特务都闻言拔枪相对，汪曼春也是快速掏出别在腰间的枪。
　　“难道无凭无据地扣留我未婚妻，就是你们日本人的共和之路？”明诚不怒自威，半点退缩之意。
　　“哦……我还以为明诚先生和沈四小姐的风流韵事不过是无稽之谈，没想到……”荣初停顿了一下，后说，“哦，你们中国人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可惜了明家家风严明。”
　　“是吗？”明诚没有一丝窘迫之态，反击道，“我觉得杨长官对我们中华文化还不够了解。我们讲究的是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老堂主生前在宴席亲口许下的婚约，怎么能算是‘暗度陈仓’呢？何况，那一日宴席，杨长官您也在场的啊。”
　　字字珠玑，咄咄逼人。明诚一言，众人骤然想起那日端午，沈堂主一句：“这明诚先生若能成为沈某的贵婿，是沈家之幸”，虽未明言，可语句中已颇有端疑，若说是私下已有婚约倒也是不是那般突然，毕竟，清风堂沈老堂主看不清他们杨长官这个半日本血统，已经人尽皆知的事情。
　　荣初一时无言。
　　“我们明家，自回国后一直效力于新政府，专心于共和之路。而如今76号无缘无故逮捕我未婚妻，我觉得，我是时候该和影佐先生谈谈，我们一心为国，是不是要落得一个连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住的名声。”明诚步步紧逼。
　　“沈四小姐有通共之疑。”荣初未言，已经有手下为其强出头。
　　明诚眉头一皱，满是不悦，沉声道：“证据呢？”
　　那人见明诚问自己话，而荣初并没有阻止之意，以为自己是得到了荣初的默许，不自觉挺直了脊梁，语气颇为硬气，道：“这不是尚在审讯阶段吗？明诚先生您……”
　　那人滔滔不绝，尚未说完。但闻“砰”的一声枪响，他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轰然倒地，徒留一地殷红。
　　那是汪曼春第一次看见明诚开枪，她知道做他们这一行的，谁手里都不干净。可记忆中，明诚还是那个被明楼领回明家的怯弱孩童，如今已经成长到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她突然有点羡慕沈念程有一个男人为她在乱世中挡住枪口。如果可以依靠，谁愿意坚强？
　　一时间，千钧一发，似乎只要一个轻微的举动，便可以造成一场枪战。
　　奈何，荣初不言。
　　奈何，明诚不动。
　　“我们那天夜里收到线报，重庆方面特工会在麦根路101号别墅接头。”许久，荣初道，语气已有所缓和。汪曼春明白，他是退步了，毕竟事到如今，他们并没有掌握实质证据，再闹下去，反而会把他杨长官的私欲摊在上级面前，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呵，那栋别墅，前几日在报纸上拍卖。我们本打算买下来备着结婚用，难道我未婚妻看个房子都会有无妄之灾。”明诚反问道。
　　“那倒也奇怪，那日嫂夫人可是翻窗进去的。”荣初并不信，道。
　　“夫妻情趣，杨长官醉心工作，又如何知晓。”明诚道，语气中反而有了讥讽之意。
　　“明诚先生要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此番是我们做事不周，待你们喜结连理必上门讨一杯喜酒喝，才不会太醉心工作，了解一下明诚先生说的夫妻情趣。”荣初说得暧昧不明，闻人思及以前沈四小姐和自家长官的关系，都暧昧不明地嗤笑着。
　　荣初言落，侧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明诚横抱起念程，刚迈开步子，就听见荣初道：“我听说，你们中国人讲究热孝三年内忌红事。不过，明诚先生如此急着张罗新房，怕是也不忌讳这些无稽之谈的，想来，近期我是可以喝上明沈二府的喜酒了。”
　　荣初一句话，将明诚想好的后路堵死，明诚身体僵硬，很快道：“自然，这杯喜酒少不了杨长官，毕竟，内人的师兄就是我明诚的师兄。”
　　荣初闻言，递了个眼色一旁的汪曼春。汪曼春了然，尾随明诚快步走出76号。
　　这天色，当真多变，早上尚且清空万里，此时已经下起蒙蒙细雨。汪曼春为明诚打上一把伞，看着他将已经昏迷不醒的沈念程放在了副驾驶座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身上的伤口，脸上满是疼惜。
　　“阿诚……”汪曼春在车门处，撑着伞，唤道，欲言又止。
　　“汪处长，我知道的，我不怪你。‘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明诚道，眼眸中不复在76号里的逼人，反而染上了倦色，“我相信，念程也是懂得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短短数言，让汪曼春的眼眸蕴上了泪花，心中满是感动，反而忘了此番出来本是为了打探虚实。原来，明家，还是有人从心里认可她汪曼春的。
　　汪曼春心下感动，心下又些许犹豫，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澎湃的欲望。临行前，杨长官满怀暗示意味的眼神还回旋在眼前，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道：“阿诚，或许……”
　　“汪处长有话就直说吧。”明诚道。
　　“沈四小姐受刑的时候，嘴里念着是‘阿次’……”汪曼春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一时间，空气突然安静，明诚嘴唇紧抿，不发一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让汪曼春感觉到一种无言的悲哀。
　　许久，他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汪处长。”
　　语毕，汽车飞驰而去，扬起一地黄土。

　　车子驶入明家大宅，明诚刚把念程从副驾驶座上抱出来。《礼拜六》的报纸普天盖脸而来，摔在明诚的脸上，明诚下意识地护住臂弯里的念程。抬头，看见的是明楼气得颤抖的身子，在正午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怒气腾腾。
　　“好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明楼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走江湖的弟媳妇啊。”明楼怒骂道。
　　“哎呀，明诚回来了啊？”明镜闻言从家里出来，看到明诚怀里的念程，眼中满是喜色，脸上夹着些许心疼，就要迎过去，却被站在门口的明楼拉住了。
　　“你这要干啥子啊？”明镜不满地问道。
　　“这就是被你宠坏的孩子，平日里在外面花天酒地就算了，现在要招惹个煞星回家？”明楼连带着对明镜的语气都变得不善。
　　“明楼，你这是在生哪门子气啊？”
　　明镜不解，还要再说什么，就被明楼打断，意有所指道：“大姐，你说过的，这件事，听我的。”
　　“大哥。”明诚抱着念程，她的气息在自己的怀中愈发孱弱，心下明知大哥此举必有深意，却着急得来不及细思，语气恳求。
　　“滚，我明家，绝对不会承认这样的女人进门。杨长官不是说你们在麦根路新置办家业了吗？你还回来我明家干什么？”明楼道。
　　明诚心下明了，抱着念程，道：“是你要赶我走的，不是我明诚忘恩负义。”
　　他没有回头，将念程送回车子上，砰的车门一声关上，宣示着明诚此时的愤怒，扬长而去。
　　待到明诚的车子走远，明楼赔笑着想要搀扶着门口一脸错愕的明镜，却被她的手狠狠甩开。
　　“好啊，我倒是不知道，我明镜的弟弟是这样子的趾高气扬啊。”明镜的不满全然写在脸上，甩手而入。明楼赔着笑，哈着腰，迎了进去。
　　远方别墅窗台上，窗帘缝隙间，隐约可见，圆圆的望远镜镜头，注视着明家大宅门口的一举一动。
　　微风吹过，镜头放下，隐约看见，南田嘴角含笑的脸庞。